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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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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刚刚猝不及防的被莫鸥楠拉着的奔跑,沈雾年现在都还有一点喘。
他虽然酷爱运动,但是心脏病带来的虚弱却也是致命的。
这点是沈雾年无法改变的,除了治病,他别无他法。
这也是沈雾年的自由碎片。
当沈雾年的自由碎片补齐了之后,沈雾年就拥有了打开自由的钥匙。
自由是一把锁,也是一扇门。
沈雾年若是拥有打开它的钥匙
他即是拥有了自由。
可是先天性心脏病哪有这么好治,沈雾年苟延残喘的活到现在,早已是心力不足。
他……好像永远的不能享受自由了。
自由这种东西……
对于沈雾年来说,完完全全就和觐神一样。
奢求,追随,还有……
遥不可及的绝望。
因为自由之门离他太远了,他触碰不到,也眺望不了。
沈雾年从未改变过,但他从不后悔。
他没有输。
而且,不管最后结果如何……
至少他从未放弃。
……
沈雾年扶着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缝隙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连带着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感都像是被镀上了层暖融融的滤镜,却丝毫没减轻半分。
他微微弯着腰,呼吸声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撑不住倒下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莫鸥楠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但确实少有的慌乱,“沈雾年?你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
沈雾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羽毛,“没事……缓一会儿就好。”
话虽这么说,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尖锐的疼,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疼痛。从那个雨夜,那次彻头彻底的变故,沈雾年的人生便戏剧性的发生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的巨大变化……
医生不止一次拿着病历本和他奶奶说“这孩子先天性心脏病,虽说是后期激发的,但是这种情况往往是最危险的……得好好养着,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
那些话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把他困在了名为“脆弱”的牢笼里。
之后,奶奶像变了个人,不让他出去,不让他奔跑,别的小孩能在操场上肆意奔跑、能爬树掏鸟窝、能在体育课上挥洒汗水,而他只能坐在教室窗边,看着窗外的世界,像个局外人。
沈尘落不止一次来找过他,都被他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他不想被别人看轻,虽然在这个时代,不会有人取笑他,可是沈雾年讨厌那种关爱弱者的眼神,和发善心似的帮助。
他不需要,也不想要。
因为心脏病,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朋友,他一无所有。
沈雾年从很久以前,就好固执,身边人都这么说。
的确,他固执的一遍又一遍看那年因为雨的变故,固执的等着他们的后悔 ,固执的等着他们的相见,固执的与命运抗衡。
但只有沈雾年自己知道。
他确实固执。
没有知道那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包着怎样的千疮百孔。
可他,也只是想等一场雨停。
……
莫鸥楠没听他的话,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扶他,却又在半空顿住,似乎是怕碰疼了他,“都怪我,刚才跑太快了,忘了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懊恼,“对不起,你没事吧…… ”
“没关系。”沈雾年终于直起一点身子,侧过头看他。
莫鸥楠的额头上也沾着汗,他已经把传过来的薄款灰色卫衣给脱了下来,露出白色的T恤。
T恤也已经被汗水浸湿,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的皮肤,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原本就亮的眼睛衬得更有神,像盛着一汪星光。
沈雾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胸口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些。他别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因为下着雨,没有班级上课,这个时候,应该都在教室自习。
雨丝忽然变得密集起来,原本只是零星飘洒的雨点儿,此刻已经织成了一层薄薄的雨幕,打在香樟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溅在地面的积水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沈雾年下意识地往香樟树的方向又挪了挪,试图避开越来越大的雨,可单薄的树冠根本挡不住斜斜扫来的雨丝,很快他的肩头就被打湿了一片,凉意顺着布料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嘶。”沈雾年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的身体一向比较弱,免疫系统能力也略低于其他人。
莫鸥楠也注意到了雨势的变化,他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又低头瞥见沈雾年被雨水浸湿的肩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雨好像下大了。”他说着,伸手把早已脱下来挂到肩膀上的衣服递给沈雾年——就是那是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还带着他身上残留的温热气息,莫鸥楠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香味,淡淡的栀子花香,却总能惹的沈雾年心神不宁。
“先披上吧,别着凉了。”
沈雾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莫鸥楠递过来的卫衣,手指尖甚至能隐约碰到布料柔软的质地,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卫衣的尺寸比他平时穿的要大一些,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刚好能盖住他半个手掌,莫鸥楠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顺着领口钻进来,莫名驱散了几分因雨水带来的凉意。
沈雾年感觉暖和多了,不禁又把手往衣服里面缩了缩。
“谢谢。”沈雾年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抬手将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像是想把自己藏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里。
莫鸥楠见他披上了衣服,眉头才舒展开,他往沈雾年身边凑了凑,两人并肩站在香樟树下,肩膀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躲雨?”莫鸥楠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被帽子遮住的眉眼上,“前面好像有个书店,我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下雨了很多人都会去那里避雨。”
沈雾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教学楼尽头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招牌,虽然隔得有些远,但能隐约看到“长青书店”四个字。
他点了点头,“好。”
这次莫鸥楠没有再拉着他跑,而是放慢了脚步,刻意跟在沈雾年身侧,留出足够的空间,却又能在他脚步不稳的时候及时扶住他。
两人踩着积水中的石板路,一步步往书店的方向走,雨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倒也多了几分细碎的惬意。
路上偶尔会遇到几个撑着伞匆匆走过的学生,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学弟学妹,他们路过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好奇地多看莫鸥楠和沈雾年两眼——毕竟在上课时间,两个穿着便服的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本身就有些显眼。
沈雾年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注视,他有点排斥这种探究的眼神,却又不讨厌自己用这种眼神去观察别人,这也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不过沈雾年还是下意识地把脑袋又往帽子里缩了缩,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莫鸥楠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轻轻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别紧张,他们就是好奇而已,以前我们上学的时候,看到陌生面孔也会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沈雾年的耳朵,带着安抚的意味。
沈雾年的耳朵微微发烫,有点被看穿的害羞,他没有说话,但心情也确实不刚刚平缓了好多,他默默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了书门口。
书店的门是敞开着的,屋檐上滴落这几滴雨水,是刚刚落下来的,而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一个穿着常服的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们进来,抬头笑了笑,见怪不怪道:“两位同学,躲雨啊?”
“嗯,阿姨您好。”沈雾年率先开口打招呼,语气自然又亲切,像是经常来这里一样……
其实不然,沈雾年在校时期并没有怎么真正参观过这个校园——除了刚入学,最认真的就是莫鸥楠带他来的这一次。
但他还是理所当然的说“我们是以前的学生,回来看看,刚好赶上下雨了。”
“哦,老学生啊!”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账本,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笑着说,“看着面生,不过这学校每年都有不少老学生回来看看,挺好的。外面雨大,你们先在这儿歇歇,等雨小了再走。”
“谢谢阿姨。”沈雾年没有否认“老学生”这个称呼,道谢后,便示意莫鸥楠跟上自己,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书店并不大,里面摆着几排书架,上面放着报刊,练习册以及一些名著,甚至还有一点小零食。
靠窗的位置有两张小小的圆桌,周围摆着塑料椅子,看起来有些陈旧,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校园气息。
沈雾年坐下后,脱掉了头上的卫衣帽子,他伸了伸手,把袖子拉到后面去,同时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货架上那些熟悉的零食包装上,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上学的时候其实很少来书店,一来是奶奶不让他随便吃零食,二来是他总是独来独往,——这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毕竟他只上了一年,刻意的社交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用,所以沈雾年其实性格完完全全就是要处在人群中心的那种,但是沈雾年刻意沉默,反而没什么朋友。
就算有,也不是交心朋友。
而且沈雾年也不太习惯和其他同学一起挤在这小书店里,况且人多也确实不好……可现在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莫鸥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有些失神的样子,笑着问道:“怎么了?想起以前的事了?”
沈雾年回过神,摇了摇头:“也没有,就是觉得……这里和以前好像没什么变化。”
“嗯。”莫鸥楠表示赞同,他拿起桌上的一本旧杂志翻了翻,又放了回去,“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也觉得,老板娘还是以前的样子,连货架上的东西都没怎么变。
沈雾年也突然觉得,2年可以改变很多,包括人和事,在沈雾年生活里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是这个只待过一年地方,却意外的没怎么变化。
沈雾年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似有些怀念。
莫鸥楠突然开口“我记得我为数不多的校园时代里,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沈雾年顿时有了精神,他迫不及待“什么?”
“之前一次晚修放学,刚好下雨,当时我没有带伞,只能在校门口等着雨停。”
莫鸥楠做出回忆的样子“当时因为没有伞,而我的性子又比较倔,有好几个同学看到我都说要不要一起走,可是我都没有答应。”
“然后他们逐渐也不邀请我了,然后我就一个人站在保安室的屋檐里躲雨。”
沈雾年大为震惊,没想到这么理性的莫鸥楠还做出这样的举动。
“因为本来想去找大爷帮帮忙的,可是大爷恰好不在保安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然后我只能自己继续等,希望有人能捎我一程。”
……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吗。
并不是,只是一个和平时一样的夜晚。
下雨了,莫鸥楠恰好很不巧的没有带伞。
他刚刚找老师问完了关于世界化学物质组成原理的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本来这个季节的天不会这么快黑的,但是今天恰好下雨,下暴雨。
莫鸥楠抱着书,狼狈的跑到校门口,随便找了个屋檐站在面躲雨。
学生陆陆续续的都放学了,那些带伞了的都已经先走,没带伞的也两两成对的一起走。
莫鸥楠就站在那里,看着雨发呆,他没有去求助的意思,他只是发呆。
期间也不是没有人来邀请莫鸥楠一起走,不过都被他给“婉拒”了。
他只想等一个雨停。
而且他也不想跟别人一起走,他一直是一个人走的。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一个秘密。
他没有家。
准确的来说……
是他在这个城市没有家。
其实他在城南那边有一个租的小房子,只有30平米。
但那也只是一个屋子。
莫鸥楠从来不觉得只有自己生活的地算“家”。
即使他有一个房子。
他不怎么回去,因为那个房子离学校实在太远了,如果要每天放学都回去,那他来回就要差不多1个小时。
不行,绝对不行。
莫鸥楠准备等雨停或者雨再小一点的时候去附近的24小时网吧呆一晚。
他正想的入神,便发现雨不停反而有着更大的趋势——他站的地方已经快遮不住了。
没办法,他只好转移到了大爷的保安室门口。
莫鸥楠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到保安室没人后便消失殆尽。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唉,看来是走不了了,莫鸥楠想。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接受那些人的伞,起码现在已经开始做今晚的作业了。
虽然莫鸥楠的作业其实早就写完了,但他每天都会给自己找一些好玩的题,就当娱乐。
这是莫鸥楠给自己布置的作业。
但是看这个下雨的趋势,短时间还没有停的迹象,可能会下一整晚,诶,看来这个计划是要泡汤了。
莫鸥楠再怎么求学心切,他也不想变成“落汤鸡”。
莫鸥楠在想如果有一个人带了伞,就询问他可不可以捎他一程。
很可惜……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出来的人也变得零零落落,到最后空无一人。
莫鸥楠环顾一下了四周,最终确认一个事实:没有人了,只剩他一个。
看来是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了。
那个时候,莫鸥楠看着眼前的暴雨,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没有人了,除了他。
莫鸥楠思考了很久,久到他好像忘记了时间。
黑夜仿佛穿越了维度,刺痛了他的心,直照在他的内心世界。
黑暗,无助,寂寞。
莫鸥楠抱着书,今天的雨下的格外大,又是晚上,气温骤降。莫鸥楠穿的是短袖,他抖了抖,好像是有些冷了,抱着书本的动作更紧了些。
学校周围没什么人,因为下雨,连商业街也显得比旁日冷清得多,店也关了不少,只剩寥寥几家还在做外卖单的奶茶店零零散散的开着。
今天的外卖员格外抢手,是了,市街里各种颜色的外卖服成了今晚的唯一色彩。
他们乐此不疲,虽然下大雨,无奈赚的比平日多多了。
这个天气,确实需要一些热的东西暖暖身子,特应景。
不过傻乎乎站在校门口的人倒是只有一个。
莫鸥楠低了点头,以免雨落到自己脸上。
他是真的冷了——手很冰,嘴唇也冻的比之前白了很多。
他没有乱动,也没什么表情,但身体愈发明显的抖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为自己的秘密负责。
最终,莫鸥楠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小幅度的搓了搓手。
莫鸥楠的世界没有光,他是孤独的,也亦是悲惨的。
莫鸥楠想等一场雨停。
他只是想等一场雨停。
2029年8月3日,多云转雨
沈雾年,你就是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