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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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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雨下的意外的大……
莫鸥楠独自想。
他又搓了搓手,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穿短袖。
云浮天气预报并不完全可信,不是说天气预报的问题,是悦城的天气……实在是不准。
饶是天气预报,也往往会有出错的时候。
不是说不好,因为悦城的天气就是这样,明明预测的时候还是大太阳的晴天,结果一看却是暴雨。
所以悦城天气的收视率不太好……除了老人家,年轻一辈的后生基本上不看了。
比起时准时不准的天气预报,他们更相信自己。
狂妄,自大。
不过莫鸥楠明显是混到老一辈的那个队伍里了——今天的天气预报就错了。
没办法,莫鸥楠在这里没有家,没有人能在他没带东西的时候送过来,只能仰仗于天气预报。
要是晴天,他还能和大爷通融一下。
莫鸥楠看到下午太阳这么大,还以为今天的天气预报是准的呢。
结果果然是错的。
莫鸥楠倒也是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这次的偏差会这么大。
雨点已经要侵入莫鸥楠的鞋子里了。
莫鸥楠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砰。”
莫鸥楠有些错愕,他回过头——他撞到放在外面的木板了,木板掉在地上,七零八落。
这种情况,莫鸥楠已经退无可退了。
雨点砸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根细针在敲打着水泥地,溅起的水花已经漫到了莫鸥楠的裤脚,凉意在皮肤上迅速蔓延。
他蹲下身,想把散落的木板捡起来——不知道是谁放在这,许是大爷随手临时放在这儿的,要是被雨水泡坏了,指不定又要被念叨几句。
木板重量不轻,莫鸥楠一手抱着书,一手费力的扶起木板。
因为放置的问题,木板频频倒下,莫鸥楠也不恼,他扶起来,又倒下,一来二去,久了莫鸥楠也就不管了,他不在执着于把木板放回原位,反而挪了挪位置,把木板踢更里面去以免被雨淋湿,受潮发霉。
雨点砸在散落的木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溅起的泥水顺着木纹往缝隙里钻。
莫鸥楠蹲在地上,手已经一片冰凉,此时他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撬锁去休息室躲躲。
撬锁对于莫鸥楠来说并不难,但他却从不屑于干这种事。
今天也是穷途末路,无可奈何之下的办法。
莫鸥楠站起来,窗玻璃上已经有了点水雾,他擦了擦,屋内漆黑一片,也不知道大爷去哪了。
雨点绵密起来,雨声不自觉的大了声音,在莫鸥楠耳边用力的呼喊着。
莫鸥楠猛然回神,他平时最厌恶虚伪的深明大义以及自我说服似的小人行为。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此刻,他的脑子里想着的正是自己最讨厌的想法。
虽然还没有实施,但是按他刚刚的沉浸行为,莫鸥楠很难不怀疑自己会做出这种事的可能性。
很高。
莫鸥楠轻叹一声,又转过身,蹲下来,他的身影有些落寞。
时间久了,莫鸥楠的手不知不觉的就落到了地上,手指刚触到一块木板的边缘,就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轻轻的蹭动——不是雨水的凉意,是带着点毛茸触感的温热。
他忽地抬头,看见一只黑猫正蹲在他脚边。
莫鸥楠有些错愕,又有些恍惚。
浑身的毛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只有尾巴尖还勉强翘着,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浸了水的墨玉,正盯着他手里的木板,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莫鸥楠愣了愣,这猫虽看着面生,不像附近谁家养的——毛发虽乱,却没有明显的伤口,爪子也干净,倒像是只是趁着雨跑来躲个凉。
他试探着往旁边挪了挪,黑猫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把脑袋往他撑在地上的手心里蹭了蹭,暖意顺着掌心往四肢蔓延,瞬间压过了雨水的冰凉。
莫鸥楠看着它,忽然就笑了。
像,太像了。
莫鸥楠养过一只猫。
那是他很久之前养的,4年前,莫鸥楠在回去路上,捡到了一只黑猫。
刚刚好就是和沈雾年见面的那一天,在他家附近捡到的。
莫鸥楠想了想,把它带回了家。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球”。
无他,因为它很黑,全身都是黑毛,只有一双眼睛是亮黄色。
黑球陪了他两年,但是莫鸥楠离家之后,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本家——包括小黑球。
他想过带走的,但是最后没有。
莫鸥楠就把黑球留在了那里,他曾经告诉过黑球,说一定会把他带走,在他下次回来的时候。
莫鸥楠撒谎了,他知道自己回来的希望渺茫。
他还记得那天,他走的时候,黑球那双亮黄色的眼直直看着他的离开。
黑球想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许是听到了那天莫鸥楠与母亲的争执,黑球一向聪明。
可是那一天,黑球还是挽留似的“喵”了一声,委屈,可怜。
它在控诉,质问莫鸥楠为什么不带着自己。
莫鸥楠没有办法,他无可奈何。
黑球被留在了那里。
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
莫鸥楠一直在和家里联络,可是那个家却从没有说过黑球的事情。
许是过得不好才不说吧。
……
莫鸥楠觉得是冥冥中的注定。
“黑球?”莫鸥楠颤抖的嗓音,试探性的说了一声。
黑猫好像有所感应,“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莫鸥楠觉得这场雨也不是这么讨厌了。
莫鸥楠的眼睛红了,他把书放在木板上,抱起湿漉漉的黑猫,黑猫乖乖的,也不挣扎,就这么自来熟的趴在莫鸥楠怀里。
莫鸥楠失而复得,也不管什么淋不淋湿了,他虽然并不确认这就是黑球,但是无所谓了。
他说“我带你回家好吗?”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稚嫩的声音说出同样的话。
——“我带你回家好吗。”
黑猫喵了一声,同意了。
跟多年前一样,狼狈的样子却拥有了爱它的人。
第二次了。
莫鸥楠笑得开心,他郑重的说“你就叫黑球好吗?”
——“你就叫黑球好不好。”
“喵。”
黑猫许是困了,说话声小小的,它只是象征性的说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喵喵。”
莫鸥楠真的觉得今天很好,前些忧郁的情绪一扫而空。
莫鸥楠也不管下不下雨了,他站起来,罕见的没有选择写作业,他把作业放在保安室窗户上,打算明天早上来早一点。
他抱着黑球,水珠已经开始把他的校服衬衫淋湿。,手臂冰凉,不过黑球倒是觉得温暖。
莫鸥楠抱着黑球往雨里走时,才发觉雨势其实没刚才看着那么凶了,风也收了些力道,落在脸上的雨丝软乎乎的,倒像是春天的毛毛细雨。
他把黑球往怀里又紧了紧,让它尽量贴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还留着体温,能少受点凉。黑球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思,轻轻动了动耳朵,小脑袋往他颈窝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痒得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莫鸥楠现在想感觉回去,给黑球按个小窝,就像多年前那样。
莫鸥楠抱着黑球好不犹豫的向雨中跑去,他惊觉自己竟没了半分往日的拘谨。
怀里的小猫轻轻“喵”了一声,像是被突然的动作惊到,却又很快把脑袋往他颈窝里缩了缩,继续睡觉,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反倒让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彻底软了下来。
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点凉沁沁的痒,却半点没让他觉得狼狈。
他以前总怕雨,怕雨水打湿书本,怕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难受,更怕雨天里空荡荡的街道衬得自己更孤单。
可现在不一样了,怀里有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靠着他,像是给了他无穷的勇气。
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从最初的快走变成了小跑,黑球被雨和不好的睡眠环境给彻底吵醒,它也没有半点恼怒,黑球确实对莫鸥楠有着别样的亲昵。
莫鸥楠察觉黑球的动作,知道它是醒了,毕竟刚刚黑球还朝莫鸥楠“喵”了一声。
所以他也不用顾忌黑球的美梦,索性张开手臂,抱着黑猫在雨里肆意地奔跑起来。
白色运动鞋踩过积水潭,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他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怀。
耳边是风声、雨声,还有怀里黑猫偶尔发出的细弱“咕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路过街角的老槐树时,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看怀里的黑球——小家伙的毛还是湿的,却没半点不开心,反而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尾巴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腕。
莫鸥楠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猫的额头,雨水的凉意和小猫的暖意混在一起,奇异地让他觉得安心。
“跑起来是不是一点都不冷了?”他轻声问,像是在跟小猫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黑猫像是听懂了,用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又开始跑,沿着长长的街道一直往前。路过便利店时,玻璃窗里的暖光晃了晃他的眼,他却没停下;路过公交站台时,避雨的人们好奇地看着他,他也没在意。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带着怀里的小家伙,跑到雨停的地方,跑到能给它暖身子的地方,跑到属于他们俩的小窝里去。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发梢往下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却看得格外清楚——前方的路虽然还湿着,却已经有了淡淡的光,像是雨快要停了。
他抱着黑猫,把速度放得慢了些,却依旧脚步轻快,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又有力。
怀里的小猫渐渐安静下来,大概是跑累了,乖乖地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莫鸥楠能感觉到它小小的爪子轻轻搭在自己的衣服上,像是在牢牢抓住什么。
他低头笑了笑,用手轻轻护着小猫的背,又加快了脚步——他要快点找个干燥的地方,给这个小家伙擦干净毛,再弄点温温的水让它喝。
雨还在下,可莫鸥楠一点都不怕了。
他抱着怀里的黑球,在雨里跑着、笑着,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的孤单和委屈都顺着雨水跑掉。
雨幕里的风还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莫鸥楠心头的热乎劲儿。
他抱着黑猫跑过巷口时,眼角余光瞥见墙根下蜷缩着一只流浪狗,浑身湿透,正瑟瑟发抖地往墙角缩。换作以前,他或许只会脚步顿一下,再带着无奈走开——连自己的日子都顾不周全,哪还有力气管别人。
可今天,怀里黑猫温热的触感贴着掌心,他竟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轻轻把黑猫放在脚边,小声叮嘱:“你乖乖在这儿等我会儿,好不好?”黑猫像是听懂了,围着他的脚踝蹭了蹭,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裤腿,算是应下。
莫鸥楠摸了摸它的头,转身往巷口的小卖部跑。
口袋里还剩两块五毛钱,是昨天没花完的早饭钱,他攥着硬币,在货架前急急忙忙扫了一圈,最后拿了袋最便宜的火腿肠。
跑回巷口时,那只流浪狗还缩在原地,看到他过来,警惕地往后退了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莫鸥楠放慢脚步,蹲下来把火腿肠撕开,掰成小块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两步,轻声说:“别怕,给你吃的。”他边说边回头看了眼脚边的黑球,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流浪狗,没凑过去,也没叫唤,倒像是在帮他“安抚”对方。
大概是饿极了,流浪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起了火腿肠。
莫鸥楠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以前自己离家后饿肚子的日子,想起在书店后门啃干面包的夜晚,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他太懂了。
等流浪狗吃完,莫鸥楠又从口袋里摸出半瓶矿泉水,倒在瓶盖里递过去。
流浪狗喝了水,看他的眼神也柔和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警惕。
莫鸥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雨水,刚想抱起黑猫继续走,却发现那只流浪狗竟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像是在“护送”他们。
莫鸥楠感应到了小狗的信任,却无可奈何,他几次想转头,却又忍住了。
莫鸥楠摇了摇头,他虽然很想把这只可怜的狗也一起带回家,不过不太可能。
莫鸥楠和那只狗一样,在这个城市里,都没有家。
不过他和小狗又不太一样,在命运的转动下,他遇到了很多牵挂。
世间万物都有美好之处,或许是一个眼神,亦或是一个瞬间。
他依然忍着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他怕自己不走快点就会收留它了,跟着他不会有好生活的,莫鸥楠暗暗想。
不过他很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
莫鸥楠眨了眨眼,眼睛亮亮的,他看向前方,脚步坚定,他想,总有一天,他能走向光明的前方,带着他所牵挂的人。
天空越来越亮,恢复到和平常的黑夜无异。
雨声渐渐小了许多。,从“哗哗”的声音到“沙沙”声,在渐渐归于虚伪。
雨停了。
莫鸥楠抖了抖身上的水,他擦了擦脸,把脸上的水甩开,黑球也是,他跳下莫鸥楠的怀里,安稳的落在地上,然后摇了摇脑袋,舔了舔手,把身上的水弄干净。
然后它蹭了蹭莫鸥楠的裤脚,莫鸥楠见状,把它抱回来,轻轻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也算洗澡了吧”莫鸥楠轻笑一声,罕见的开了玩笑。
黑球抬起头,看着莫鸥楠。
莫鸥楠一怔,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2年前的那次离别,黑球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莫鸥楠不禁感到惊诧,可能命运就是这样,他无数个日日夜夜在想念黑球,黑球……也在想念他。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巧合。
莫鸥楠给黑球顺了顺毛,动作很轻,带着温柔。
黑球“喵呜”了一声,它把爪子放在了莫鸥楠的手心上,小小的爪子,它仿佛在告诉莫鸥楠说“没关系,我来了”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莫鸥楠在他最低落的时候,遇到了最好的情感寄托。
这一次,他不会放弃
他一直带着黑球,似在弥补多年前的丢下,黑球是他的福星,触碰了他的内心,一只小小的爪子,给了他光亮。
雨,真的停了。
莫鸥楠一生中有两个最放不下的牵挂——
——一个在过去,一个在未来。
……
莫鸥楠说着,在他那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无数个总有一声猫叫。
……
“然后我就带着黑球一起生活了,平时就把它放在出租屋里,有时候就托大爷照顾,黑球挺聪明的,不会乱跑和伤人。”
“之后休学了,就换了一个出租屋,离医院更近一点,这样有空还能去看看它。”莫鸥楠缓缓说着,仿佛那段时光对他再平常不过了。
沈雾年不敢想象如果是他,一个人在雨夜等那么久,他肯定会崩溃,而莫鸥楠,还能遇到奇遇。
沈雾年看着外面的雨,对莫鸥楠的遭遇感到心疼。
少年的莫鸥楠是怎么样的?
他曾经想过,或许是冷静到冷漠的样子,不近人情,又或许是轻狂张扬,无所畏惧。
但他从未想过,是狼狈不堪的。
莫鸥楠把最不堪的过去,一句一句的,融合在这里,告诉了他。
……
2029年8月3日 雨
莫鸥楠很好,他的过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