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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松涛与浪声:两心同频,共赴黎明前的险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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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带着潮湿的海腥气,缓缓盖住村庄的轮廓。老王的菜车在坑洼的公路上摇摇晃晃,车斗里堆着半车裹着泥的白菜,宽大的叶子垂下来,正好遮住利奥和文森特蜷缩的身影。刺鼻的泥土腥气混着露水的凉意钻进鼻腔,利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立刻被文森特按住肩膀——“别出声,前面就是检查站。”
车斗外传来老王哼着的小调,带着点走调的欢快,与他们紧绷的神经格格不入。利奥透过白菜叶的缝隙往外看,远处的路灯像串起来的昏黄珠子,在颠簸中晃成一片光晕。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扳手,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这是他从监狱劳动车间偷偷藏的“老伙计”,三年来第一次离身这么远。
“还有四十分钟到市区边缘。”文森特扒开几片打蔫的白菜叶,声音压得像耳语,“过了收费站,我们就得下车,老王的车要去批发市场,那里保安查得严,后备箱都得翻一遍。”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借着月光能看到里面两个硬邦邦的馒头——是村口张婆婆塞的,说“路上填肚子,别让人看出是从村里带的”。
利奥接过馒头,干硬的面渣剌得喉咙发疼,他却嚼得很用力。三年前被抓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路灯,照着警车冰冷的铁栏,琳达抱着刚满周岁的小汤米,在路边哭成泪人,小汤米不懂事,举着塑料玩具车喊“爸爸快回来”。那时他嘴里也塞着馒头,是狱警“赏”的,比这个还硬,硌得牙龈出血。
“到了。”文森特突然推了他一把,利奥的膝盖撞在车斗板上,疼得差点叫出声。远处收费站的栏杆正缓缓升起,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在夜雾里闪着。他迅速和文森特交换了个眼神——那是他们在监狱墙角练了无数次的暗号:左眉挑一下,代表“准备”;嘴角抿一下,代表“行动”。
趁着老王开窗递卡的功夫,利奥先猫着腰从车斗后面滑下去,“砰”的一声闷响,膝盖磕在碎石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文森特紧随其后,落地时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利奥伸手一拽,两人一起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臭水混着泥溅了满脸,文森特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利奥知道,他小腿的旧伤肯定又裂开了——那是去年在监狱被狱霸打的,缝了五针,阴雨天总发炎。
两人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绿化带。冬青丛的尖刺刮得脸生疼,利奥能感觉到文森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激动——他们离哈维的海滨别墅,又近了一步。
“先找个地方换身衣服。”文森特喘着气说,指了指不远处的夜市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片热闹的孤岛,“那里人多眼杂,说不定能弄到合身的。”他的裤脚在流血,暗红色的渍痕在夜色里看得格外清楚,“再买些纱布,得重新包扎,不然明天走不动路。”
利奥扶着他往夜市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越靠近人群,喧嚣声就越清晰:小贩的吆喝声、油锅的滋滋声、孩子们追闹的笑喊声……这些鲜活的声响像潮水般涌来,让利奥有些恍惚,仿佛隔了一个世纪才重新听到。监狱的寂静太漫长,长到他差点忘了人间本该这么吵。
夜市入口处摆着个旧衣摊,挂满了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老板是个胖妇人,正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见他们过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随便看,十块钱一件,不还价,别摸脏了,卖相不好我怎么出手。”
利奥和文森特各自挑了件深色T恤和牛仔裤,刚想付钱,胖妇人却突然盯着文森特的腿看:“小伙子,你这腿怎么了?打架了?”她的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个摊主都看过来。
利奥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把从监狱带的磨尖牙刷柄,出发前被文森特换成了更趁手的美工刀。他刚想找个借口,文森特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点自嘲:“别提了,骑电动车摔的,倒霉透顶,车还被偷了,报警都没人管。”他从口袋里摸出老头给的几张零钱,一张张数清楚,“两件T恤两条裤子,一共四十,对吧?”
胖妇人接过钱,数了数,又看了看他们沾满泥土的工装,撇撇嘴:“看你们也不容易,送你们两件干净内裤。”说着从摊子底下翻出两包没拆封的,塞给他们,“前面路口有公共厕所,去换换吧,这身打扮别吓着我客人,尤其是那个哭鼻子的小丫头,胆小得很。”
两人谢过胖妇人,快步走向公共厕所。隔间里狭小逼仄,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利奥帮文森特解开浸血的绷带,伤口果然裂得更大了,皮肉外翻着,还沾着白天没清理干净的沙砾。
“忍着点。”利奥倒出碘伏,往伤口上浇了些,文森特的身体瞬间绷紧,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满是污渍的白T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硬是没哼一声,直到利奥用新纱布把伤口缠好,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镜片上蒙了层水汽——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哈维的海滨别墅在东郊,靠着月亮湾。”文森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烟盒纸本子,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地图,纸页边缘都磨得起毛了,“那里以前是个度假村,后来被哈维买下来,改成了私人别墅,周围三公里都没有住户,连信号塔都特意挪了位置,说是‘保证隐私’。”
利奥换好衣服,T恤有点小,紧绷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看着手机上搜出的别墅照片,白色的建筑像只巨大的贝壳,趴在海边的悬崖上,阳台正对着翻涌的海水。“守卫肯定很严,”他指尖划过屏幕上的铁栅栏,“这高度,爬不上去。”
“不止。”文森特放大照片,指着别墅周围的铁栅栏,“上面有电网,电压不高,但 enough 让人麻痹。门口有三个监控,二十四小时轮换的保镖,我还听说他雇了退役的特种兵当保镖,都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刀疤脸就是其中一个,以前在边境缉过毒,心狠手辣。”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上个月有个记者想偷拍,被他们打断了腿,扔到海里喂鱼,新闻都被压下去了。”
利奥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美工刀,塑料外壳的凉意让他稍微定了定神:“那我们怎么进去?硬闯就是送死。”
“硬闯当然是送死。”文森特摇了摇头,手指在照片上的一处角落点了点,“你看这里,有个排水口,直接通到别墅的地下室。我查过资料,这个度假村以前因为偷工减料,排水系统经常出问题,哈维买下后没彻底翻新,只换了个盖子,这是他的疏忽,也是我们的机会。”
利奥凑近看,排水口被茂密的爬藤掩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他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点探究——文森特知道的太多了,像早就把哈维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文森特的动作顿了顿,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入狱前……我查过哈维所有的产业,想着总有一天能找到他的破绽。”他把手机揣起来,推开门,“先去月亮湾附近踩点,找个地方住下,今晚先不动手,养足精神。”
两人出了公共厕所,混入夜市的人流。利奥买了顶鸭舌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怕被熟人认出来,监狱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就住在这附近,以前总偷偷塞给他火腿肠。
他注意到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巡逻,腰间的手铐闪着冷光,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文森特身边靠了靠。监狱里的规训刻进了骨子里,看到穿制服的就忍不住想低头,听到警笛声就觉得是来抓自己的。
“别紧张,他们没见过我们的新样子。”文森特察觉到他的不安,低声安慰道,“我们现在就是两个普通的打工仔,刚从工地下班,没人会注意。”
可利奥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手心的汗把美工刀的塑料外壳都浸湿了。他攥紧了口袋里的“老伙计”扳手,冰凉的金属让他稍微安心——至少这次,他手里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走到公交站台,文森特看了看站牌:“坐302路,能到月亮湾附近的小镇,那里有小旅馆,便宜,老板是个聋子,不会多问。”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汗味混合着廉价香水味涌了上来。利奥扶着文森特上去,投了两枚皱巴巴的硬币——是张婆婆给的零钱,带着点面粉的白。他们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车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点海水的咸味,利奥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三年了,他终于离哈维越来越近,也离家人越来越近。琳达说过,等他出去,就带着小汤米搬到海边住,租个能看到浪的房子,每天听着浪声醒来。可他没想到,第一次靠近海边,居然是为了复仇。
公交车驶离市区,路灯渐渐稀疏,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利奥感觉到文森特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能看到文森特握着膝盖的手在用力,指节泛白,像在压抑着什么。
“快到了。”文森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过了前面那片松树林,就能闻到海腥味了。”
利奥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果然多了点咸湿的气息,他知道,真正的硬仗,从现在才开始。哈维的海滨别墅像头潜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但他和文森特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里的武器,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海湾。
车到站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小镇上很安静,只有几家小旅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有空房”的牌子,字迹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两人选了家看起来最破旧的,老板娘果然是个聋子,看到他们只比划着要钱,利奥递过去五十块,她笑眯眯地塞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连身份证都没问。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蛛网在角落里结得厚厚的。利奥把床板掀开,小心翼翼地把手枪藏进去——这是文森特托人弄的,说是“必要时自保”,但他更习惯枕头底下的扳手。
文森特靠在窗边,望着远处黑暗中的海岸线,那里隐约有几点灯火,想必就是哈维的别墅。“明天晚上行动。”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等潮水退到最低的时候,排水口的水位会下降,容易进去。我查了潮汐表,凌晨三点是最低潮。”
利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浪声像在低吼,一下下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决心。
夜色渐深,小镇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利奥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的步骤:先剪断电闸让监控失灵,再撬开排水口的铁盖,进去后沿着管道走三十米左转……他甚至想象着哈维惊恐的脸,想象着琳达拿到证据时的笑容。
旁边的床上传来文森特轻微的呼吸声,他似乎睡着了,眉头却依然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利奥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那个烟盒纸本子里的秘密——上次趁文森特睡着翻开过,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被哈维坑害过的人”,第一个就是他利奥的名字。
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像海边的雾,浓得化不开。但他现在不想追究了。不管文森特是谁,不管他藏着什么目的,至少在明天,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利奥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思绪都压下去,只留下一个念头:为了家人,为了那些被哈维伤害过的人,必须赢。
窗外的浪声依旧,比刚才更急了些,仿佛在为明天的决战,奏响了序曲。利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扳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明天,要么是他们把哈维送进地狱,要么,就是自己永远留在这片海湾,和海浪作伴。但他知道,琳达还在等他回家,小汤米该上幼儿园了,他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