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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任恋爱脑宿主 ...

  •   顾墨的政令来得猝不及防。

      他没有如历代魔尊那般上位便大兴杀伐,反倒让下属撤了魔域边界针对凡人的岗哨,遣散了那些被掳来炼药的活人。

      第一批凡人被魔兵护送返乡时,怀里还揣着魔域的干粮,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茫然。

      谁也不信,杀人如麻的魔族竟会平白无故放了他们。

      紧接着,更离谱的事接踵而至。

      凡间村落遭遇山洪冲垮堤坝,眼看就要淹了良田,是魔尊麾下的人悄无声息地赶来,连夜修补后又默默离开。

      深山里的魔兽跑出来伤人,不等仙门弟子赶到便被魔兵斩杀,尸身还被拖去埋了。

      “魔族杀魔兽,还真是桩奇事哩!”不知名目击者李大妈如是感叹。

      “这些魔练功终于走火入魔啦?”

      “你个傻子,人家本来就是魔!”

      “那那那!魔族也兴做好事了?怕不是憋着什么坏吧。”

      而仙门倒是不慌。

      刚开始各宗的探子传回消息时,一桩桩一件件都颠覆了所有人对魔尊的认知。

      未知带来恐惧,有长老眉头紧皱:“他这般‘行善’,定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迟早要祸乱天下。”

      对此,逍遥宗首座凌玄傅只是淡淡捋过胡须,轻描淡写:“本座已派卿寒去探查情况。”

      读作探查情况,写作一击必杀。

      众人齐齐松口气,赞叹凌玄傅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而裴卿寒本人,正悄然隐了身形,默默跟在顾墨身旁。

      他见过少年强撑着满身伤痕,在大殿上驳回一众长老 “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的劝谏,满口胡言说是要做什么好事。

      他见过少年形影单只,去斩杀魔域深处一头失控的上古魔兽,结束时身躯半残,昏死过去又自行醒来。

      他见过少年站在山巅,望着凡间的万家灯火,背影单薄得不像话。

      声音很轻,很难听:“我命真大,这都没死。”

      一明一暗,一仙一魔。

      仙隐在暗处,不知为何越来越愤怒。

      这是他第一次愤怒。

      这声音太刺耳了,裴卿寒如是想。

      刺耳到寒宵剑在剑鞘中嗡嗡作响,像是在催促他赶紧动手。

      寒宵出鞘,素来利落,一击必杀。

      ……算了。

      首座说,顾墨会引发天下大乱。

      可他亲眼所见,这天下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太平。

      那暂时没必要杀。

      这是他第一次在斩妖除魔时犹豫。

      所谓的“天生仙胎”被天道封印情感,随意丢在逍遥宗,背负着“除恶务尽”的使命,这一生本该注定,像一滩表面漂亮实则无波无澜的死水。

      可是何谈“本该”?没有谁的人生是既定事实。

      顾墨就像个无解的谜题,让他一次次打破自己的猜测,有关于他的画面一帧帧在裴卿寒脑海里回放,搅得心绪不宁。

      一颗被狂风卷落的石子,狠狠砸进了他死寂的湖心。

      第一次好奇、第一次愤怒,第一次莫名其妙。

      ……第一次担忧。

      裴卿寒见过太多行善之人。

      仙门弟子下山历练,斩妖除魔是行善。

      顺手帮凡人修补屋舍、救治伤病。举手之劳,做完便拂袖而去,风轻云淡。

      凡间善人积德也是如此。

      或是施粥舍药,或是修路搭桥,也都是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里,妥帖安稳。

      他们从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包括裴卿寒。

      可顾墨不一样。

      他的“多做好事”,从来都带着一股豁出性命的狠劲。

      那日的魔尊殿外,血腥味漫了满阶。

      几个老魔不服管束,纠集了一众叛军,叫嚣着要废了顾墨这个“不务正业”的魔尊。

      顾墨没调遣麾下一兵一卒,只提着那柄染过血的剑,孤身站在殿门前。

      十七岁的少年快要过生辰了。

      小大人身上的玄色法袍还空荡荡地晃着,旧伤未愈的地方渗出血迹,将衣料染得发黑。

      太瘦了。

      可他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厮杀声震耳欲聋。

      他脚下的石阶很快被鲜血染红,身上的伤口一道叠着一道,深可见骨。

      可这道瘦小的身躯依旧死死守在殿门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叛军渐渐溃散,老魔们死的死、降的降。

      顾墨拄着剑,单膝跪在血泊里,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嘴角便溢出一缕血沫。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魔兵,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传令下去……再有胡乱作恶者,格杀勿论。”

      那些人没有这样直的脊梁,被吓破了胆子,唯唯诺诺应了声:“是。”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慢一步就落得和那些叛军一样的下场。

      没人注意到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个立在血泊里的少年魔尊撑着剑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重重地磕在了石阶上。

      猩红的颜色顺着阶缝往下渗。

      他快要死了。

      就在顾墨意识渐渐模糊,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殿旁的阴影里浮现。

      裴卿寒负手而立,衣袂不染半分尘埃,与这满阶血腥格格不入。

      掌心有几个漂亮的月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阶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仅仅是通知:“你要死了。”

      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顾墨混沌的意识猛地颤了一下。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模糊的光影里,只能看到那道熟悉的、清冷的轮廓。

      是梦吗?

      顾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每一声都牵扯着随处可见的伤口,让他嘴角又溢出一缕血沫。

      裴卿寒微不可见皱了下眉。

      “你过来,”顾墨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卿寒本要上前的脚步顿了顿。

      少年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混着脸上的血,不伦不类:“过来呀。”

      看着少年那双在血泊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这毫无防备的邀约,身体竟先于理智,缓缓蹲了下去。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顾墨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撑着石阶坐直了些许。

      他抬起染血的手,“猛地”抓住裴卿寒的衣襟,将人拉近,然后微微仰头,在微凉的唇上飞快地偷了一个吻。

      那吻带着滚烫的温度,还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转瞬即逝。

      做完这一切,顾墨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却没松开,反而顺着衣襟滑下去,紧紧攥住了裴卿寒的衣袖。

      他侧过头,将沾满血污的脸颊,轻轻埋进了裴卿寒的肩窝。

      那动作带着全然的依赖,又像是孩童找到了最安心的港湾。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悄无声息的初吻凝练成震耳欲聋四个字。

      “喜欢你呀……”

      他的声音闷在裴卿寒的衣料里,气若游丝,却又清晰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埋在裴卿寒肩窝的脑袋轻轻蹭了蹭。

      难听的声音道着歉,却带着莫名的撒娇意味。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几不可闻。

      裴卿寒僵在原地,肩窝处传来的滚烫温度渐渐冰凉,带着血腥味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来,熨帖在皮肤上。

      阳光温和的落进来,透过宫殿高大的雕花窗棂,在满阶的血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亮了,欢庆着顾墨的成年礼。

      礼物是一个美梦。

      顾墨再也撑不住最后一丝清明,攥着裴卿寒衣袖的手陡然一松,脑袋歪在肩窝处,彻底陷入了昏迷。

      裴卿寒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脸。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让他原本空荡的胸腔里情绪翻涌得像一团乱麻。

      喜欢……

      腰间佩戴的寒宵剑嗡嗡作响,这次裴卿寒没弄错了。

      为何所有情绪都因你而起?为何之前在寒削作响时第一反应居然是恐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寒削剑比裴卿寒更早一步读懂了他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裴卿寒闭上眼,口中默念晦涩的契文。

      清冽的灵力转换成共生之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渡入顾墨体内。

      与此同时,他心口处也泛起一道金色的光纹,光纹顺着经脉游走,最终落在两人相抵的心脏处化作一枚繁复的契约印记。

      印记成型的瞬间反噬剧烈袭来,裴卿寒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与此相反,顾墨的状态却渐渐好转,刚刚成年的小大人面色红润起来,呼吸变得轻缓。

      共生契已成。

      忽然间天地间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原本温和的晨光骤然变得炽烈,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投下金红色虚影。

      一股威严磅礴的气息凭空降临,压得整个宫殿都微微震颤:“裴卿寒!”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宇,不带半分情绪,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正是天道的意志显化:“你乃天生仙胎,身负飞升成仙之命,将来要为三界带来新生机。”

      它的声音出现指责之意:“可你如今却与魔结契,性命相连。此举不仅违背天命,更会玷污你的仙骨,阻碍你的飞升之路!”

      金光虚影微微晃动,威压更甚,似是想让他认错悔改。

      可裴卿寒只是垂眸,重新看向怀中人安稳的睡颜。

      他指尖无意识拂过顾墨脸上未干的血渍,对天道的指责置若罔闻。

      “冥顽不灵!”天道被他的态度激怒,声音愈发冰冷:“仙魔殊途,你与他更是隔着神凡有别的双重天堑。”

      裴卿寒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他能清晰地透过共生契,感知到顾墨体内残留的痛楚。

      那些深入骨髓的暗疾,那些叠着旧伤的新痕,即便有共生契,也只是暂时稳住了性命,并未彻底根除。

      像是看出他不为所动,天道的语气变得冰冷又笃定:“你注定要飞升。”

      而修魔之人,唯有沉沦俗世。

      话音落地,金光虚影便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得无影无踪。

      晨光重新温和下来。

      飞升?

      他当然要飞升。

      裴卿寒在心里默默想着,眉峰微蹙。

      顾墨体内的暗疾根深蒂固,三界灵药怕是都难以根除。

      治标不治本,得去天界找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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