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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悬崖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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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第一次学会“顺从”这个词,是在七岁那年。
那年母亲带着他改嫁,搬进了县城东边那栋陈旧的二层小楼。继父姓赵,在县城的工厂做工,有一双粗糙的大手和一双总也睁不开的醉眼。搬家那天,母亲摸着他的头说:“砚砚,以后要听赵叔叔的话。”
温砚点点头,把怀里破旧的布偶兔子抱得更紧了些。
起初的日子还算平静。继父白天上班,晚上喝酒,喝醉了就摔东西骂人。母亲总是把温砚护在身后,轻声细语地劝解。但酒醒后,继父又会拍着胸脯保证再也不喝,然后给温砚买一块廉价的糖果。
温砚慢慢放下警惕,开始相信生活或许真的在变好。
直到那个深夜。
他被争吵声惊醒,赤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继父抓着母亲的头发往墙上撞,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母亲没有哭喊,只是用身体护住已经破碎的碗碟碎片。
“你再碰我儿子试试!”母亲的声音嘶哑,“你再敢用那种眼神看他,我杀了你!”
继父大笑:“你儿子?那小子长得比女娃还水灵,看一眼怎么了?”
温砚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他不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恐惧。
那年他九岁,眉眼逐渐长开,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头发柔软。班上的男生开始给他起外号:“温美人”“假姑娘”“小戏子”。
放学路上,总有石子扔到他背上。书包被抢走扔进水沟,作业本被撕碎撒得到处都是。他从不还手,也不告诉老师——有一次他试过,第二天被打得更狠。
“你为什么不反抗?”母亲给他涂药时,眼眶红红的。
温砚摇摇头,没说话。他知道反抗没用。就像母亲从不反抗继父的拳头一样,她们都学会了用沉默承受。
许青霜每天就像走在悬崖边上。
白天她在服装厂做缝纫工,手指上扎满针眼,视力因为长期在昏暗灯光下工作而下降。晚上回家要做饭、洗衣、收拾被继父砸乱的房间。她像一个陀螺,被生活抽打着不停旋转。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那些细小的变化。
比如赵志强看温砚时,眼神里多了一些黏腻的东西。
比如他总找借口碰温砚——拍肩膀时手会往下滑一点,递东西时指尖会刻意相触,晚上总说怕黑想跟温砚一起睡,被许青霜严厉拒绝后才作罢。
许青霜把这些归结为赵志强酒后的糊涂行为。那个男人向来混账,但应该不至于对一个孩子……
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因为她已经无力承受更多的恐惧了。
生活像一根紧绷的弦,她每天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弦就断了。
十二岁那年,温砚考上了县里的初中。他长高了些,但依旧清瘦,五官精致得不像话。赵志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连许青霜都偶尔会觉得不舒服。
“砚砚越长越俊了。”一次晚饭时,赵志强盯着温砚说,手在桌下不安分地碰了碰温砚的腿。
温砚猛地缩回腿,脸色煞白。
“你干什么!”许青霜立刻警觉起来。
“碰一下怎么了?”赵志强咧嘴笑,“我是他爸,碰不得?”
“他不是你儿子!”许青霜的声音尖锐起来。
那晚又是一场争吵。赵志强砸了两个碗,骂骂咧咧地出门喝酒去了。许青霜抱着温砚,一遍遍说:“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但她没注意到,温砚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十五岁,温砚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赵志强的工厂裁员,他失去了工作,整天待在家里酗酒,看温砚的眼神越来越露骨。
许青霜为了多挣点钱,开始上夜班。每晚出门前,她都再三叮嘱温砚锁好门,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尤其是你赵叔叔喝醉的时候,千万别开门。”她说。
温砚总是点头,但从不告诉她,有时候门锁根本挡不住那个男人。
一个闷热的夏夜,许青霜去上夜班。温砚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门突然被推开。
赵志强满身酒气地走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砚砚,”他声音沙哑,“赵叔叔对你好不好?”
温砚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赵叔叔……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她不会那么早回来。”赵志强一步步靠近,“你妈不懂事,你懂事,对不对?赵叔叔教你点大人的事……”
温砚想喊,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赵志强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放开我!”温砚终于尖叫起来,用尽全力挣扎。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耳朵嗡嗡作响。赵志强把他按在床上,肮脏的酒气喷在他脸上。
“装什么清纯?你这张脸不就是勾引人的吗?学校里那些小崽子是不是也这么看你?嗯?”
温砚拼命踢打,指甲划破了赵志强的脸。对方被激怒了,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鼻子流血了,眼睛肿了,嘴唇破了,但他还在挣扎。
“听话点,砚砚,”赵志强喘着粗气,撕扯他的衣服,“赵叔叔教你快活……”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许青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菜——她因为身体不适提前下班了。塑料袋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听见了。
听见了赵志强那些下流的荤话,看见了他压在儿子身上的肥胖身躯,看见了温砚脸上的血和肿得老高的脸颊,看见了儿子那双空洞得没有一点光的眼睛。
时间静止了几秒钟。
许青霜觉得脚下的悬崖边缘,终于崩塌了。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冲进厨房,再冲回来时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十年的菜刀。
接下来的事情,温砚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多血,赵志强的惨叫,母亲的嘶吼,和最后那声沉闷的倒地声。
母亲跪在血泊里,菜刀掉在地上,双手沾满鲜血。她转过头看温砚,眼神空洞,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死了……死了……”她喃喃自语,“他再也不能碰你了……”
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母亲被带走时,突然挣脱警察的手,冲过来紧紧抱住温砚。
“对不起,砚砚,对不起……”她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没保护好你,是妈妈的错……”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清醒地拥抱他。
法院最终认定母亲是正当防卫,但有精神科医生证明她在案发时已处于精神崩溃状态。她被送进了市精神病院。
温砚被暂时安置在县福利院。但流言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小县城。
“听说了吗?老赵家的那件事……”
“那小子长成那样,怪不得老赵把持不住。”
“他亲妈为了护着他,把人都捅死了,啧啧。”
温砚走在街上,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学校里的欺凌变本加厉,以前只是扔石子,现在变成了更恶毒的言语攻击。
“杀人犯的儿子。”
“勾引继父的小贱货。”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高二上学期,温砚吞下了半瓶安眠药。被福利院的阿姨发现时,他已经昏迷不醒。
醒来时是在市医院的病房,手腕上插着输液管。护士说,他被送来时心跳几乎停止。
“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护士一边换药一边叹气。
温砚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那种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的命运的无力感。
几天后,医生建议他转去精神科做心理评估。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顾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