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微光 ...

  •   市医院精神科的小花园里,种着几棵歪脖子树和一片半枯的草坪。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砚坐在长椅上,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那是洗胃时留下的留置针痕迹,但他总会恍惚觉得,那是他无数次试图离开这个世界留下的印记。

      不远处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

      温砚抬起头,看见一个男孩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米色的毛毯。男孩很瘦,脸色是久病之人的苍白,但眼睛很亮,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阳光落在他栗色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一连三天,温砚都看见那个男孩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看书。有时是小说,有时是画册,今天好像是一本关于海洋的生物图鉴。

      第四天下午,温砚鼓起勇气,朝着那个方向多走了几步。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开口时,轮椅上的男孩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你好。”男孩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得像秋日的风,“我叫顾屿。”

      温砚愣了一下,低声说:“温砚。”

      “温砚。”顾屿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很好听的名字。是‘笔墨纸砚’的砚吗?”

      温砚点点头,有些意外。很少有人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就能准确说出是哪两个字。

      “我叫顾屿,‘岛屿’的屿。”顾屿合上书,书封上是深蓝色的海洋和一座孤岛,“我爸爸说,希望我能像岛屿一样,无论海多大,都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温砚看着那本书,又看看顾屿苍白的脸,忽然问:“你喜欢海?”

      “嗯。”顾屿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没见过,但从书里看过很多。海是蓝色的,望不到边的那种蓝。有时候风平浪静像镜子,有时候波涛汹涌像怒吼的巨兽。”

      “我也没见过。”温砚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等我们都好了,一起去看吧。”顾屿转过头,对他笑。

      温砚的心脏轻轻动了一下。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笑过了。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顾屿说自己是先天性马凡综合征,一种罕见的遗传病,主要影响心血管系统。他从小就经常住院,父母为了给他治病拼了命地赚钱。

      “但他们从没放弃过我。”顾屿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远方,“妈妈说,只要我活着,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温砚沉默了很久,问:“你妈妈呢?”

      “三年前去世了。”顾屿的语气很平静,“爸爸去年也走了。不过他们给我留了一笔钱,够我治疗和生活。”

      温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顾屿转头看他:“你呢?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温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很久才说:“我……不想活了。”

      他以为顾屿会像其他人一样,说些“你要坚强”“你还年轻”的话。但顾屿只是点点头:“我明白。有时候活着确实很累。”

      温砚猛地抬起头。

      “生病的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活着。”顾屿看着远处医院高高的围墙,“但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想起妈妈的话——‘活下去,就有希望看到明天的太阳’。”

      “可是……”温砚的声音有些哽咽,“有时候明天的太阳,和今天一样灰暗。”

      “那我们就等后天的太阳。”顾屿认真地说,“一天天等下去,总会等到晴天。”

      温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却被顾屿轻轻握住了手。

      顾屿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他递给温砚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平复情绪。

      那天下午,他们在花园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声的理解。

      温砚出院后,回了县城。但他开始每周坐车去市里,去医院看顾屿。

      起初只是单纯的探望,带一点水果或小零食。后来,温砚发现顾屿喜欢看书,就开始从旧书店淘一些便宜的二手书带给他。

      “这本《海底两万里》是我在旧书店找到的,只要五块钱。”温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封面有点旧,但里面的内容完整。”

      顾屿接过书,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我很喜欢。”

      他们一起看书,一起聊天,一起看医院花园里四季的变化。秋天叶子黄了,冬天落了雪,春天又发了新芽。

      温砚发现,顾屿虽然身体不好,但性格很好。他从不怨天尤人,总是笑着面对一切。即使发病时疼得脸色发白,他也只是咬着嘴唇忍耐,从不哭喊。

      “你不疼吗?”有一次温砚忍不住问。

      顾屿摇摇头,又点点头:“疼。但哭也没有用,不如省点力气,等疼过去。”

      这种坚韧让温砚既心疼又敬佩。他开始期待每个周末的探望,期待看到顾屿的笑容,期待听到他说“你来了”。

      母亲的情况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她能认出温砚,会抱着他哭,一遍遍说对不起。但更多时候,她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

      有一次探视,温砚刚走进病房,母亲就突然扑到玻璃窗前,疯狂地拍打着玻璃。

      “贱货!狐狸精!都是你勾引他的!”她尖叫着,眼睛瞪得很大,“是你害死他的!是你!”

      护工赶紧把她拉开。温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回医院的路上,他一直沉默。顾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

      温砚摇摇头,没说话。

      顾屿也没追问,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天下午,他们并排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顾屿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直到夕阳西下,温砚才低声开口:“她今天又骂我了。说我是贱货,说我勾引继父,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顾屿握紧了他的手:“那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我知道。”温砚的眼泪掉下来,“但我还是会难过。”

      顾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温砚嘴边:“吃颗糖吧。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受些。”

      温砚含着糖,甜味在口腔里化开,但心里的苦涩依然浓重。

      “顾屿,”他轻声问,“你说,我真的有资格幸福吗?”

      顾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每个人都有资格幸福。你也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顾屿打断他,“温砚,你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值得拥有幸福。”

      温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顾屿轻轻抱住他,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温砚第一次感觉到,也许他真的可以拥有幸福。

      高二下学期,温砚搬出了福利院,租了一间地下室。房间很小,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但至少是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白天上课,晚上在便利店打工。生活很苦,但每个周末去看顾屿时,他会觉得一切似乎还能忍受。

      有一次,顾屿的病情突然恶化,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情况很不乐观。

      温砚请了假,守在ICU门口,三天没合眼。他一遍遍地祈祷,祈祷顾屿能活下来,祈祷命运能对这个善良的男孩好一点。

      第四天凌晨,医生走出来,说顾屿挺过来了。

      “奇迹。”医生说,“他的求生意志很强。”

      顾屿醒来后,温砚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想活下来。

      “因为你啊。”顾屿虚弱地笑,“我们说好要去看海的。”

      温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顾屿轻轻摸他的头发,一遍遍说:“没事了,没事了。”

      从那天起,温砚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他要和顾屿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