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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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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在家忙了一下午。彩灯挂好了,玫瑰花瓣撒了一地,戒指盒静静躺在餐桌中央。
他计划得很完美:温砚回来,他们吃晚餐,然后他拿出戒指,问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顾屿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每次都忍不住笑出来。他想象温砚惊讶的表情,然后点头,然后他们拥抱,亲吻,像世界上所有相爱的人一样。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顾屿看了看时间,温砚应该快回来了。他打开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温砚一个小时前打来的。
当时他正站在梯子上挂彩灯,没听到。
顾屿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一次,两次,三次。
不安开始蔓延。他穿上外套,决定出门接温砚。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顾屿先生吗?这里是市人民医院……”
停尸间的灯光冷得刺眼。顾屿站在门口,很久很久,才推门进去。
白布下的轮廓那么小,那么单薄。顾屿颤抖着手,慢慢拉开白布。
温砚的脸露出来,青紫色的瘀伤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但他的表情很安详,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做一个美梦。
顾屿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划过那些伤痕,最后停在他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缝合疤痕上。他低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吻了吻那道疤。
“很疼吧?”他轻声问,“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没有人回答。
顾屿把白布重新盖好,俯身,隔着白布拥抱那具冰冷的身体。
“我们说好要去看海的。”他喃喃自语,“你不能食言。”
护士在外面敲门:“顾先生,需要办理手续……”
顾屿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白布下的轮廓,转身离开。
回到家,顾屿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机械地收拾着房间,把彩灯拆下来,把玫瑰花瓣扫进垃圾桶。
然后他看见了温砚的手机,屏幕碎裂,但还亮着。手机在警方那里作为证据一段时间,现在作为遗物归还给他。
顾屿打开手机,点开通话记录。最后一个拨出电话是他的号码,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语音信箱。
没有新留言。
但有一个存储文件夹,里面全是温砚以前给他的留言。顾屿一个个点开,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
“顾屿,今天便利店进了新口味的饭团……”
“刚才路过公园,看见一只特别肥的橘猫……”
“今天老师表扬我的作文了,说我写得很细腻。我写的是你。”
“顾屿,我好想你。”
顾屿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手机有些失灵。他继续往下翻,突然看到一个时间戳是当晚八点十九分的文件。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
先是几秒钟的杂音,然后是温砚微弱的声音:
“顾屿……我好怕啊……”
雪花落下的声音,和他艰难的呼吸声。
“我不想死怎么办……我还没和你去看海呢……”
更长的沉默,只剩下风声。
“你以后每年夏天都带我去看海好不好……”
录音结束。
顾屿把手机贴在耳边,一遍遍听着那段留言。温砚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想象着温砚躺在雪地里,浑身是伤,赤裸着身体,却在想着他们的约定。
“好。”顾屿哑了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我带你去,每年都去。”
警方很快抓到了那三个人。作为案件的关键证据,那段手机录像被提交给法庭。顾屿作为受害人家属,必须观看。
庭审前一天,律师把拷贝的视频交给顾屿。
“顾先生,你要有心理准备。”律师的表情很凝重,“内容……很残忍。”
顾屿点点头,接过U盘。他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坐在电脑前,很久很久,才把U盘插进去。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能看出是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温砚被按在墙上,脸对着镜头,眼睛空洞得没有一点光。
那些人说着下流的话,做着下流的事。温砚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出血。
顾屿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视频进行到一半时,温砚突然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但那几个人听见了,他们爆发出疯狂的笑声。
“听见没?他说什么?”其中一个人问。
“好像是说……”另一个人模仿着温砚的声音,用一种夸张的语调重复了那句话,“‘别留下痕迹……我的爱人看到会担心’……”
视频里又是一阵哄笑。
顾屿猛地关掉视频,冲进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他趴在马桶边,眼泪和呕吐物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想说些什么,随便什么,可他张了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响,眼泪在不觉中流淌,像是用尽所有力气发出了些许嘶哑的哽咽。
顾屿抹了把脸,擦干嘴,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视频。他要看完,他要记住这些人对温砚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
视频的最后,温砚被扔在雪地里。镜头晃了晃,对准了他青紫的脸。然后视频结束了。
顾屿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从暗到明,又从明到暗。他坐了整整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