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
『当伦巴第人的牙齿将圣教会咬住不放时』
『查理大帝曾在它的羽翼下，救援教会，奏凯班师』
——《神曲·天堂篇·第六歌》
若要追溯起来，最初的转折正是发生在那场久远之前的征途中。
公元773年，阿尔卑斯山。
彼时他还没有头顶大帝的名号，是年少得志的国王查理，是理想与现实尚未分道扬镳的人类。即位不久便应罗马教宗求助，南下意大利攻打迫害教众的伦巴第王国。军队在天高云淡的山野上行进，旌旗飘摇，武器高挑，马蹄踏过春草染上青涩的气息，法兰克的王身穿银白铠甲任披风垂挂在肩，按辔而行。十二勇士追随他左右，阿斯托尔福离他最近，时不时犯傻耍宝逗乐他，国王步履轻快，在行军中也微微怀抱着冒险的心。
“国王陛下，你快看那个啊！！”
“那是……？！”
冒险总有意外的发现。王与他的骑士们踏足山岩之上，仰望古老的、巨大的、浮雕于崖壁的星之遗迹。查理伸手抚上星舟的纹路，骤然间他眼前色彩狂乱图景叠加，不属于自己时代的，过于庞大的信息纷纷涌入脑海。
一万两千年前造访地球的巨神赛法卢，过去的大地上从未止息过的战乱，旷野中独自执剑苦战的白发少女单薄的身躯，以及最后，“为驱逐恶之文明而奋战，平定这片欧洲大陆亦是神之意志”的启示分开所有错杂，成为铺满星光的道路，清晰地在他视野中延伸向天际。
“查理……国王陛下？”
十二勇士们担心地簇拥着他，查理回过神来。像做了突如其来的一个梦，再清醒时，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有了能够坚守的理由。
“是这样啊。”年轻的王低声自语，“孤身一人的战斗……是有意义的。我会实现给她看。”
天命授予他职责，为世界和平而战斗。
他并不后悔。此前早已见过太多权欲滋生出的罪恶，穷困压榨出的绝望。每个人都在世上挣扎，背负自知或不自知的罪孽，持续难以互相认同的命运。唯有神能将一切宽恕，是万民都该仰望与崇敬之至高。在圣光的照拂下，即使犯下罪责，也能在祈祷和忏悔后得到救赎。
既然如此，对神笃信不疑的自己合该成为神明之下的代言，必须要比谁都更加博爱，将万民纳入羽翼。文化可以不同，语言可以相异，庞大的帝国包容各族，唯一与他冲突的『恶』，只有忤逆神明的异端——知罪却不知回头，以神之名分加以裁断也是迫不得已。
世界就该这样被拯救。
“就应该是这样吗，卡尔？”
法兰克国王的心里分裂出另一个声音。与自己低沉下来的语调不同，『他』爽朗依旧，明快得像三月初始的风。
“我们本来只是因为有人求救，才去帮助他们的不是吗？威风凛凛，像个帅气的盖世英雄一样拯救他们，这不就够了嘛。”
翻过阿尔卑斯山，亟待平定的意大利就在另一侧。此去那里是为了什么，最初的一部分想法在碰触到遗迹之后，被自认为在精神上脱胎换骨的王彻底划向不予承认的过去。
帅气？那不过是未熟的少年心态。
意大利需要被征服。残杀信徒、有辱神之威光的伦巴第王国需要接手整治。只有以力量扬名四方，才能得到邻国认可，民众拥护，筑起帝国扩张的根基。
“杀了人就要有被杀死的觉悟，这一点我也同意啦。但是，用恐吓镇压那种强硬的手段是无法让信仰不同的人发自内心屈服的。你不是也想建立起人人都欢笑的国家吗？”
对会这样怀疑的自己都要气笑了。现实中没有念念咒语就能康复的伤口，没有祈求神迹就能安然平息的战事。神与王同在，但神绝不滥用他的仁慈。救世之路注定双手沾满鲜血，即使那样也要将神圣的秩序贯彻下去。白日做梦的想法，还是让它永远沉睡在幻想中吧！
“不……即使是幻想的王国恐怕也不会容易。愿望与能达成的事，无论多么理想的世界都不可能等同。可是啊……如果在幻想中，神会允许我一直做一个不像国王的圣骑士头领，以我所希望的帅气的样子带领大家，那样也不错。”
没错，幻想的影子就该是那样。忘记肩膀上真正背负的沉重生命，犹如无忧无虑的鸟儿，在笼中唱出只为动听的歌声。
——“你就此去往梦幻，去往不触碰人间的世界吧，骑士查理。我要下山了，军队还等着我去指挥。”
啊～～这次还是先让我一起吧？！我想要以最盛大的阵仗和罗马市民们打声招呼。而且这次还要去谒见教宗吧？我有预感，会在那里得到一个超帅气的头衔啊！
——“随便你，只要不阻挡我的路。”
这是最后一次，理想与现实的共战。
公元774年，包括佛罗伦萨在内的意大利诸多城市被法兰克之王收服和重建，自此，世上有了名为『查理曼』的西欧霸主。即使骑士的声音在他的灵魂里越来越微弱，后世的诗人们依然或多或少捕捉到那缕理想的光芒，用孜孜不倦的传唱，将一隅存在的罅隙赋予幻想的圣王。二人分别成为英灵后又经历了奇妙的因缘碰撞，曾经远远分叉向不同世界的两条道路，在应召抵达迦勒底的Saber的灵基中，成为足以共存的平行线。
查理曼认同拯救世界的使命。那听起来就很帅嘛！更不用说还是和他最帅的Master携手驰骋的旅程。
然而裁定者（Ruler）的普遍主义被他所否定。动辄思量着把全世界的价值观背负起来去调和，实在没必要。我是国王，但在那之前我要选择拯救我想救的人。圣骑士之王这般决定。
所以不好意思啦，只是借用点你的力量，卡尔大帝。我还是我自己，是被人们相信而存在的幻想。
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就像你曾在泛人类史，有目共睹地做得那么好一样。
＊＊＊＊＊＊＊＊
离开血河，马不停蹄奔走在地狱第七环，冒着灼灼火雨，踏过炙热的沙地，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他们终于抵达位于边缘的丛林，暂停歇脚。藤丸立香在血河里耗尽体力，本来湿淋淋的衣服一过沙漠自动烤干，像把人丢进蒸箱一样难受。他趴在自家Servant背上迷迷瞪瞪地打盹，查理曼为了不让他失去意识，也为满足同行向导的好奇心，便讲述了那段与阿蒂拉产生姐弟之缘的意外经历。
“……难怪当时在迦勒底，达·芬奇亲提到公元774年左右的事情时，查理会是那种表情……”立香眨眨眼，在他耳边嘀咕道。
“总不能跟他们解释，那正好是我和卡尔大帝的意志产生重大分歧的时刻，打那之后查理曼这个男人的史实功绩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也未免太不知趣。”查理曼的笑声通过紧贴在一起的身体振动他的胸腔，“不过，那次旅程确实存在于我的人生中，所以从阿蒂拉那里得到的恩情，也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他们话题中心的匈人之王靠在马背上，注视查理曼的目光既陌生又温暖。她柔声开口：“查理。……虽然我只是地球上自己的侧影，但过去的我的征战所带来的启迪……让你……让卡尔在地球上建立了美好的文明。一想到这样的事实……我的内心就会产生不可思议的怜爱与欣慰。”
是近似『后继有人』的感动吧，所以并不拒绝被认作姐姐。立香默默想道。
“呵呵……不瞒你们说，我写到关于查理大帝的诗句时也有参考他相关的传说。”负责指挥半人马的但丁在前面发话，“所以，如果你钟爱人类的好文明……这里的查理曼也是我的名作所开拓的美好文明的一部分，一并给他以亲爱之情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是啊。”阿蒂拉笑得隽永如星之光晕。
“……姐姐。”查理曼真诚地望着她，“能有机会和你重逢，是我的幸运。这也都是托Master的福。”
“谢谢你，迦勒底的Master。”阿蒂拉殷红的曈眸转向立香，“是你把我……从黑暗的河底解救出来。虽然很难恢复与军神比肩的力量……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部分，我也会全部向你献上。”
“不必这么勉强的……！”立香连连摇头，他在路上曾尝试用礼装给阿蒂拉医疗，结果不尽如人意，她的灵基已经破损到了什么时候退去都不意外的程度，“我并不是为了增加战斗的伙伴，才做这种事……”
“是为了查理吗。”
阿蒂拉直白的问话让查理曼也随之一顿。
“……嗯。因为你是查理的姐姐。”
视线里摇晃着自家Servant那朵白花花的发旋。被背在身后，似乎更容易让他吐露真心。
“救起河里所有英灵是办不到的，但是至少尽我所能可以让查理实现他的愿望……我就会去做。而、而且……”他绞尽脑汁，挖掘更好的表达，“如果你的『本体』还在沉睡，而身为Servant的记录都会返回给她……那么噩梦这种东西，哪怕能少做一个……我觉得都是好事。”
“Master。”阿蒂拉反而笑了，“你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而且……原来竟是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立香没说话，只是趁查理曼看不见，非常小幅度地快速点点头，而后忍着耳根发红的热度把脸埋回骑士颈后。
“你看，他很厉害吧。这就是我心爱的男人！”查理曼倒是兴奋得恨不能把立香抱到正面亲一口，“顶尖帅气，无论怎么看我们都是最般配的，你也认可吧？先说好就算是姐姐，在这件事上敢有异议我也是不会听的哦！”
等等，怎么说着说着突进到见家长的展开？！立香慌忙支起上半身，对这种场合他还什么都没想好！难道该像本国午间电视剧一样土下座行礼说姐姐大人请同意我们的婚事吧我一定会让他幸福——听起来好怪啊？！正当少年表情滑稽得像条试图在空气中吐泡泡的鱼，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巨震。
『————————』
金属质感的号角声破空而来，几个人脸色一变。查理曼将立香轻轻放下，转身，从容不迫地抽剑出鞘。
“还是来了啊。”他说。
天使的海潮自沙漠尽头上汹涌而出。这一次，它们目标明确地向迦勒底一行人俯冲而来，转眼就将燃雨流焰的天空填满。若要放任它们集聚，光环中的射线会一瞬间把他们藏身的丛林化为火海，无论人类还是从者都逃不过直接熔毁的下场。
“那么，Master，我去去就回。”
白银剑士清爽的声音打破林间紧张的氛围。立香吃惊地看到说着这话的查理曼向林外走去，他几步跟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查理！！”
心灵相通的主从，一句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数量太多了！不要一个人行动，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要是还有能想办法的时间当然是好的。”圣骑士稍稍侧身按住他的手，声音格外平静，“我们都见过这群家伙行刑的速度，不在那之前把它们全部干掉，被干掉的就是我们。所以……”
他将立香的右手握在掌中。苍蓝的眼眸决意深沉，里面只满满盛着他少年爱人的影子。
“你就祝我武运昌隆，好吗？”
年轻的骑士嘴角弯弯，缠住他的手指撒娇道。
“……嗯。”
立香咬紧嘴唇，毫不犹豫地将与他十指交握的右手端平。第一道杯型的圣痕红光尖锐，将御主强烈的意志伴随魔力送入英灵体内。
——以令咒命之。
“不要输，查理！！”
“遵命，我的Master！”
咎瓦尤斯斜指地面，斑斓虹光描摹焰型剑身的轮廓。查理曼背对他们一步步踏出林子，正面环视天使的大群，很快确定要迎击的方向。白披风被气流吹起波浪，鼓动出扬帆的声响。
“但丁，Master和姐姐就暂时拜托你照看一下。放心吧——”
圣骑士帝朗笑出声。
“一定会让你们充分见识我帅气的样子！”
＊＊＊＊＊＊＊＊
——全能之主啊。这是你的骑士第不知道多少次的祈祷。
敬请明鉴，至高的你应该会知晓。
我们绝对没有妄断阿蒂拉生前的罪过不该受惩。地狱每一环的规则若是循应公义而判罚，作为圣骑士的领袖，我并无不服。
……所以，打破规则的背后，全都只是我自己的任性。对受苦的姐姐坐视不理，是令我难以忍受的窝囊行径，是让骑士道的荣光蒙羞之事。
而我的立香，他本可以将人理置为最先，因着爱我，惦念我的遗憾，他义无反顾地选择奉陪这份任性。
如果此刻天降的裁决是要苛责纯粹为爱而行动的他——
那么正如我在地狱第二环发下的誓言。
纵使拼上性命也会从这问罪之中将他守护！！
……
以实体金属为外壳的白羽之海中，仅此一人展开了亦真亦幻、化光为形的天蓝羽翼。以太构成的羽毛随查理曼不断加快助跑的步伐向后洒落，随即，他的身影腾然投入长空。肉眼难以捕捉的银蓝光弧，正如其手中剑锋凌厉的咎瓦尤斯，直刺入天使军团正中。
“————”
金属音此起彼伏，天使军团马上将其锁定为首要抹杀目标，整扇阵列鸣动变化，低阶天使在前排构筑起缜密齐整如骨牌的阻挡阵型，澄金与紫黑的光束万箭齐发，形成天罗地网的火力线，后排的高阶天使形似无头巨人，每一具躯体的庞然规模都接近阿维斯布隆的『原初之亚当』，来自它们的重拳堪比攻城槌的砸击，力技兼备，被卷进中心只有死路一途。
然而。
“……嘿～？这些家伙，盯准我一个人就会不加旁顾地追杀到底。没有知性，是设定好的程序之类的东西吗？这个世界的天使……原来是这样的玩意啊？”
剑指上空，王令无须言语，十二辉剑顷刻间浮现，一柄一柄旋转就位，将查理曼护得固若金汤。以前没有和天使正面交战的机会，此时在以防守为主的初期对阵中寻机斩落几匹低阶天使，掂量了一下剑身传来的感触，查理曼恍然大悟。
神性气息绝对纯粹，它们的本质……却不是自己熟知的神之使徒，更近似纯粹力量的容器。把它们当作某种内置强力魔术，只会按照规则（术式）行动的礼装看待还更为贴切。
“真是的。这样一来岂不是更不能难看地输掉了。毕竟对付这种没有脑子的程序军团……”
最后一丝冒渎神明的顾虑烟消云散，查理曼的蓝色双眼有如深夜冰海的波涛，其中却战火燎燎，斗志昂然。
“——说是我的拿手领域也不为过啊！”
圣剑急速挥动起来的轨迹编织出流动变幻的渐变色光幕，由赤红到金橙，转青碧至绀紫，最后回归耀眼的白。每一丝色彩变幻的交界都有火星迸溅，那是剑尖在数不清的挥舞中弹开光束攻击的碰撞之迹。十二辉剑在查理曼身边业已飞舞成护佑圣王的光之笼，将高阶天使凝聚全身重量坠来的拳击以全然不输的怪力硬顶回去。每一轮攻势都能胸有成竹地压制，每一波敌人都将反手无情地爆破，斩碎的机体如断翼之鸟纷纷坠落，更大型的高阶天使被毫不含糊地一剑洞穿核心，土崩瓦解散作虚幻的光点。不出数个回合，天使军团就中心开花，战阵沿崩溃处不断剥离扩大。神性特防，令咒励起，以及最重要的——圣骑士之王对“保护心爱的御主即是绝顶帅气之事”的坚信不疑，为单兵作战的剑之英灵赋予超乎寻常的敏锐身姿、牢固守势、以及源源不断的霸气和行动力。
是名副其实的，一人成军。
“呵呵……好厉害……统率圣骑士（Paladin）之人的战斗，如此光辉，实在是教人叹为观止……”
遥望天空中伴随火雨一道陨落的无数天使残躯，雪白与橙红碎片交织的壮丽光景，但丁感慨道。
藤丸立香无暇感动，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流畅美丽的银蓝弧线，通过主从契约的念话向查理曼传达从他这里能观测到的敌阵破绽。即使是再微小的助力，他也想帮上查理的忙。
“要是换作我，放出地狱的家伙们一起上……就显得这边像个反派了呢……呵呵。”
“不，我觉得作战的手段没有那么善恶分明。”立香在指挥间隙中与他对话，“虽然光暗是对立的，但是有时候黑暗的火焰反倒只能用疯狂无序来克制。反过来也是一样……这种看上去神圣守序的东西，却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再被查理以圣剑讨伐。”
凝视剑之英灵勇猛无匹的战斗，人类最后的御主也在思索着。
“果然这个世界上……即使存在界定了光与暗的『正确』，为了我的自私，不可避免地要偏离那种『正确』……才是我所走的路。”
这一路过来，手上究竟因此造下多少杀孽，要为多少本该活得更长久的生命忏悔呢。
而他的查理，因着爱他，祈愿他的幸福，选择倾尽所有地奉陪这份自私。
不管这个特异点的主宰者真身为何，若要对这份爱的执守不留情面，赶尽杀绝——
少年清澈透蓝的眼眸中倏地怒火燎燃。
那么就是与他们此行之路无法相容的存在。
即使是神灵降世最终也一定会拼上全力将其打倒！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