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该说阿育王生活的时代还是相对久远了，文绉绉的对话实在费脑筋，至少查理曼和藤丸立香都不擅长。他们在出发之际总算听明白，这位暂且只保持中立，而且还要停留在那片区域一段时间，不会与他们同行。
“结果还是不知道这个特异点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查理曼左顾右盼再仰脸，很是为难。
“连分辨方向都很困难呢。”
“嗯……看不到任何星星，连这到底是不是天空都不好说。”
上方像覆盖着无边无际的灰茶色玻璃，虽然均匀清透，但不见一颗星辰，更无日月。他们姑且朝阿育王指引的地方前进，途中还进入一片地势渐高的森林，死气漫漫道路狭窄，不乏各种虎豹豺狼袭击。不过它们还没突进到危险范围内，就被时刻守备在立香身侧身后的十二辉剑精准捕捉、刺杀，留下仅有要害处爆出血花的尸身。
“这会是什么『罪』呢……”
藤丸立香不时掏出那封传票打开，视线在“审判”“认罪”“裁决”等字眼上逡巡。它没有明示罪名，却强调了自己代表泛人类史的立场。真的只是针对迦勒底过度使用EXTRA职阶的清算吗，还是说……这是关于他们剥夺其他异闻带生命的——少年胸腔深处发紧，感到不自然的凉意渗进身体。
“这座森林好容易迷路啊，刚才差点以为这边是我们走过的。”
查理曼冷不丁在他身边开了腔。立香于是跟着抬头，见骑士目不斜视，用剑鞘扫开挡路的枝叶。
“眼神稍微从脚下移开，搞不好就失去方向了。至少现在先把注意力集中在赶路吧，Master？别担心，不管终点有什么在等着，我都会保护你的。”
话到这里，那双在暗处变得黛蓝如夜的眼睛转过来，温柔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抱歉，查理，刚才有点心不在焉的。”少年迎向他的眼睛，歉意地抿抿嘴。
“都说过不要总是为了小事道歉。”查理曼摸摸他的脑袋，“会认真对待各种事情是你的优点，我不是在为这个责备你，这一点千万别误会哦。”
“嗯。”立香将传票收好，轻轻叹出一口气。
“果然还是很在意那上面写的事情？……不，说不在意才是不可能的吧……”查理曼见他的脸色没太好转，便一同烦恼起来。
“我只是在想，”立香垂下眼睛，“借用裁定者职阶的力量，在人理看来是那样罪孽深重的事情吗……”
查理曼摇摇头：“我倒认为不用想得那么严重。首先，作为Servant会回应召唤，选择将力量借给你，就证明对方至少对Master也是认可的。然后，有时也分为随心所欲地胡乱使用，和心知不得不使用的场合在。重点是区分清楚这两种行事的动机。拿我自己举例的话，大概就是只在需要全面展现国王陛下的霸气时，才选择使用借来的力量。要是看到不顺眼的家伙就随便『同化』，那就太逊啦。”
“说起来……”少年听得一愣，“查理你也是……”
“嗯，所以Master在这方面也坦荡一点，问心无愧就好。虽说我的例子可能比较特殊没有代表性，毕竟那个Ruler（卡尔大帝）也算是我自己嘛！”跟自己有什么好客气的，白银骑士用开玩笑的语调作结。
的确。迦勒底召唤来的Saber·查理曼，本来就具有『借用了Ruler力量』的性质，甚至直接体现在第三再临上。因此查理才最适合陪自己来这个特异点，因为没有人能比他更加切身理解这次的状况？
这么一想，原本焦灼不安的心火仿佛被清风吹散，情绪随之安稳下来。
“有觉得稍微好点了吗？”查理曼笑道。
“好多了，知道在这件事上有查理作伴，自己不用一个人面对。”立香顽皮地瞅他一眼，“到了法庭如果要上被告席，你可得跟我站在一起才行哦。”
“那还用说！”对方骄傲地挺直身板，“你所背负的，都有我和你共同承担。作为你的Servant，你的骑士，以及向你献上全部真心的男人，我以咎瓦尤斯担保，会为你的命运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这家伙……真是张口就能说出好经典的骑士誓言，自己又偏偏百听不厌，伤脑筋。少年欣然微笑，靠向他的圣骑士帝。两个人十指交握，步伐轻快地走完了森林的后半段路。
“那边有人？！”
“还有座奇怪的门……”
顺高坡离开森林，坡道顶端矗立着一座古老大门，被悬空的、毫不符合建筑结构原理的欧式金属框架环绕，门扉上浮雕的纹路宛如交错的利爪试图将其掰开。门口坐着个身缠破烂斗篷脚穿尖头靴的黑发男子，面貌年轻，却满脸愁苦地双手抱头，若不是装扮复古，简直能让人联想到一个长途跋涉回家过节然后发现没带家门钥匙的大学生……
“呵呵……怎么办……按理说那片森林可能会让他们迷路……我得去迎接……但是万一两边走岔了，谁也见不到谁……做个寻人广播……有没有用呢……。”
他兀自纠结地碎碎念，没注意到剑主从已经走到近前。藤丸立香和查理曼交换一下眼神，提高音量向他打招呼：“请问……！”
男青年闻声抬起头，银光粼粼的瞳眸还有些茫然。
“——你是但丁吗？”
＊＊＊＊＊＊＊＊
真名一喊一个准的迦勒底御主属实让面前发型凌乱的男子更加凌乱。好在对方没有乱太久，迅速努力地恢复了淡（但）定（丁）的表情。 [*破梗扣钱]
“呵呵……猜中了呢……。”
他笑得神秘兮兮。“看来我确实很有名……或者是……那部名作让我的形象深入人心……所以一见即知？呵呵……。”
不不这个标志性的深沉笑就足够识别你啦。立香按捺住吐槽，顺着他的话往下走：“是《神曲》吧，我知道哦。虽说在别的微小特异点也见过你……才是我能认出你的原因。”
“这样啊，呵呵……。其他特异点的我……也应该有华丽地活跃过吧……？”
你在酒店里当了好几天的礼宾员，最后唐突站到对面被我们打了一顿。立香继续避而不谈，直接自我介绍：“我们是来自名为迦勒底的组织，负责完成各种人理保障的任务。当时有和你顺利修复过特异点，希望这次也能得到你的帮助。我是Master藤丸立香，他是我的Servant——”
“职阶Saber，查理曼！”白银剑士爽朗地接过话头，“我就先单刀直入地问啦。你是身为作者的那个但丁，还是《神曲》里面的主人公但丁？”
“……？！！”
对面瞬间陷入“这个伏笔我还没有写到怎么就被读者直接揭露出来了”的巨大动摇中。看着有点可怜。
“啊不好意思。”查理曼顿感过意不去，“毕竟我和Master之前在别的特异点，就被类似情况的Servant兜过圈子……用同名角色身份伪装自己，实际是作家本人的西哈诺·德·贝热拉克。这次的任务事关重大，所以疑团还是一开始就澄清比较好，拜托你啦！”
“呵呵……这就是作家所见略同……。”但丁眼神飘忽，试图保留神秘感，“我的情况……呵呵……说来比较复杂……。真名为但丁·阿利吉耶里……职阶是Pretender……是身披名为『但丁』这一角色的本人……。呵呵……既是角色……也是作家……应该算是最易懂的解释……。”
“哦～”查理曼打了个响指，“就是把角色侧面和史实本尊混在一个灵基里的意思吧！很复杂，但我能明白！”不如说，他对这种『复杂』再清楚不过。
“呵呵……理解得真随意……。”但丁斜眼看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严肃起来。“你的真名是……查理曼……？就是那位威名显赫的法兰克王国的君主……那位施恩于我故乡荒颓不堪的废墟……在上面筑起新城的大帝……？”
情绪一激动就会起腔调，不愧是诗人。查理曼淡淡一笑：“不，你可以把我理解为『角色』。是只活在传说故事中，与史实功绩无关的查理曼。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得感谢你，我能以这个形象留存在人类的印象中，也是多亏你们这样了不起的诗人们留下的名作。你的《神曲》……或许就是『这个我』结束一生后曾去往的地方吧，虽然成为英灵之后，到底有没有生前死后就很难说啦！”
立香旁听他们的对话到这里，心头一阵颤栗。查理出身自幻想，一生贯穿于诗人们的传唱中，作品越是知名，他的痕迹就越鲜明地被其铭刻。《神曲》是但丁漫游三界所见所闻的虚构故事，是在文学史上流传甚广的死后世界；在那充满光辉的《天堂篇》里，即使仅存在于只言片语的描绘……
查理他确实地拥有过永恒快乐的归宿。
“……？”但丁和查理曼看向忽然朝这边鞠躬的黑发少年。
“我也要谢谢你，但丁。”人类最后的御主见过诸多英灵，了解过他们的事迹与结局，历史残酷，能善终的实在太少，“你的作品给查理带来过幸福，我比什么都高兴。也许是有点自私的道谢也说不定……”但这确实是他发自内心的小小庆幸。
“立香。”查理曼动容地望向他的御主。
“呵呵……不客气……。”但丁觉察出什么，笑容益发显得慈睦，“既然话题落在我的名作上……你不妨猜猜……我背后的这个是什么呢……？”
他站起身，抬手触摸沉重的门扉。
“诶、难道说——”立香惊叫，“这就是《神曲》里通往地狱的门？！”
“呵呵……正解……。”那边厢得意不已，“这个特异点……就是基于《神曲》成立的世界……。想彻底探索它……须从这里启程……。但我若不解放宝具……没有人能轻易打开这扇门……呵呵……。”
“刚才就多少猜想会不会是这个了——”查理曼仰脸惊叹，“好帅啊！在这里拍个纪念照可不可以啊？”
“呵呵……请随意……。能把我也拍进去吗……？”
“OK！能和《神曲》的作者在正牌的地狱之门前合影，回到迦勒底之后可以向我的属下们好好炫耀一番啦！”查理曼乐滋滋地掏出自己在灵衣（新闻记者ver.）状态下爱用的迷你相机，再顺手把立香搂到身边。
“能和罗马人的皇帝合影……呵呵……我也一样荣莫大焉……”但丁一脸矜持地入镜。
“唔这就不是一回事了吧……算了，看镜头哦，要拍啦！一、二、Montjoie！”
“Montjoie！！”跟着喊的是无论何时都给他积极捧场的少年御主。
“Pasta！！”以及我行我素不合群的意大利人。
这下关于佛罗伦萨特异点的情况就清晰许多。但丁·阿利吉耶里首先被召唤到特异点的土地上，并以《神曲》为基础制造了特异点——然后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故，本人拒不透露细节——总之，现在他没有特异点的管理权限，也没有圣杯，仅作为接受了向导任务的Servant，在地狱入口等候迦勒底一行前来。不靠他指引，最初『拒绝』坠入地狱的查理曼和藤丸立香就算走到时限结束，都不可能企及它的边界。
以及和阿育王一样，他也不知道迦勒底贞德的下落。
“让你在这里为我们当向导的人，和指派阿育王的是同一个人吗？”查理曼问道。
“呵呵……想必不是……。”但丁眼神闪烁，“那个人……只是自己出不来而已……。”
如此，只有抵达目的地才能见到对方的真面目。经地狱，过炼狱，终点是炼狱尽头的天上乐园——最高法庭就在那里恭迎大驾。
“这一次……我会是维吉尔老师的角色呢……呵呵……”
“你的身份已经够复杂了不要再把《神曲》里其他的人物披身上啦！！”
＊＊＊＊＊＊＊＊
——『由我这里，直通悲惨之城』
——『由我这里，直通无尽之苦』
——『由我这里，直通永劫人群』
“汝等来入此门者，快将一切希望扬弃。”
立香听但丁抑扬顿挫念出地狱门扉上的字。这也是解放他的宝具，将其打开的前奏。
“听起来好厉害呢……”虽然人类少年没有那么深的文学造诣，但这段诗歌的韵律之优美，和世界名曲一样是单用耳朵听也能欣赏的。
“呵呵……实乃佳句……。”但丁自己也很沉浸，“我的神作……超厉害的……”
“就这么自顾自地感动起来了……”作家都是这么麻烦的生物吗？立香想想安徒生和莎士比亚，又想想只为给自己的剧目换个结局就要生造特异点的西哈诺，……嗯，确实都是些麻烦生物。
地狱之门嗡嗡鼓动，从中间缝隙可以窥见红亮的焰色。收在蓝白剑鞘内的咎瓦尤斯忽然横插过去，将开门的趋势卡住。
“查理？”立香看向圣剑的主人。
“谨慎起见我确认一下，”查理曼稳稳地拦着门，“这看起来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通道。门上的话想表达的也是同样的意思吗？”
“呵呵……你很敏锐……而且蛮力也好大……。”但丁，文科，筋力D，对单手就能当门闩的体育系没脾气，“用平常人类也能懂的方式解释……更接近所谓的……访问说明外加责任自负条款……呵呵……。”
是那个吧，安装软件时不读完全文并点击“我同意”就没法进行下去。进门即应允，无论在地狱面临多么深重的绝望与苦刑，都不得祈求上天开恩，赐予脱困的生机。
“要是没有时限在身的话还可以多考虑一阵子……Master，怎么办好呢。”查理曼收回胳膊，双手拄剑闭目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来不得不下定决心了。”立香站到门的正面，拿出御主的气势下令，“走吧，查理！”
“了解！”白银骑士骤然睁眼，像是就在等他这句话一样。
大门霍然洞开，耳畔响起浑厚如重锤的丧钟声。门内龙卷火焰呼啸涌出，周围地面顷刻爆燃，夹杂在其中的各种牛鬼蛇神疯狂外逃，鲜血淋漓的，肢体扭曲的，面目全非的，人兽难分的——他们扑挠撕咬一切挡在途中的障碍，伴随尖锐骇人的嘶吼声，场面堪比人类史上所有jump scare场景大集合，哪怕做足心理准备，都难以想象下一秒突然怼到面前的是怎样猎奇的存在。
“想出来透口气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引发大规模踩踏事件就很麻烦了吧！”查理曼左手撩起披风为立香挡住溅射的火星，右手挥舞咎瓦尤斯向前一刺，晶莹的冰棱蹭蹭几声交错耸立，将包围他们的烈焰隔绝在冰之栅栏的外侧，凝结冰元素的剑气径直划出，中间余火如切开的丝绸一般轻飘飘地破碎散落，那些迎上圣剑锋芒的地狱恶鬼凄厉嚎叫，眨眼间灰飞烟灭。
“跑起来，Master！周围的家伙我会处理的！”
“嗯！！”
抓住下一波怪物涌出来之前的空隙，藤丸立香默契地跟在查理曼身边抬步急冲，一头钻进地狱门内，还没等站稳，门扉再度关严的重音便回响在耳后。骑士在看清周围已没有敌人后，利落地停稳脚步，旋即回身查看立香的状况。
“怎么样，立香？刚才没有被火焰烫到吧？！灼伤一开始是不明显的，哪里有痛感要立刻告诉我哦。”
“我没事的，查理。”假如被灼伤，他大概立刻会再用圣剑冻点冰块出来给自己冰敷吧……夏天把合在鞘内冰冰凉凉的咎瓦尤斯当抱枕，对藤丸立香来说已是家常事。
“那就好。话说回来……这里就是地狱啊——”
视野里，天幕漆黑大地荒芜，石缝挂着枯涸的血迹，火焰依然无处不在，并没有像开门时那么凶猛，只是扒附在地面如同野草，风吹过去摇晃倒伏而不熄灭，一片一片连绵向远方，作为永夜里难以被称之为光源的亮处。远处有不少错失出门机会的罪人，被地狱中看守他们的怪物拖回应属的地方，风中悲鸣阵阵，不时有凄厉尖叫声暴起，吵得人既烦躁又心惊。
“呵呵……欢迎！”
但丁站在他们身后。两人回头，见他不知何时换了装束和发型，黑袍缀满鲜红色流苏，靴子也由黑转红，银灰色桂冠套在头顶，相较先前那番颓废，天才诗人的傲气更为显著。
“汝等现在……已置身地狱！！”
连音调都高了几拍。
“哦，好帅气！”查理曼很给他面子地鼓掌，“真是应景的话啊！字面意义上的。”
“呵呵。我才不会告诉你们我等着放出这句必杀台词的时刻很久了！”
……你这不就告诉我们了吗。
“但丁，你这个打扮……”藤丸立香惊诧地上下打量他。
“眼前一亮吧，呵呵！”人靠衣装撑气势，他从头到脚都写满得瑟，“就知道有朝一日我会重游地狱，这可是专程为这趟旅途准备的形态。对了，我还准备了导游手册，虽然是意大利语的你要吗？”
“好啊，请给我一本。”礼装的翻译机能应该还能用吧……立香接过和《神曲》原著厚度有一拼的本子，见但丁喜笑颜开的模样，心说作家虽然很麻烦，但只要作品被人阅读就会很开心这一点……古今中外大概都是相通的。
“Master，出发之前稍微占用你一点时间，”查理曼凑近他，“有件事我需要先确认一下。”
“嗯，什么事？”
查理曼看看不远处的但丁，将他再带开两步：“试试你的简易召唤，随便叫谁来都可以。”
“？”立香不理解他何出此言，还是听话地蹲下身，在灵基图谱里找了位容易合作的Servant，针对其咏唱咒语，召唤阵的蓝光微微涌动起来，而后，倏然消退。
“哎……？！”少年御主惊愕莫名，连忙再试几位，无一成功。查理曼抱臂站在他身后，皱起眉毛，露出猜中什么不祥之事的表情。
——『入此门者须放弃一切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