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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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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下走,地狱每一层的面积就会逐渐缩小。挡路的恶魔与怪物不是他们的对手,都被查理曼在魔性特攻的加持下砍瓜切菜地消灭。他们穿过沼泽,穿过狄斯城鬼影幢幢的塔楼,沿途见到更多背负严苛刑罚的罪人,藤丸立香已经能尽量目不斜视地加快步伐,就算偶尔有天使出现杀灭逃脱者,他也不为所动,指挥两位从者避开它们前进。
呵呵……成长得很快呢。但丁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
一天就走过了两环,照这个速度,跨越剩下的地狱应该不会太费时间。算算时间接近午夜,他们在阿纳斯塔修斯的墓碑旁休息,立香裹着圣骑士帝的披风躺在地上,睡容不太安稳,眉心微微拧起。深谷中浮生的臭气和处处鬼哭狼嚎的氛围,还是多少在影响少年御主的精神。
查理曼握住他的手,俯身过去亲吻他的额头,在他耳畔柔声细语。
“……Toujours là pour toi, mon chéri”
是否能听懂还未可知,立香却像在睡梦中被喂了一颗糖,神态柔和下来,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但丁撑着脑袋静悄悄观望。……帝王将相在传说中总被描绘得威风八面,这位年轻的查理大帝实际上竟是个例外。一路上完全没有王者身上或常见或偶发的独断专行,凡事都和迦勒底御主有商有量,Master不点头,他绝不会轻率地胡乱攻过去。这其中固然有他们是恋人的因素,然而……相性如此对等随和的恋人关系,存在于名声显赫的国王与普通少年之间,想来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尤其两人面相还那么相似就更有种命中注定互为对方半身的感觉。
“看来迦勒底……确实是个神奇的地方……”
“是吧?届时要不要回应召唤到我们那里去玩?”查理曼盛情邀请,“总觉得你能和很多人有共同话题!”
但丁想象了一下被各路在《神曲》里下地狱的英雄团团围住的场面……
“呵呵……请容我考虑。”
于是发出婉拒的声音。
“嗯,考虑一下吧。”查理曼真诚依旧,“我和我的勇士们都觉得,能来到迦勒底,成为立香的Servant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这是段了不起的经历……”相处这几天,但丁在谈话中基本知悉迦勒底旅途的全貌,他感慨不已,“为了拯救世界……和各种各样的英灵携手共战……即使将来带回英灵座……也会是引以为傲的记录吧……。”
“啊~我的情况大概不太行。”查理曼忽然放低音量,看了一眼背对他们熟睡的立香,“虽说这件事Master也是知道的……”
“什么意思……?”但丁不解,“我知道你只是传说侧面的查理曼……但既然作为境界记录带成立了……那即使消失,也不会再有不复存在一说吧……?”
“这个嘛。”
查理曼将胳膊背到脑后枕着,口气轻松得如同闲话家常。
“且不说泛人类史往后应该再也召唤不出这个侧面……现在作为Saber的我,也是Mooncell——唔……你可以理解为未来月球上近似英灵座的,负责登记查理曼这个英灵情报的东西。我是Mooncell为了解决人理危机,紧急调遣送过来的分身。为了能稳定显现,还不得不借点卡尔大帝的力量呢。”
“……?这不就是一般的Servant……”但丁脑中闪过一丝异样,“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回不去了』……?”
“……嗯,从记录的角度来讲是这样。”查理曼点点头,“说白了就是仅限一次的单程票,完成任务之后原地销毁,不会把任何情报和记忆带回Mooncell。像我这样的Servant在迦勒底倒也不是唯一的,有个叫BB的AI从者好像也是同样性质,不过她的作弊手段就太多啦……总之,我确实比普通的从者在存在意义上更脆弱,这是不争的事实。”
是真正等同于一夜之梦的泡影。没有什么忘却补正之类的技能,退去如梦醒,除了御主本人,整个世界都不会留下记忆。甚至不能指望在泛人类史召唤同一位英灵,去追寻『或许有继承什么』的,微乎其微的奇迹。
对这里的查理曼而言,就是货真价实的『死亡』。
而他们将要迎接的南极决战就在这个特异点解决之后。
……能共度的时间还剩多少?
“即使是这样……”但丁揪心地攥紧袍袖。
“即使是这样,他也选择爱我。”查理曼望着少年的背影,低沉的声音里有钦慕也有眷恋,“我的Master……实在是非常勇敢的男人。只要还能被他记着……就算这个我最终被世界遗忘也无妨。有一点你说得没错,但丁。Servant本来就是这样的存在嘛!”
为什么可以面带如此清爽的笑意说出这种话呢。多情善感的诗人不禁掩面。神啊不可以,自己是精神大成的英灵,是负责引领迷途之人的角色,已经不会变回那个轻易为别人的凄美爱情哭昏过去的文艺青年……快笑,用装傻的呵呵来稳住气氛……
“我本来也是想尽量在这方面开解立香的。”查理曼定定凝视少年御主的背影。
……此刻他像是怕冷地裹紧身上的披风。像是怕冷地时不时微微颤抖。
“但只有这件事……他总会露出让我也很难受的表情啊。话就说不下去了。”
查理曼不知打哪里又抽出一条白斗篷,从后面轻手轻脚地给立香盖上。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发,刻意不让他觉得自己会看到他的脸。
“直至死亡分离我们……人类就是这样,因为结束就是形神俱灭,活着的时候才必须好好珍惜手中的光芒。能像真正的人类一样爱他,对我来说就是最棒的事!”
幻想的圣骑士之王转过头,心满意足地向但丁炫耀。
那诗人还是忍不住瀑布泪哭倒在地。
查理曼:“……你的同理心好像又有点过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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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早起时,周围还漂浮着浓重的冷雾,将地狱下层的臭气压抑住不少。他披着骑士的白斗篷伸了个懒腰,揉揉还有些酸涩的眼角。
“哦,Master你起来啦!”
查理曼刚处理完篝火,见他醒来,马上起身迎接,“早上好!睡得还好吧?”
“嗯!”立香看向年轻英灵朝气洋溢的脸,心头温暖流动,“早上好,Ch(シ)——”
习惯性想喊他的名字(シャルル),却在气声流出的瞬间眼神一个恍惚,鬼使神差改了口。
“……Chéri(シェリ)”
“?!?!!”
刚走到他面前的查理曼猛然站住了。比新手父亲听到孩子喊第一声爸爸还要震惊,而后脸色噌地爆红,立香发誓他从没见过这人居然能比信号灯红得还要快。
“啊、啊啊啊……!?”
再然后开始大呼小叫,激动得手足无措,“立香……?!那个、刚才那是什么,你叫我什么?!再来一次好不好啊,拜托你啦再叫一次?!”
“你……你听错了!!”
他这个反应,让自己怎么好意思再正经叫一次!少年御主也跟着变成一颗超熟红富士,“我是想开玩笑叫查理(Charlie),之前……之前电影里你演的那个……!”
“不不我可没有听错哦!?”查理曼不依不饶凑过来,“那个电影里的查理发音明明是‘チャーリー’。你以为我和你在一起多久了?这种基本的日本话还是不会搞错的!”
“~~~~”被逼上绝路的男孩子宁死不屈,“不管怎样刚才那都是个意外!都怪查理昨天晚上在人耳边乱说奇怪的话……”
“欸~不会说了吗……”查理曼失望地垂下头,“好像雨后天空的彩虹那样稍不留神就再也看不到了啊。不过,听到立香这么喊我,我真的很高兴。”他重新露出明亮开朗的笑容,长臂一伸将立香圈了个满怀,少年用软绵绵的力道推了推他——当然也是徒劳,“没关系,你觉得勉强的话这样就好,就算不说这种话我也能充分感觉到你的感情。刚才的我就当作惊喜的礼物收下了,谢谢你啦我心爱的Master!你实在是很会一大早就让人干劲十足呢!!”
“……”立香靠在他肩头已经彻底没有余裕,只能任由自己被心情大好的圣骑士帝抱着亲亲蹭蹭。好难,太难了,可恶的帅气的阳光四射的法国人!这种情话信手拈来的境界是怎样的遥不可及啊啊啊!即使踏出了一步,还是觉得自己可能从此就会留在那里止步不前的少年在心里呐喊。
“呵呵……早上好……。”
守过前半夜就去灵体化休息的但丁像只幽灵似地飘过来,“出发吧……没有浓缩咖啡的清晨……大家也要加油……。”
“抱歉,让你陪我们急行军。很累吗?”立香从衣兜里摸出巧克力,“吃一点打起精神……”
“不用了……呵呵。”但丁微微侧头,“这种疲劳和我被流放的时候相比……不值一提。那毕竟是人世间真实的地狱……稍有不慎,我可能就只会是个在意大利某座城下巷角随便死去的无名之辈。”男子的叹息声消融在雾气中,“可惜……最终还是被现实挫败,再没能踏上佛罗伦萨的土地。”
“别这么说。现实中的你,当初也在拼命战斗着。”查理曼钦佩地注目但丁,“不同的派系,不同的立场,难以调和的尖锐冲突——即使在这样的祸乱中流离失所,你仍然坚持不屈,用你所能做到的一切去抗争。向你献上敬意,佛罗伦萨的诗人啊。你也有着能与那些崇高战士们比肩的帅气灵魂,我可以在此断言!”
“…………。”
但丁猝不及防被夸了一大锅,茫茫然看向藤丸立香。后者浅笑着点点头,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于是诗人登时鸡血打足放开嗓门:“好吧。有查理大帝这句话,我但丁·阿利吉耶里当然可以充分向你们展现突破三界的气魄!接下来就是地狱第七环,那里全是暴行恶劣的君主们,咬紧牙关跟我走,可不要掉进与他们同流合污的血河里!!”
“哦——!!”迦勒底主从齐声应和。
希腊神话里原名火焰河的Phlegethon在地狱第七层绕出长长的弧线,血水沸腾,煎熬其中犯下暴行的罪人。立香等人来到它的弯处,向上游是逐渐加深的河床,往下是逐渐可以涉水过去的浅滩。血河对面,半人马们队形齐整,弓箭上弦,随时预备射落想要从血河里爬出的逃犯。
“喀戎……!”
立香远远就看到了他们的领袖,古希腊的大贤者。他以指挥官的姿态沉稳立于河岸,离上游还更近一些。
“他负责看管的……看来是负罪在身的Servant们。”但丁指向血河深处,“你看,那位年轻的英雄……就是亚历山大大帝。”
成大事者无不双手血染,英灵为自己生前踩在尸骨累累上的征战赎罪,理所应当。因为骑在马上,少年大帝没有像其他无名Servant那样被血河淹过眉眼,然而他在血河里却像是完全使不出力,在滚烫的血浪冲击和半人马弓箭的压制下举步维艰。
“有什么在河里缠着他吗?”立香纳闷道,“和他一起的其他Servant,大家也都是腿脚无力的样子……”
“呵呵……大概是因为河底的淤泥。”但丁低头沉吟,“这件事说来奇怪……我使用圣杯构筑这个特异点的时候……里面曾经流出过谜样的黑泥。那显然是对任何人都非常不好的物质,但我没有能力处置……只好任由它们流去最吸引它们沉积的地方。看来这里也混入了一部分。即使是再强力的Servant……呵呵……也不推荐接触到它哦。”
“圣杯的黑泥?在这河底?”立香皱皱眉看向翻滚的血浪,难怪半人马们都只选择留在岸上远程攻击。既然如此,他们也应该避免涉水过深。从下游更浅的,能看清水中状况的地方渡过才是正确。
“查理,我们往那边走吧。……查理?”
立香喊了两声,白银骑士却像没听见似地怔怔站在原地。少年御主走到他身边,看到他目光笔直投向上游血河最深处某个艰难沉浮的白色身影,口中慢慢地,轻声喊道——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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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正义在惩办那个阿提拉』
『他曾是人世间的鞭子』
——《神曲·地狱篇·第十二歌》
匈族大王阿蒂拉,对藤丸立香而言是个关系似远似近的英灵。只有圣诞节前后,才会见她以Archer灵基出现,装扮成圣诞老人,在南柯一梦的圣夜留下礼物,嗬嗬嗬笑着飘然而退。……对,非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是逢年过节必然会回老家带特产给自己,其他时间完全不联系也见不到的远房亲戚。立香印象里最深刻的她的活跃,还要追溯到某次圣诞一同下冥界——
“啊。”
立香抓紧衣角,“所以她会被召唤到这里……”
不仅出自《神曲》的记叙,也有同为地府的牵连。虽说这里出现的阿蒂拉,和迦勒底的圣诞老人没有关系,……甚至和查理曼口中的『姐姐』都并非同一个人。
只是如同那位少女梦之碎片的其一,在噩梦的血河里伤痕累累地苦撑。
“为什么是姐姐?!”但丁的表情比看到一棵树上同时长出柑橘和油桃还匪夷所思,“查理曼和阿提拉……无论时代还是血脉……根本没有一点联系吧……?”
“这中间也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啦。”查理曼没有收回视线,“你可以理解为……是某种意志的传承。人类不是有‘再造父母’……之类的说法吗?我们没有血缘,但生前的查理曼能够平定西欧,成为霸主……确实是因为遭遇了连接着她的『遗迹』之后,才得到天启,产生足以令他坚持到底的决意。所以把她当作姐姐。”
“她本体是游星的兵器……时代很久远,跟北欧的女武神们都沾亲带故呢。”曾通过契约了解过背景故事的立香也帮忙解释,“可能就和罗穆路斯秉承的『罗马皆儿女』差不多……”
“哦哦……”但丁似懂非懂,心中倒是有点过意不去,“抱歉,查理曼……。我没想到你们有这层关系……”
“没事没事,一般人都不可能想象得到。”查理曼终于转过身,“不过……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在月球上的她早早就得救了啊……这里的姐姐,是地球上的游星尖兵分身出来的英雄吧。依然没有断绝独自一人的梦,连为何作为Servant出现在这里大概都不理解。”
“嗯……但是罪孽就是罪孽。”但丁叹道,“就算不懂赎罪,她至少一定记得……人类时期的自己曾夺去千万人的性命,头顶『上帝之鞭』的名号,将恐怖与残暴播撒在大地上。”
“再这样下去她会如何?被河底的黑泥吞噬吗?”查理曼语调突然紧绷。
“或许吧……呵呵。她能沉得那么深……多半源于其本人执念于破坏,已没有自我救赎的可能。若是没有行恶当罚的自觉……地狱就会是以同样的东西回敬其恶行的所在。”
圣骑士帝寒下脸来。藤丸立香赶在气氛急转直下之前紧急介入:“冷静点查理!但丁也是,请不要再说下去了。血河最深的地方,要是真有足以吞噬她的黑泥,那就糟糕了。不能想个办法吗?”
“……你们该不会在起意救她?”但丁沉声质问,“查理曼……我也许不理解她对你有多重要……但是你最重要的不该是你的Master……以及解除人理危机的使命吗?迦勒底的御主也是,在这里走偏路,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你考虑过吗?”
立香一时语塞。
“啊。我知道。”查理曼攥紧双拳。
想打捞出血河中的从者,势必要突破喀戎率领的半人马军队,那之后……和塞弥拉弥斯的遭遇同样,会有天使大军的追杀紧随而来。如何取胜的话题先不谈,这中间要浪费多少时间?!他的Master可是担负着传票的倒计时,必须尽快赶到最高法庭才行的!
移开视线。放弃阿蒂拉。
月球上的少女得到幸福就足矣。生前与成为英灵后都没能亲手拯救这个人的遗憾、目视眼前之人虚无地承受责罚的心焦、以后恐怕再不会有机会的无望,在人类命运前都该踩在脚下,然后向前。查理曼将双手一分分松开,就算此时真有无形的手探向他,也会逼迫自己不再去抓住。
“Master,给我命令吧。”剑之英灵面无表情,“我是你的Servant。只要是你的决定,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有意见。”
藤丸立香紧盯他片刻,平静地开口。
“查理,告诉我真心话。你想救她吗?”
查理曼斩钉截铁地点头。“嗯,我想救那个人。”他说,“这是生前的查理曼……一直记挂在心的事。”
“就算知道会给我添大麻烦,也其实是想救她的?”
“……嗯。”这次点头变得迟疑。也因此,他把最终决定权交回给御主,不让自己坚持的『王道』与拯救人理的重任背道而驰。
“那就好。我们去救她。”
“什么……?”
查理曼一愣。眼前黑发蓝眸的少年居然露出安心的笑意。
“这才是我知道的查理。……去救她吧,正如故事中的英雄那样,不管多大的灾难临头都要救出重要的家人。”立香反过来紧握住他的手,“在其他特异点的时候,查理不也是不顾自己生死存亡,多少次为帮助朋友而站起来吗?”
“但是……”连查理曼自己都想反过来劝阻他,这次牵扯的可远非那种程度?!
“没有但是!”立香手上加劲,捏得他都感到有点痛,“我也姑且算是被阿蒂拉·the·San〔ta〕视作弟弟的……类似那样的关系。弟弟帮助姐姐有什么问题?!我还想今年的圣诞也能昂首挺胸地从她那里收下礼物呢!”
“……立香。”查理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真正重任在肩的人类最后的御主,此时正说着每一句都足以撼动他心扉的话。
“不过既然你非要依靠我来下这个命令……我也不是不能做。”
不如说,总算有机会在心态上被查理依靠,他高兴得不得了。少年御主挺胸站直,用力一指血河上游的方向。此去将没有后路可回头,但他从未有过这般无怨无悔的果敢。
“拯救阿蒂拉,帅气地与你的遗憾做个了结,我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