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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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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机场T3航站楼。
下午四点，人流在玻璃幕墙切割的光斑里缓慢移动。
闻宥站在行李转盘前第七分钟。
他穿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墨镜架在头顶，茶褐色头发打理得松散但有序。
优越的身高让他在人群里很显眼，像某种误入候机厅的大型观赏植物。
转盘开始转动。
黑色的行李箱一个接一个滑出来。闻宥拿出手机核对电子行李牌。
尾号3721，Rimowa银色铝镁合金，箱体左侧有他在米兰买的宇航员贴纸。
他讨厌等待。
更讨厌计划被打乱。
这次为期十天的浙东沿海路线，是他用三个深夜在Notion里建好的智能表格。每一天的行程、住宿、餐厅、打卡点，精确到分钟和预算。连备用方案都准备了B和C。
旅行的意义在于掌控。闻宥一直这么认为。
来了。
他看见自己的箱子从传送带拐角出现。正要上前，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人。
那人动作很快。
黑T恤，工装裤，踩着一双看不出牌子的高帮帆布鞋。
比他矮一截，肩很宽，从闻宥的角度能看见他后颈被阳光晒出的一小段分界线。
头发是自然的深棕色，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
那人伸手，抓住了一个银色行李箱的拉杆。
和闻宥的箱子几乎一模一样。
同一品牌，同种颜色，连尺寸都相同。
闻宥眯起眼睛。
那人拉走的箱子上，左侧有个宇航员贴纸。
“等等。”闻宥开口。
那人已经拖着箱子转身，耳机挂在脖子上，能听见漏出来的鼓点声。
他回头，眼睛在机场顶灯下显出很浅的褐色，像泡开的红茶。
“嗯？”他摘下一边耳机。
“你拿错了。”闻宥声音很平，“那是我的箱子。”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箱子，又抬头看看闻宥，忽然笑起来。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毫无防备的笑。
“哥们儿，这上面写你名字了？”
闻宥皱眉。
他走过去，手指点在箱体左侧：“这个贴纸，是我特意贴在左边的。”
“万一我贴的时候也是贴在了左边呢？”
闻宥继续说，“这是限量款贴纸，设计逻辑就是配合行李箱原有线条。贴在右边会破坏整体视觉平衡，像强迫症患者看见歪掉的画。”
那人眨眨眼。
“然后呢？”
“简单说，”闻宥耐着性子，“有正常审美的人都会贴左边。”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人嘴角又扬起来，这次带了点玩味。
他上下打量闻宥，从头发看到鞋子，最后视线停在闻宥腕表上。
“行。”他拖着箱子后退半步，“那我们再等等看还有没有贴在左边的行李箱。”
“这很浪费时间。”
“不敢？”
闻宥深吸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转盘上还有七八个类似的银色箱子在转圈。余光里，那人已经蹲下身，真的开始检查箱体。
幼稚。
闻宥在心里重复。
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沿着转盘快步走起来，茶褐色头发在空调风里轻微摆动。
米白色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
第一个箱子，没有贴纸。
第二个，卡通贴纸在正面。
第三个——
“找到了！”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闻宥回头。
那人已经站起来，单手举着箱子，像举什么战利品。
箱体左侧，银色宇航员在灯光下反光。
“都是在左边呢。”那人笑得眼睛弯起来。
闻宥盯着那个箱子。
又低头看那人旁边一开始就找到的第一个箱子。
确实一模一样。
连行李箱轮子磨损的痕迹都很相似。
“巧了不是。”那人拖着箱子走过来，停在闻宥面前一步远。
距离拉近，闻宥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你也玩公路旅行？”
“出差。”闻宥下意识说。
“穿这样出差？”那人挑眉，视线再次扫过闻宥的衬衫和裤子，“面料一看就不能机洗。出差带这种衣服，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个人习惯。”
“哦——”那人拖长声音，“精致派。”
他说这话时没有讽刺，纯粹陈述。然后伸出手：“褚一时。褚是衣者褚，一是最简单的一，时间的时。”
闻宥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闻宥。”他没有握手，只是点点头。“听闻的闻，宽宥的宥。”
褚一时也不在意，很自然地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
“你去哪儿？”他问。
“宁波。”
“我也去宁波。”褚一时眼睛亮了一下，“动车还是大巴？”
“租车。”
“自驾？可以啊。”褚一时摸了摸下巴，“我本来想坐大巴的，听说沿海公路风景不错。但租车太贵了，一个人不划算。”
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就像在菜市场讨论今天的青菜价格。
闻宥没有接话。
他拉起箱子，准备离开。
“喂。”褚一时在身后叫他。
闻宥回头。
褚一时指了指他手里的箱子：“检查一下，别真是拿错了。我可不想到了酒店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全是西装领带。”
“不会。”
“看一眼呗。”褚一时已经蹲下来，拉开自己的箱子的拉链。动作很随意，像在开自己家衣柜。
闻宥站着没动，瞥了一眼，只能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于是又错开视线。
十秒后，褚一时“啪”地合上箱子，抬头：“我的没错。你呢？”
“……我的也没错。”
“确定？”
闻宥其实不确定。
但他讨厌这种不确定的感觉，更讨厌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不确定。
“确定。”他说。
“行。”褚一时站起来，拍拍裤腿，“那有缘再见，精致派。”
他挥挥手，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步子很大，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没声音。黑T恤下摆随着动作扬起一截，露出后腰上一条深色运动裤的松紧带。
闻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箱子。
铝镁合金的表面冰凉。宇航员贴纸在左侧，微微翘起一个不起眼的小角。
他蹲下身，手指搭在拉链上。
犹豫了三秒。
拉开。
里面整齐叠放着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个洗漱包、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无人机、一台单反相机、三个镜头。
最上面放着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里面夹着打印好的行程表。
一切正常。
闻宥松了口气。
他重新拉好箱子，调整了一下墨镜的位置，朝租车柜台走去。
·
四小时后。
宁波老城区的一家设计酒店里。
闻宥站在房间中央，盯着摊开的行李箱。
箱子是对的。
但里面的东西。
……
绝对不对！
他拿起最上面那件“衬衫”。
其实就是件oversize的纯棉T恤，正面印着一只丑得有点可爱的卡通柴犬，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
？
这不是他的。
他的衬衫是真丝的，定制，不可能有卡通图案。
闻宥把T恤扔到一边，继续翻。
两条做旧款的牛仔裤，裤腿有毛边。
几双颜色鲜艳的袜子，上面印着水果图案。
一个洗漱包里是开架的护肤品，牙膏是薄荷味，和他用的白桃乌龙味完全不同。
没有相机。
没有无人机。
没有镜头。
只有一个GoPro，和一本封面画着简笔画小猫的本子。
他总感觉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
闻宥本着不侵犯别人隐私的原则，翻开日记本封面，想看看第一页有没有关于这个行李箱主人的信息。
果然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如果捡到本子，请打电话：138XXXXXXX。请你吃饭。”
字迹很潦草，但有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P.S.如果是坏人就算了。”
呵，坏人。
闻宥看着那行电话号码，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件柴犬T恤。
窗外，宁波的夜色刚刚升起，远处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落在老城区的瓦片上。
闻宥躺在床上，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机场里那个叫褚一时的人。
褐色眼睛。
笑起来毫无防备。
说“精致派”时上扬的语调。
等会儿！他猛地坐起来。
不能是他的吧！相同的箱子，相同的贴纸位置……
然后他自我否定地皱着眉摇了摇头。
不会啊，明明他俩都已经检查过了啊，而且他是看着他离开的。
所以这到底是谁的箱子！
说是限量款的贴纸，怎么人人都有？！
闻宥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封面的小猫简笔画。小猫耳朵画歪了，眼睛一大一小，但尾巴翘得很高。
他拿出手机。
输入那个号码。
在按下拨号键前，他停住了。
视线落在摊了满行李箱、不属于自己的衣物上。
卡通T恤、水果袜子、开架护肤品，还有一个本子。
然后他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表。
晚上八点十七分。
按照原计划，此刻他应该已经在酒店餐厅吃完晚餐，回房间整理今天拍的素材，并为明天六点的日出拍摄做设备检查。
但现在。
相机不在。
无人机不在。
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除非他愿意穿那只柴犬。
窗外的橙红色彻底消失了。
闻宥靠在床头，拿起那本空白日记。封面上的歪耳朵小猫在暖黄色床头灯下，显得有点傻，也有点孤单。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空白的横线，等着主人来填满。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号码就在眼前。
远处传来隐约的轮船汽笛声，混着夜市模糊的热闹。
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闻宥最终没有按下拨号键。
他放下手机，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深吸一口气。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先洗澡。
然后想办法。
总会有办法的。
明天才是旅行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