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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柴犬T恤 ...

  •   褚一时的民宿在慈城老街深处。
      木结构老房子,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响。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盯着面前敞开的银色行李箱,嘴里叼着的半根能量棒差点掉下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
      左边叠着三件衬衫,米白、浅灰、雾蓝,面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右边是两个透明收纳袋,里面是卷好的内裤和袜子,颜色按深浅排列。
      中间是洗漱包,黑色皮质,拉链上挂着小巧的金属吊牌。
      最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笔记本。
      褚一时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打印的行程表,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DAY 1
      06:00起床,晨间冥想
      06:30慈城古镇拍摄晨雾(机位见附页地图A3点)
      07:45早餐:年糕坊(只买手工捶打款)
      08:30-11:00古镇街拍(主题:青石板与光影)
      ……
      “我靠。”褚一时喃喃。“这啥人啊。”
      他继续翻。
      后面是机位分析图、光线角度示意图、甚至还有备选方案的流程图。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偶尔有修改的地方也用尺子画了直线。
      行李箱下层更夸张。
      无人机躺在定制的泡沫凹槽里,旁边是单反相机和三个镜头。每个设备都用microfiber布包着,像在照顾婴儿。
      褚一时拿起最小的那个镜头。
      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
      “这得多少钱啊……”他小声说。
      然后他注意到箱子侧面夹层里的药盒。
      透明分格,每格贴着标签。
      晨间·白色圆形、晚间·蓝色胶囊、应急·橙色药片。
      ……
      褚一时盯着药盒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老街打烊的声响,木板门一扇扇合上。
      远处有狗叫,混着三轮车驶过青石板的咣当声。
      褚一时看了下行李箱表面,确实和他那个箱子很像,于是他下意识想到今天在机场拿错行李箱的那个精致派。
      可是俩人当时不是已经换过来了吗?!
      他拿出手机,但通讯录里根本没有那个人。
      因为他们根本没交换联系方式。
      机场那次偶遇,像两条线短暂交叉后又各自延伸。
      褚一时抓了抓头发。
      褐色发梢在手指间缠成一团。
      或许不是他的,只不过买这个箱子的人很多,买这个贴纸的人很多,又恰好让他碰见了第二个贴在左边的人。
      一想起机场那个人,褚一时就感觉分外有意思。
      穿着个米白衬衫,茶褐色头发,好家伙比他还高,在人群里像棵移动的树。
      说话时语调也很平,听那口音像是北方人。
      看人时眼睛老是微微眯着,像在评估什么。
      真不愧是精致派。
      有可能现在这个精致派的全部家当,正摊在自己民宿的榻榻米上。
      褚一时又咬了口能量棒。
      巧克力味,齁甜。
      他咀嚼得很慢,视线在行李箱和手机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他决定先洗澡。
      民宿的浴室很小,热水器需要预热五分钟。
      褚一时脱掉黑T恤,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
      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个褪色的纹身,是简笔画的猫爪印。
      温水冲下来时,他闭着眼睛想:
      明天怎么办啊?
      按计划,他应该睡到自然醒,去老街口那家据说开了三十年的早餐店,试试能不能用半生不熟的宁波话点一碗汤圆。然后漫无目的地逛,或许去河边坐坐,看老人钓鱼。
      但现在。
      他有一个陌生人的行李箱。
      里面有相机、无人机、药,和一本写满计划的笔记本。
      “怎么出趟门就这么不容易呢!”
      褚一时关掉水龙头。
      只能等着对方先联系他了。
      ·
      同一时间。
      宁波设计酒店的房间里,闻宥正面临人生重大抉择。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身上只裹着浴巾。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沿着锁骨滑进毛巾边缘。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的选择只有以下几个:
      A.穿回今天穿过的衣服(已沾有机场和租车的灰尘)
      B.裸睡(床品虽标注“高支棉”,但无法确认清洁度)
      C.穿那件柴犬T恤(目测来看还算比较干净)
      闻宥盯着挂在椅背上的T恤。
      浅灰色,oversize款式,正面印着的柴犬咧着嘴,舌头歪在一边。领口确实有些松了,下摆还有一处不起眼的线头。
      他伸出手。
      用两根手指捏起T恤的肩线部位,拎到面前。
      棉质面料,洗过很多次后那种柔软的触感。
      凑近闻,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阳光晒干后的清新,没有香料感。
      “……”
      闻宥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把T恤套上了。
      面料意外地舒服。
      宽松的剪裁让身体很自由,袖口长度刚好到手肘。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柴犬。
      那只狗正快乐地看着他。
      “……”
      “不准笑!”闻宥对柴犬说。
      他走出浴室,坐在床边。
      T恤下摆盖到大腿中部,下面光着腿,这个画面太诡异了,诡异到他不敢看第二眼。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陌生号码。
      宁波本地。
      闻宥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通,但没有说话。
      “……你好?”那头传来声音,有点迟疑,试探地问:“我们是不是拿错箱子了啊,请问我的箱子在你那里吗?”
      声音通过电流有些失真,但闻宥还是听出来了,是他。
      “嗯,在。”闻宥说。“褚……”
      “好好好!”褚一时的声音立刻亮起来,“虽然我的丢了没事儿,但你丢了东西肯定会很着急的对吧,这下找到了就好,我跟你讲……”
      这人跟谁都能聊两句吗?
      “褚一时。”闻宥打断他,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得聊到什么时候了。
      “嗯?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开我箱子了?”
      “你箱子里面写你名字了?”
      ……这句话好耳熟。
      “这倒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
      “你的箱子里有日记本。”闻宥顿了顿,“扉页写了号码。”
      “这不还是开了我的箱子!”
      “你不也开了我的箱子,不然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闻宥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才听见对面小声开口,“对不起啊,我不该随便翻别人箱子的,但我实在很想联系失主,不然我一晚上都睡不踏实……”
      闻宥懂,如果不是为了想找到这个行李箱的主人,他这辈子不会随便打开别人的东西,但是听着对面又真的是很沮丧,毕竟自己也翻了他的东西,他不大熟练地安慰,“嗯,理解,没关系,我也很抱歉,翻了你的笔记本。”
      “啊这没事儿,里面没有什么……哦对了!”褚一时接着笑起来,好像刚才难受的不是他一样,“那你看到我的留言了?‘如果是坏人就算了’那句?”
      “看到了。”
      “那你不是坏人吧?”
      “如果我是,你会挂电话吗?”
      “不会。”褚一时说,“我会先问问你打算怎么使坏。比如,你是不是打算穿我的柴犬T恤做坏事?”
      闻宥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狗。
      “……我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大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笑得有点喘不上气。
      “你……你真的穿了?”褚一时边笑边说,“我脑补一下——等一下,你手机号就是微信号是吧,咱俩加个好友,你开视频,我必须看看。”
      “不开。”
      “为什么啊?”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你都穿我衣服了。”褚一时还在笑,“而且我现在也穿着你的衬衫,米白色那件,咱们扯平了。”
      闻宥愣住了。
      “你穿了哪件?”
      “就那件摸起来滑溜溜的,像丝绸一样。”褚一时说,“我洗澡出来没衣服换,总不能裸奔吧。这料子穿着还挺舒服,就是有点透风。”
      闻宥闭上眼睛。
      那件是真丝混纺的定制衬衫,意大利面料,每件都有独立的编号。
      不能机洗,不能烘干,不能暴晒,需要手洗后阴干。
      而现在。
      它正穿在某个陌生人的身上。
      “你……”闻宥深吸一口气,“有没有手洗?”
      “啊?”
      “那件衬衫,你是不是直接穿了?”
      “不然呢?”褚一时理所当然地说,“新衣服不都要洗过再穿吗?你这件一看就没下过水,吊牌都没拆。但我没带洗衣液,就用民宿的肥皂搓了搓,还是茉莉味儿的,挂院子里了。放心,搓得很轻——”
      “院子里?”
      “啊,就晾在竹竿上。今晚有风,应该很快就能干。”
      闻宥握紧手机。
      他想象那件衬衫挂在某个老院子里的竹竿上,随风摇晃。
      肥皂。院子里。竹竿。
      “你……”
      “嗯?”
      “……算了。”
      闻宥放弃沟通。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宁波的夜色很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街灯在老城区的屋檐下投出暖黄的光晕。
      “箱子怎么办。”他问。
      “对啊,箱子。”褚一时说,“你在宁波哪儿?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在慈城。”
      “巧了!我也在慈城!”褚一时声音又扬起来,“我住老街里面,叫‘檐下’的民宿。你呢?”
      “设计酒店,离古镇入口八百米。”
      “那不远。”褚一时说,“明天早上?你几点起?”
      闻宥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按照计划,明天应该六点起床。
      但相机不在,无人机不在,晨雾拍摄计划已经泡汤。
      “八点。”他说。
      “八点?”褚一时听起来很惊讶,“你不是六点要拍晨雾吗?我看了你的计划表。”
      “没有相机。”
      “呃……”褚一时顿了顿,“那……八点在哪见?”
      闻宥想了想。
      “慈城年糕坊。”他说,“你知道这地方吗?”
      “知道!我本来也打算去那儿吃早饭。”褚一时笑,“那就八点,别认错人了嗷。”
      “不会认错。”绝对不会认错。
      “为什么?”
      “因为不会有人穿那种T恤出门。”闻宥说。
      电话那头又笑了。
      这次笑声低了些,混着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身。
      “其实那件T恤是我家狗最喜欢的。”褚一时突然说,“柴犬叫豆腐,今年三岁。每次我穿这件衣服,它就会趴在我腿上睡觉。所以上面可能有狗毛,你过敏吗?”
      闻宥低头。
      借着床头灯的光,他果然在T恤下摆看见几根浅金色的毛发。
      很细,很短,在棉质纤维间若隐若现。
      他有洁癖。
      他应该立刻脱掉这件衣服。
      但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一晚上事儿闹的,这种不适感像是被麻痹了,暂时感觉不到了。
      算了,他索性闭上眼不看了,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敏。”闻宥泄了口气,说。
      “那就好。”褚一时打了个哈欠,“那明天见,对了,你叫什么?”
      “闻宥。”
      “嗯……闻……闻宥。”褚一时重复了一遍,没反应过来,估计是快睡着了,发音有点模糊,“我叫褚一时。褚是衣者褚,一是……”
      “一是最简单的一,时间的时。”闻宥替他说完。
      “……”听筒里只有轻轻的鼾声。
      “……”这笨蛋还是没认出他,“晚安。”
      “……”
      电话挂断。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嗡嗡响,窗外偶尔有车驶过。
      闻宥站在窗前没动,手里还握着手机。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柴犬T恤。
      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陌生的城市。
      最后他走回床边,躺下。
      T恤面料贴着皮肤,柔软得有点过分。
      他关掉床头灯,黑暗笼罩下来。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电话里褚一时说的那句话:
      “我看了你的计划表。”
      不是“我看到了行程表”,也不是“我翻了你笔记本”。
      是“我看了你的计划表”。
      那种语气,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闻宥翻了个身。
      明天八点,年糕坊。
      他会在人群里找一个穿他衬衫的人。
      而那个人会来找一只柴犬。
      ……别想了。
      闻宥拉起薄被盖到肩膀,被子里有酒店洗涤剂的味道,标准化,无菌,安全。
      但T恤上是阳光晒干的气息。
      和几根狗毛。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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