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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计划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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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拂过,带着清冽的凉意,卷走了些许残留的腥气,吹动了闻宥额前几缕茶褐色的短发。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几步之外的褚一时身上。
简单的黑色T恤,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沾了沙的帆布鞋。右手随意拎着的三个塑料袋还在往下滴水,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痕迹。
“我观察你,”闻宥终于开口,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清晰平稳,“是一种习惯。分析环境,预判行为,是为了减少不确定性。职业使然,也是个人习惯,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很抱歉。”
“巧了,”褚一时转过身,嘴角那点笑意在渐亮的天光里看得很分明,“观察人也是我的习惯。开宠物店练出来的。得看懂客人眼里的耐心有几分真,得分辨狗狗夹起的尾巴是害怕还是警惕,得察觉猫咪飞机耳背后是烦躁还是好奇。”他顿了一下,帆布鞋的鞋尖蹭了蹭地面,“不过……”
他倒着继续走。
“你不一样。”他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随着海风飘回来,带着一种轻松的、近乎自语般的坦诚:“看你,是因为觉得你有趣。”
闻宥跟了上去,步调与他保持一致,两人之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哪里有趣。”
“嗯……”褚一时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脚步未停,“怎么说呢,”他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带笑的侧颜,“就像……一个特别精致的瓷器,被不小心放进了菜市场。第一眼觉得格格不入,再看,又觉得……莫名和谐。”
他笑出声,“是不是有点抽象?”
“反正不算夸奖。”闻宥淡淡道。
“那至少不是贬义。”褚一时笑意更深,“而且事实证明,瓷器没碎,适应良好。”
他们走回民宿小院时,陈伯老婆已经蹲在井边洗着一大盆青菜。看见他们手里拎着的袋子,老人家用围裙擦着手站起来,脸上绽开笑容:“哟,满载而归啦?”
“是啊!麻烦您了阿姨。”褚一时上前,将袋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一一交代,“黄鱼清蒸,带鱼红烧,鲈鱼……您看哪种做法合适就怎么做。蛤蜊想煮个汤,清淡些就好。”
“放心,交给阿姨!”她接过袋子,掂了掂,眼里是行家的满意,“你们折腾了一早上,再去睡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们。”
“谢谢阿姨。”
两人转身上楼。
狭窄的楼梯间还沉在昏暗里,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光。
褚一时摸出钥匙打开201的门,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向闻宥。
“早饭大概七点,你还能睡差不多两小时。”
“你不睡?”闻宥停在202门口。
“不困了,”褚一时摇头,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很清晰,“生物钟有点乱,躺下也睡不着。想去海边走走,等日出完全上来。”
短暂的沉默,木质楼梯传来楼下隐约的走动声。
“我跟你去。”闻宥说。
褚一时显然有些意外,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你不困?”
“不困。”闻宥的回答简洁,没有多余解释。他脸上确实看不出多少倦意,只有眼睫在微弱光线下投下的淡淡阴影。
褚一时看着他,眨了眨眼,随即笑意重新漾开。“行啊,要不带上你那个相机?好不容易赶上难得的清晨,拍出来质感肯定不一样。”
闻宥点了点头:“好。”
然后转身进屋,放下东西,换下沾了鱼市潮气的裤子,穿上另一条宽松的棉麻长裤,又拿了件薄外套。
再出来时,褚一时已经等在走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专注的眉眼。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闻宥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略显沉重的相机包。
他收起手机,什么都没说,做了个“走”的手势。
他们静悄悄地下楼,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安静小院,推开虚掩的木质院门。
天更亮了,灰蓝变成淡蓝,云层染上浅浅的金粉色边。
海风还是凉的,但已褪去了凌晨那股凛冽的劲儿,变得柔和湿润,空气里还有远方飘来的、极淡的柴油味。
长长的沙滩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不知谁家的土狗在远处追逐嬉戏,留下一串凌乱欢快的爪印。
潮水退得远远的,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深色沙滩,闪着微光。
褚一时弯腰脱下帆布鞋,顺手将袜子塞进鞋里,拎在手里,赤脚踩上微凉的沙地。
细沙立刻从他的脚趾缝间溢出,他回头,看向站在一旁没动的闻宥。
“真不试试?沙很细的,踩着很舒服。”
闻宥的视线掠过那片有贝壳碎片和海草的沙滩,摇了摇头。“不要。”
“洁癖。”褚一时笑着下了结论,语气里没有揶揄,更像是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
褚一时不再多说,转身迈开步子往前走,赤足在湿沙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凹陷。
闻宥跟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将自己的鞋子也脱了下来,学着褚一时的样子,拎在手上,然后穿着袜子,踩进了那略带冰凉的湿润里。
他没有选择旁边干净的沙地。
而是踩着褚一时留下的脚印走。
一步,一步。
褚一时的脚比他的小一些,相差不大,但轮廓清晰。
闻宥的脚落进去,边缘的沙微微塌陷,将两个足迹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这个举动安静而专注,像某种仪式感。
“你有多高?”走出一段,闻宥忽然开口。
“一米八六。”褚一时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传来,“你呢?得一米九多了吧。”
闻宥脚步未停,继续跟着他走:“怎么看出来的?”
褚一时这才停下,转身面对他。
潮水刚好涌上来,漫过他白皙的脚踝,又迅速退去,留下细腻的泡沫。
“目测。我头顶大概能到你耳朵上缘,这种差距通常就是五六公分。”他微微歪头,目光在闻宥身上丈量了一下,“而且你腿长,步伐跨度比我大一点,但刚才……”他瞥了一眼沙滩上那两行几乎重叠的脚印,笑意漫上眼角,“……刚才好像特意收着步子呢。”
闻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停下了,站在刚好不会被潮水打湿的地方。
海水一次次试图够到他的袜边,又一次次失败。
“不拍一拍吗?”褚一时问,目光投向闻宥一直拎着的相机包。
闻宥“嗯”了一声,放下包,取出那台黑色的相机。
开机,熟练地调整光圈和快门速度,眼睛贴近取景器,试了试清晨低角度的光线。
他先是对准远处海天交接处那一抹越来越亮的金红,按下快门。然后移动镜头,捕捉下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斑驳旧木船,木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褚一时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近几步。海风吹起他额前的褐发,他眯起眼。
“我能试试吗?”他语气随意。
闻宥动作顿了一下,视线从取景器后移开,看向褚一时。
片刻后,他将相机从颈间取下,递了过去。
褚一时接过,分量不轻的机器在他手里显得很稳。
他没有立刻四处寻找景物,而是双手端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闻宥。
闻宥眉头立刻蹙起:“别拍我。”
“为什么?”
“我不喜欢被拍。”
“就一张。”褚一时光圈后的眼睛弯了弯,声音隔着机器传来,有些闷,“构图很好,光线难得,我还记得你教给我的要领,保证不会把你拍丑!”
闻宥站在原地没动,但身体僵硬了一瞬。
第一次作为照片中的主角,竟难得表现出不自然,他下意识想侧过脸或转身,最终却只是移开了目光,投向不断涌上又退却的海浪,下颌线微微收紧。
那是一种默许。
咔嚓。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潮汐的节奏里格外清晰。
褚一时放下相机,低头看向显示屏。
只看了一眼,笑意便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边扩散开来,连肩膀都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将屏幕转向闻宥。“看。”
照片里,闻宥站在空旷的沙滩与初升晨光的交界处。
风将他的发丝和衬衫的衣角吹向同一个方向,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画面之外的海面上,眉头因被打扰而轻蹙,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然而,或许是清晨光线过于柔和,或许是那一瞬间他来不及完全敛起所有情绪,那侧影竟透出一种与平日冷峻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专注,甚至有还一丝被困在镜头里的茫然。
背景是海,是朝霞,是刚刚苏醒的世界。
“删了。”闻宥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声音比海风更凉。
“为什么要删?不删!”褚一时收回相机,护宝似的抱在怀里,眼底闪着明亮的光,“这张得留着,标题我都想好了——《精致主义者与他的渔港清晨》。”
“难听。”闻宥评价简短,露出嫌弃的表情。
“那你想个名字。”褚一时将问题抛回,目光带着促狭的期待。
闻宥看着海面。浪远
闻宥重新望向大海。
太阳终于跃出海平面,金光瞬间洒满整个海面。
浪花依旧不疾不徐,一遍遍涌上沙滩,又退去。
刚才还喧嚣的渔市、粘腻的腥气、杂乱的人群,仿佛都已退得很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褚一时以为他不会回答。
“叫《计划外》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要被浪声淹没。
褚一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看着闻宥被阳光勾勒出清晰金边的侧脸,看着他平静无波却映着海光的眼睛。
然后,那笑容又慢慢回来了,更深,更真切,带着了然,也带着某种温暖的触动。
“好。”他轻声说,将相机递还,“就叫《计划外》。”
闻宥接过相机,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温热的指节。
他没有再去看那张照片,而是继续拍海,拍天,拍沙滩上奔跑的狗。
褚一时先坐了下来,没管沙地的潮湿,双手向后撑在沙面上,仰起脸。
天空正从青灰色过渡到一种极浅的粉金色,云丝被拉得又薄又长。
闻宥又拍了一会儿才收起相机,在褚一时身旁大约半米的地方坐下。
他坐下前,习惯性地用手拂了拂沙地,像是要确认没有贝壳硌人。
两人之间那点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舒适的范围,又留出了一段可供呼吸的空气。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只有潮汐永恒地往复。
“哗——哗——”
单调又安宁。
阳光一寸寸挪移,热度开始透过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海风也变暖了,还有点带着被阳光晒暖的咸味。
远处,有渔民开始收拾堆在岸边的墨绿色渔网,粗粝的双手动作熟练,准备着下一次向深蓝的进发。
“闻宥。”褚一时忽然出声,打破了这片舒适的寂静。他没转头,依旧望着天空,仿佛那声呼唤是抛给头顶某片流云的。
“嗯?”闻宥应道,视线也从海平面收回,落在近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沙粒上。
“谢谢你啊。”
闻宥侧过脸,看向褚一时。
对方仰着的下颌线条利落,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肯起那么早,陪我来渔市。”褚一时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晨光落进他眼里,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也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那地方又吵又乱,味道也冲,跟你平时习惯的环境差十万八千里,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
闻宥沉默了片刻,“我没有不喜欢。”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了啦!”褚一时拖长音,笑出了声,落在潮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你肯来,这就够了。”
闻宥没再反驳。
他垂下眼,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缓慢地插进身旁湿润的沙子里。
细密冰凉的触感瞬间包裹指尖。
他虚虚地抓起一把,然后缓缓松开手指。
沙粒从他微微蜷起的指缝间簌簌漏下,形成一个小小的、不断坍塌的沙丘,最终在他掌心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和几粒特别细小的、闪着微光的贝壳碎屑。
他就这么看着沙子漏完,看着掌心变空。
他抓起一把沙子。细密的,湿润的,从指缝间漏下去。
“你的药。”褚一时又说,“按时吃了吗?真没事?”
“吃了,没事。”闻宥的回答依旧简短。
他合拢手掌,又张开,反复了一次,像是要甩掉那不存在的沙,又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小动作。
“那就好。”
潮声填补了对话的空白。
海浪不知疲倦地涌来,退去,在沙滩边缘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旋即又被下一波浪头抹平。
远处渔船的引擎声“突突”地响着,规律而遥远。
“我……”闻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只吐出一个字,又戛然而止。
“嗯?什么?”褚一时立刻追问,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了倾,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闻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仍然看着海,目光却好像没有焦点,“算了,没什么。”他最终说道,声音低了下去。
褚一时没放弃,他侧过身,手肘支在屈起的膝盖上,更专注地看着闻宥的侧脸。
此刻阳光的角度正好,为闻宥茶褐色的发梢、长而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的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得下颌线有些紧绷,这张脸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在晨光和海风中,却隐隐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柔和,还有欲言又止的犹豫。
“想说什么就说呗。”褚一时鼓励道,“这儿就我们俩,还有海。说完,海就把它带走了,不会留痕迹。”
闻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依然没有看褚一时,只是目光垂得更低,落在自己沾了些沙粒的裤腿上。
“……我昨晚,做了个梦。”他终于再次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斟酌词句。
“嗯,梦见什么了?”褚一时顺着他的话问,没有催促。
“你。”
“啊?”
“梦见……在机场,取行李。”闻宥的视线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梦里的场景,“传送带上,我们的箱子挨着。样子很像,都是深灰色。梦里,我清楚地知道哪一个是我自己的,但……”他皱了皱眉,“但我伸手拿的,是你的。”
褚一时没说话。
闻宥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带咸味的空气,似乎需要积聚一点力气,才能说出下一句:“而且,在梦里,我知道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拿错。”
闻宥继续说:“梦里我知道哪个是我的,但我拿了你的。因为我想看看,箱子里装着空白日记本的人,长什么样。”
“为什么呢?”褚一时轻声问,没有丝毫惊讶或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
闻宥终于转过头,第一次在对话中直视褚一时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滚着一些复杂难辨的东西,有探究,有坦诚,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因为,”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我想知道,那个会在行李箱里,放一本全新的、一个字都没写的日记本的人……到底长什么样。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话音落下,最后几粒沙也从他虚握的指间彻底漏光了。掌心空空如也,只剩下皮肤上细微的湿凉。
海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褚一时静静地回视着他,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不见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消化这个简短梦境里所蕴含的所有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牵动嘴角,那笑容很淡,却直达眼底。
“那现在,”褚一时说,声音在海风里稳稳的,“你知道了。”
闻宥看着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看着他那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褐发,看着他简单T恤下清晰的锁骨线条。
是了,眼前这个鲜活、随意、带着蓬勃生命力和某种奇妙洞察力的人,就是那本空白日记本的主人。
“嗯。”闻宥应了一声,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知道了。”
他撑着沙地站起身,动作略显滞重。他仔细地拍掉手上和裤子上沾着的沙粒,连指缝都没放过,然后面向来时路。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尾音似乎比平时软了半分,“陈伯他们在等我们。”
“好。”褚一时也利落地站起来,随意地拍了拍裤子后面,动作大开大合。
两人并肩,踩着逐渐变得温热的沙子,朝民宿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逐渐喧嚣起来的渔港,前方,是升起袅袅炊烟的宁静小楼。
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并排的,挨得很近,近到边缘几乎要融合在一起。
阳光彻底升起来了,将海水染成碎金,将沙滩照得发白。
渔港饱满而喧腾的一天,这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