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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晨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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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在三点十五分准时震动。
闻宥睁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渔船的灯火,在黑暗的海面上微微晃动。
他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茶褐色头发有些乱,眼睛里还有刚醒的倦意。
他关掉闹钟。
起床,换衣服。
挑来挑去都是衬衫,只不过昨天那件已经送去干洗,这是另一件,同款不同色。
闻宥看了看那双快要牺牲的皮鞋,鞋面的泥点已经清理过,但痕迹还在。
最后还是穿了运动鞋。
洗漱完毕,三点二十。
他走到201门口。
门缝下有光漏出来,很暗,应该是台灯。
他敲门。
“来了!”里面传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门开了。
褚一时已经穿戴整齐。
纯黑色T恤,但不是昨晚那件印字地,领口有点松,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翘起一撮,在头顶倔强地立着。
“挺准时啊。”他揉揉眼睛。
“你也起了。”闻宥说。
“废话,说好带你去看渔市。”褚一时抓起桌上闻宥的相机包,“走吧,陈伯说四点到四点半最热闹。”
楼下黑着灯。
陈伯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手电筒。
“给。”他递过来,“路上黑,照着点。”
手电筒是老式的,铁皮外壳,沉甸甸的。
“谢谢陈伯。”褚一时接过来,按亮,一道黄光刺破黑暗。
闻宥也接过另一个,他试着按开关,光很弱,电池应该快没电了。
“……”
“将就用。”陈伯说,“渔市有灯,到了就行。”
他们走出民宿。
凌晨的空气冰凉,带着浓重的海腥味。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远处传来海浪声,哗——哗——,像某种巨大的呼吸。
“这边。”褚一时带头往港口方向走。
闻宥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在石板路上晃动,照亮潮湿的地面,和偶尔爬过的螃蟹。
“小心。”褚一时突然停下,用手电照向路边。
一只黑色的小猫蹲在墙角,眼睛在光里反射出两点绿。
“渔港的猫多。”褚一时说,“都是吃鱼长大的。”
小猫看了他们一眼,转身钻进阴影。
港口越来越近,声音也渐渐清晰。
吆喝声,报数声,鱼被扔进篮子的扑通声,还有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持续不断。
转过最后一个弯。
渔市出现在眼前。
不是想象中整洁的市场,是一片开阔的码头空地,地面湿漉漉的,积着海水和鱼鳞。几十盏大灯从高处照下来,把一切都染上惨白的光。
渔船靠岸。
渔民们从船上卸货。
一筐一筐的鱼,银色的,黑色的,红色的。直接倒在水泥地上,堆成小山。
买家围在周围,有饭店采购,有小贩,有早起的主妇。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蹲在地上翻看鱼的成色,捏鱼鳃,看眼睛。
“新鲜不新鲜,”褚一时在闻宥耳边说,“看眼睛。亮的,凸的,就是刚死的。浑浊的,凹的,就不行了。”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一堆小黄鱼。
鱼的眼睛在光下反射出诡异的亮。
闻宥站着没动。
他先看地面,水洼,鱼鳞,内脏碎屑。空气里的腥味浓到几乎实质化,混着柴油和汗水的味道。
他的胃抽搐了一下。
“过来啊。”褚一时回头,“你不看怎么知道什么是新鲜?”
闻宥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蹲在褚一时旁边。运动鞋又踩进一滩水里,冰凉的触感透过鞋面传来。
“看这条。”褚一时拿起一条黄鱼,凑到闻宥面前。
鱼已经死了,但眼睛确实很亮,鳃是鲜红色的。鳞片完整,闪着银光。
“怎么卖?”褚一时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胶皮围裙,手上全是鱼鳞。“三十一斤。”
“二十五。”
“二十八。”
“二十六。”
“行。”
成交。
女人把鱼装进塑料袋,递给褚一时,褚一时付钱,动作熟练得像常客。
“你买鱼干什么?”闻宥问。
“中午吃啊。”褚一时用两根手指勾住袋子,“陈伯老婆做的清蒸黄鱼好吃,但肯定没我们自己买的新鲜。这条让阿姨加个菜。”
他站起来,继续逛。
闻宥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小心避开地上的水洼和鱼内脏,但裤脚还是溅上了污渍。
“那是带鱼。”褚一时指着一堆银白色的长条,“今天带鱼不错,肉厚。要不要买点?”
“我不吃带鱼。”
“为什么?”
“刺多。”
“挑出来就行。”
“麻烦。”
“……哈哈哈哈行行行,到时候我给你挑出来。”
他走到带鱼摊前,蹲下来挑。手指直接捏起鱼身,翻看,按压。
闻宥看着他手指沾上银色的黏液,胃又抽搐了一下,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这条。”褚一时选了一条,“多少钱?”
讨价还价,装袋,付钱——一气呵成。
渔市越来越大。
除了鱼,还有虾,蟹,贝类。章鱼在盆里蠕动,螃蟹被绳子捆着,吐着泡沫。
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上岸的鲳鱼!”
“东海的虾!活蹦乱跳!”
“螃蟹!最后一筐!”
灯光刺眼,人声嘈杂,地面湿滑。
这就是闻宥对渔港的初印象。
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太混乱了!!!太无序了!!!
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气味,声音,脚下的触感,空气中的湿度。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褚一时回头。
“没事。”闻宥说,“你去买,我在这等你。”
“不舒服吗?”
“没有。”
褚一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
“帮我拿一下。”他说,“我去买点贝类,很快。”
闻宥接过袋子。
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是各种鱼,他们一大早的战利品。透过薄薄的塑料,能感受到鱼身的冰凉和湿润。
他站在原地看着褚一时走远。
褚一时挤进一群人里,蹲下来挑蛤蜊。
灯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他专注地翻捡,和摊主说话,笑起来露出虎牙。
他好像跟谁都能混得很熟。
即便是这个混乱的、腥臭的、充满生命力的凌晨渔市。
闻宥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
鱼的眼睛透过塑料看着他,亮晶晶的,已经有些浑浊。
“小伙子,买鱼吗?”旁边一个蹲在塑料筐后的老伯扬起脸问,脸颊被海风和日头蚀刻成深褐色。
闻宥垂下视线,略一摇头:“不用,谢谢。”
“你瞧瞧多新鲜,刚上岸的,还蹦跶呢!”老伯不由分说,湿漉漉的手从筐里抄起一条鱼,径直举到闻宥眼前。
那鱼鳃部急剧开合,银亮的鳞片在昏黄灯光下反着光,尾巴用力一挣——
几滴混合着海水和黏液的水珠,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溅落在闻宥卡其色的裤腿上,迅速洇开成几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
闻宥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下颌线微微绷紧,视线从裤腿的污迹移到那尾仍在徒劳挣扎的鱼,再移向老伯殷切的脸。
他没说话,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
大约三秒后,他重新睁开眼,眸色沉静如初。
“多少钱。”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四十,便宜哩!”老伯咧开嘴。
“三十。”
“三十五!不能再少了,你看这大小……”
“三十。”闻宥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老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开来,眼角的皱纹堆叠:“行行行,三十!给你挑条最大最精神的。”他利落地把鱼装进黑色塑料袋,又舀了点海水进去。闻宥扫码付钱,手机屏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老伯接过袋子递给他,随口问道。
“嗯。”
“怪不得,”老伯笑意更深,用沾着鱼鳞的手比划了一下,“站得笔直,不像来买鱼,倒像来视察工作的干部。”
闻宥没接话,只微微颔首,接过了那个沉甸甸、湿漉漉的袋子。
就在这时,褚一时从人群里钻了回来,手里也多了个鼓囊囊的塑料袋。
“买了点蛤蜊,吐过沙了,中午煮汤最鲜。”他语速轻快,目光一偏,落在闻宥手上,“你……你也买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讶异。
“嗯。”
“什么鱼?”褚一时凑近。
“不知道。”
褚一时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是鲈鱼啊,这个清蒸最好,肉嫩。”他抬起眼,眼底有探究的笑意,“你还会挑这个?”
“不会。”
“嗯?那怎么买了?”
“卖鱼的大爷说新鲜。”闻宥回答得简略,仿佛这是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褚一时看着他,那笑意从眼底漫到了嘴角。
他没再追问,只是重新系好,动作利落地把几个袋子都归拢到一只手里拎着,空出的手随意地在裤侧擦了擦。“差不多了,咱回吧?”
他们往回走。
天色开始发亮,深蓝变成灰蓝,海平面泛起一丝鱼肚白。渔市的灯光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石板路湿润反光,缝隙里嵌着鱼鳞和冰屑。走出一段,褚一时忽然开口,声音在渐起的海风里显得清晰:
“其实,”他顿了顿,“你刚才可以不买的。”
闻宥目视前方:“为什么。”
“你不喜欢这里。”褚一时说,语气平直,“我看得出来,你每次踩到水洼,眉头都会皱一下。有人从你旁边挤过去,你会侧身躲开。鱼腥味太重的时候,你会屏住呼吸,”他模仿般地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才缓缓吐出,“……像这样,再慢慢开始喘气。”
闻宥脚步倏然停住。
褚一时也跟着停下,转过身面对他。
晨光微曦里,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眼底有些许了然的光。
“你观察我?”闻宥问,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随便看看。”褚一时耸了下肩,随即眼神里掠过一丝狡黠,“况且,你观察我的时间、次数和细节,恐怕只多不少吧?”
两人站在渐渐苏醒的码头边,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海鲜,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着。
远处,早班渔船的汽笛声,长长地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