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圆舞与终章 ...
-
管弦乐声恰好切换成一支舒缓的圆舞曲，旋律缠绵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大提琴的音色低沉婉转，揉碎了礼堂里暖黄的光。
艾德里安终于迈开脚步，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走到伊莱恩面前。他的黑色礼服熨帖笔挺，袖口的银扣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周身的疏离感被这温柔的舞曲冲淡了几分，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和。他的皮鞋踩在猩红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即将落幕的梦。
他微微俯身，伸出手，掌心干净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演算留下的痕迹。“能请你跳支舞吗？”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遭的喧嚣，直直地落进伊莱恩的耳朵里。她的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记忆忽然翻涌上来。是郊外雏菊丛里，他替她拾起落在草丛的相机；是雨夜的塑料棚下，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头的温度；是琴房窗外，他静静站着看她谱曲的剪影；是林荫道上，他撞见她和西奥多说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那些被她忽略的细碎瞬间，此刻全都化作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口。
伊莱恩的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搭了上去。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顿，像是被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
艾德里安的掌心很暖，轻轻裹住她的手，带着她旋入舞池中央。舞步很缓，他的动作很稳，带着她踩着节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时光的褶皱里。他的手臂自然地揽着她的腰，力度克制而礼貌，却还是能让她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裙料。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香槟的清冽气息，萦绕在鼻尖——这味道，和雨夜他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舞池的灯光明明灭灭，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没有说话，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像是藏着一片即将决堤的海，却又被死死地压着，只余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伊莱恩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的裙摆随着舞步轻轻晃动，裙裾上的银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恍惚间，她又想起那日溪边，他替她拂去发间草屑的温柔，想起他将三明治里的火腿片悄悄放进她餐盒的小动作，想起他低声说“歌里的心事，我懂”时，眼底的认真。
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早就藏在了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里。
舞曲渐渐走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缠绵着消散在空气里。艾德里安带着她转了最后一个圈，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停在舞池中央。他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微微颔首，动作礼貌得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挽留什么，又像是在逼自己放手。
“伊莱恩，”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砂纸轻轻磨过，“祝你往后，岁岁平安。”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不舍，只有一句最简单的祝福，轻得像一声叹息。
伊莱恩的眼眶猛地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攥紧了裙摆，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红痕，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意，尾音抖得不成样子：“如果我不想你去……”
话未说完，便被他眼底骤然涌起的波澜烫得收了声。那波澜里有震惊，有欣喜，有挣扎，最后却都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无奈，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慢慢沉了下去。
艾德里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泪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紧抿的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话，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他转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舞池，走出了礼堂，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黑色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门口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水晶吊灯依旧璀璨，将整个礼堂照得如同白昼，管弦乐声依旧悠扬，却像是瞬间失去了温度。伊莱恩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那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翻涌的回忆，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那些错过的瞬间，此刻全都凝成了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再也拔不出来。
窗外的风卷着夜色吹进来，卷起她的裙摆，也卷起了那段始于仲夏夜、终于告别舞的，无人知晓的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