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文社的窗台与未洗的草莓 ...

  •   深城一中的实验楼有股特别的味道。
      陈年木头被阳光晒透后散发出的暖香,混合着灰尘、旧书页以及某种难以言明的、属于时间的沉寂气息。方淮抱着艺术节策划草案爬上五楼时,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过不久,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是被文艺部长硬派来的。
      “方淮,你去试试,理科班那个裴又延,听说把学校报废的天文望远镜修好了。要是能请动他做灯光设计,咱们今年艺术节绝对能出彩。”部长说这话时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见了满堂喝彩的画面。
      方淮对“出不出彩”其实没什么执念。他加入文艺部纯粹是因为母亲林薇总说:“小淮,你要多交点朋友,别总是一个人待着。”他觉得自己朋友挺多的——文艺部里谁都能说上话,篮球场上勾肩搭背的也不少。但林薇看他的眼神总是温柔中带着担忧,好像他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易碎品。
      所以他来了。站在五楼尽头那间活动室门口,门牌上“天文社”三个字掉了半边,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方淮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点力。
      里面传来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什么精密工具被放下。
      “请进。”一个声音说,清冷,平淡,没什么情绪。
      方淮推开门。
      活动室比他想象中还要小。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旧木工作台,台上摊满了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和工具——细小的螺丝刀、镊子、放大镜,还有几片擦得锃亮的玻璃镜片。房间中央架着一台老式天文望远镜,镜筒上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黄铜色,但每一处连接处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斜射进来的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裴又延就坐在工作台前。
      他背对着门,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些在光柱里飞舞的灰尘在他周围打着旋,像一场缓慢无声的舞蹈。
      方淮站在门口看了整整一分钟。
      直到裴又延头也不回地开口:“门上有牌子,活动时间周三下午。”
      声音和刚才一样,清冷得像深秋早晨结在窗户上的薄霜。
      方淮眨了眨眼,抱着草案走进去:“我知道今天不是周三。”
      裴又延的手顿了顿。他终于转过身,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方淮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一个念头:这人的眼睛颜色好特别。
      不是纯黑,是深褐色的,在光线下透出一点琥珀的质感,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此刻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有事?”裴又延问,语气简洁得近乎吝啬。
      “我是文艺部的方淮。”方淮走过去,把怀里那叠花花绿绿的策划草案放在工作台边缘——小心避开了那些精密工具,“下个月学校艺术节,想请你帮忙做灯光设计。”
      裴又延垂眼扫了一下草案封面上夸张的艺术字,又抬眼看他:“不会。”
      拒绝得干脆利落,连个迂回的余地都没有。
      “但你会修这个。”方淮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台望远镜,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能修这么精密的设备,光学原理肯定懂。艺术节的灯光需要计算角度和照度,我……”
      “没时间。”裴又延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要学习,要兼职,还要照顾我妈。”
      每个理由都无可指摘,每个字都在说“请离开”。
      换成别人,大概就讪讪地道歉告辞了。
      但方淮有个特点——林薇称之为“一根筋的执着”,他自己觉得是“有始有终”。他既然接受了任务,就得把话说完,把事情办到。
      所以他没走,反而在工作台对面那张旧木椅上坐下了。椅子腿有点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饭盒。
      “吃点东西?”他把饭盒推过去,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
      饭盒里是洗好的草莓,鲜红饱满,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林薇早上硬塞给他的,说多吃水果对身体好,还特意挑了最大最甜的。
      裴又延看着那盒草莓,没动。
      “谢谢,不用。”他说,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零件上。
      “可你中午在食堂只打了白饭和青菜。”方淮很自然地说,自己也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看见的。”
      裴又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终于有了点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方淮嚼着草莓,说话有点含糊,“是观察。文艺部要了解各个社团的情况,天文社就你一个人,我自然要多观察观察。”
      这理由编得漏洞百出,但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又拿起一颗草莓递过去,手腕悬在半空:“尝尝?很甜,不酸。”
      裴又延盯着那颗递到面前的草莓看了很久。鲜红的果实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尖端还缀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将落未落。
      久到方淮胳膊都举酸了,他才伸手接过。
      没吃,只是捏在指尖,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
      “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方淮咽下嘴里的草莓,很认真地想了想。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睫毛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因为我觉得你懂光。”他说。
      裴又延微微挑眉。
      “不是那种技术上的懂。”方淮指了指窗外的夕阳,手指在光柱里划过,带起细小的灰尘,“是……真的理解光是什么。比如现在这个角度的光,照进来的时候特别温柔,能把所有东西的边缘都模糊掉。但如果是正午的光,就会很锐利,把所有瑕疵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我觉得你懂这种区别。”
      裴又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夕阳正在下沉,金色的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变幻着形状,像有生命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淮以为他又要拒绝时,裴又延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光是最诚实的东西。”
      方淮一怔:“什么?”
      “光。”裴又延转回头,目光落在那台老望远镜上,眼神变得有些遥远,“它不会拐弯,不会说谎,只会直直地照过来。你给它什么角度,它就给你什么影子。你给它什么介质,它就给你什么质感。它不讨好,不伪装,永远真实。”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但方淮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却被轻轻戳了一下,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所以你不喜欢人造光?”他问。
      “不是不喜欢。”裴又延垂下眼睛,看着指尖那颗草莓,“只是觉得……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我们看不见星星。有时候我觉得,人也是这样——伪装太完美了,就看不见真实的样子。”
      方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夕阳的光正好照在裴又延侧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的鼻梁很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是个好看的人。但那种好看不是张扬的,是内敛的,像藏在鞘里的刀。
      “那你看我真实吗?”方淮忽然问,带着点好奇。
      裴又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目光从方淮的眼睛,到微微上扬的嘴角,再到随意搭在桌沿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是一双没吃过苦的手。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讨好或敷衍,“我们才第一次说话。”
      方淮笑了。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整个人瞬间明亮起来,像阴天里忽然透出的阳光。
      “那多说话不就知道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工作台上,眼睛里闪着光,“这样,你教我光学原理,我帮你拉赞助更新天文社的设备。公平交易,怎么样?”
      裴又延没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那枚细小的螺丝刀,继续调整手边的零件。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方淮耐心等着,目光落在裴又延的手上——那双手很稳,动作精准,每一个微调都恰到好处。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握笔和操作工具留下的痕迹。
      就在方淮以为又要被拒绝时,裴又延说:
      “周三下午五点,活动时间。只教基础,不保证能用在艺术节上。”
      方淮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成交!”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击掌,裴又延却没接,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有点冷淡,但方淮不在意。他收起饭盒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转回身:“对了——”
      裴又延抬起头。
      “你修镜片的方法不太对。”方淮指了指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铁皮柜,“第三层右边,我去年偷偷放了一套专业的清洁工具。用那个,不会划伤镀膜。”
      说完他就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动作轻快得像只得了好处的小动物。
      活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又延坐在原地,看着那颗还捏在指尖的草莓。鲜红的果实在逐渐黯淡的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心脏。
      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咬了一口。
      汁水在舌尖漫开,确实很甜。
      五分钟后,裴又延走到铁皮柜前,打开了第三层。
      灰尘扑面而来。柜子里堆满了陈年的杂物:发黄的天文杂志、手绘的星图、坏掉的手电筒、生锈的螺丝。他在最深的角落里,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
      拿出来,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瓶未开封的专业级无水乙醇、一叠超细纤维布、一个橡胶吹气球、一把细毛刷。还有一张折叠的、边缘已经磨损的便签纸。
      裴又延展开便签。
      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写着:
      「给未来修星星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修好了望远镜,记得叫我去看。
      ——方淮,2014.3」
      便签右下角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望远镜简笔画,旁边点缀着几颗星星。
      裴又延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最后染上一点暮紫。他小心地把便签按原折痕折好,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颗吃了一半的草莓,继续慢慢吃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深城一中的放学铃响起,走廊里传来喧闹的人声和脚步声——书包拖过地面的声音,少年们打闹的笑声,女生们结伴回家的交谈声。但天文社的活动室里,依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裴又延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瞬间铺满工作台,驱散了暮色。他重新拿起螺丝刀,继续调试那个精密部件。
      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也慢了很多。
      仿佛手里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而此刻,已经走到楼下的方淮,正被文艺部长逮个正着。
      “怎么样怎么样?裴又延答应了没?”部长急切地问,眼睛瞪得圆圆的。
      方淮想了想,点头:“算答应了吧。周三开始教。”
      部长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可以啊方淮!我就知道你能行!走,请你喝奶茶,新出的芋泥波波,特别好喝!”
      方淮跟着部长往小卖部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等等。”
      “怎么了?”
      “我饭盒忘拿了。”方淮挠挠头,表情有点懊恼,“放他桌上了。”
      “饭盒?什么饭盒?”
      “装草莓的饭盒。”方淮一脸坦然,“我妈洗的,得拿回来。而且里面还有两颗草莓呢。”
      部长:“……”
      他盯着方淮看了三秒,忽然笑起来,揽住他的肩:“方淮啊方淮,你该不会是……”
      “是什么?”
      “没什么。”部长笑得意味深长,“走,先喝奶茶。饭盒明天再拿也一样,裴又延还能给你吃了不成?”
      方淮觉得有道理,于是高高兴兴喝奶茶去了。芋泥波波确实好喝,甜而不腻,他咬着吸管想,下次可以给裴又延带一杯——如果他喝奶茶的话。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个印着小狗图案的透明饭盒,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天文社的工作台上,就在裴又延的手边。
      里面还剩下两颗没洗的草莓。
      裴又延调试完那个部件,一抬头就看见了。
      他盯着饭盒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走到角落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一颗一颗,仔仔细细地洗完了剩下的草莓,连蒂部都轻轻抠掉,不留一点青色。然后用纸巾吸干表面的水,放回饭盒,盖好盖子,放在了工作台里侧最安全的位置——不会被碰掉,也不会落灰尘。
      做完这些,他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小狗饭盒,又看了看窗外。
      夜幕彻底降临了。
      深城一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人造的光明淹没了天空,今夜依然看不见星星。
      但裴又延想,也许周三下午五点,他能看见点什么。
      比如光。
      比如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说话有点一根筋的、留下一盒草莓和一张旧便签的——
      方淮。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而在五楼这间小小的活动室里,台灯暖黄的光晕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茧,包裹着工作台,包裹着那个旧饭盒,包裹着两颗被洗净的草莓。
      也包裹着一颗刚刚开始、还懵懂不知的心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