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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三下午五点与洗净的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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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数学课,方淮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却在走神。
他算着时间:四点五十下课,走到实验楼五分钟,爬楼梯两分钟,正好五点整。昨晚林薇烤了新的蔓越莓饼干,他特意多装了一盒——裴又延上次说枣糕好吃,这次应该也会喜欢吧?
同桌用胳膊肘碰他:“方淮,笔记借我抄抄,刚才完全没听。”
方淮把笔记本推过去,眼睛还盯着黑板,嘴里却问:“你说……如果一个人收了你给的东西,但是没当场吃,是什么意思?”
同桌正奋笔疾书,头也不抬:“不喜欢吃呗,又不好意思拒绝。”
“可我说了很甜,他还拿着看了很久。”
“那可能就是客气一下。”同桌抄完最后一行,把笔记本推回来,“谁啊?女生?”
方淮想了想裴又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摇摇头:“不是女生。”
“那就是男生咯。”同桌来了兴趣,凑近一点,“哪个班的?长得怎么样?”
下课铃响了。
方淮抓起书包就往外走,留下同桌在后面喊:“哎!今天真不打球啊?”
“有事!”方淮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他跑到实验楼时,四点五十七分。站在天文社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推门。
裴又延已经在里面了。
还是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窗外的夕阳比周一那天更斜一些,光线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长长的,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弧度。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方淮莫名有点紧张,心脏跳得比爬楼梯时还快:“我、我准时吧?”
“嗯。”裴又延应了一声,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淮坐下,这才注意到——工作台角落,他那个印着小狗图案的饭盒,正安静地待在那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透过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鲜红的颜色。
“我的饭盒!”方淮眼睛一亮。
裴又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嗯。草莓……我洗了。”
方淮愣住了:“洗了?”
“你周一走的时候没洗。”裴又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放在这里会招虫子。”
“……哦。”方淮挠挠头,耳尖有点热,“谢谢啊。”
他拿过饭盒打开。三颗草莓整齐地排列在里面——不,现在只剩两颗了,但每一颗都洗得干干净净,表皮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夕阳下泛着晶莹的光。蒂部被仔细摘掉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凹痕。
方淮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凉凉的汁水在舌尖漫开,甜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酸。
他忽然想起同桌的话:“可能就是客气一下。”
但如果是客气,有必要洗得这么干净吗?还摘了蒂?
“还吃吗?”裴又延问。
“啊?”方淮回过神,“哦,你吃吗?我妈妈今天又烤了饼干……”
他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另一个饭盒——这次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猫图案。打开,浓郁的黄油和蔓越莓的甜香立刻飘散出来。
“不用。”裴又延已经翻开笔记本,笔尖点在纸上,“开始吧。今天讲光的反射定律。”
他讲得很认真。
从最基本的“入射角等于反射角”,到实际应用中如何计算最佳角度,再到不同材质表面的反射率差异。笔记本上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示意图和公式,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
方淮听得也很认真,偶尔提问。他的问题有时候很幼稚——比如“为什么镜子里的像是左右颠倒,不是上下颠倒”,有时候又很刁钻——比如“如果用凹面镜聚焦阳光,理论上能不能在舞台上打出心形光斑”。
裴又延都会回答。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解释得很清楚,有时候还会在纸上画辅助图。
讲到一半,方淮忽然问:“你这些笔记……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裴又延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不是。”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以前自学时整理的。”
“哦。”方淮点点头,又凑近看了看笔记,“你字真好看。”
裴又延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睛继续写字。但方淮看见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在夕阳的光线下像半透明的玉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裴又延伸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瞬间笼罩住工作台,驱散了暮色。光线下,他手指的轮廓很清晰——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方淮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手好凉。”
周一拉钩的时候就发现了。裴又延的手指总是凉凉的,像深秋早晨的溪水。
裴又延收回手,放进校服口袋里:“体质问题。”
“我妈说手凉的人要多吃红枣和桂圆。”方淮很自然地把饼干饭盒又推过去一点,“这个蔓越莓饼干里也加了红枣粉,你尝尝,对气血好。”
裴又延看着那个递到面前的饭盒,沉默了。
他的睫毛在台灯光线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方淮只能看见他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我不饿。”裴又延最终说。
“可你手这么凉。”方淮固执地举着饭盒,“而且讲这么久课,嗓子都哑了。吃点甜的润润喉。”
裴又延抬起眼看他。
方淮的眼睛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融化的蜂蜜。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关心,干净得让人无法拒绝。
裴又延最终还是接过了饭盒。
他捏起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很酥,很香,黄油和蔓越莓的甜味混合在一起,还有一点红枣特有的温润香气。
“好吃吗?”方淮期待地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嗯。”裴又延应了一声,又吃了一块。
方淮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那我明天再带。我妈可喜欢烤饼干了,总嫌我吃得太少,说我在学校肯定饿着了。”
“不用麻烦。”裴又延说,声音很轻。
“不麻烦。”方淮托着腮,手肘撑在工作台上,“而且……你不是在教我光学吗?就当是学费。”
他说“学费”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像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动物。
裴又延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一块饼干。这次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在细细品味。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工作台上的台灯发出温暖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少年的轮廓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对了。”方淮忽然想起什么,打破了沉默,“你说光是最诚实的东西……那星星呢?星星也是光,它们诚实吗?”
裴又延抬起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听说,有些星星其实已经死了。”方淮说,语气难得有些低落,“我们看到的光,是它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发出的。等光终于走到我们这里,那颗星星可能早就不在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那不是很悲哀吗?用最后的光走那么远的路,穿越那么漫长的黑暗,只为了让别人看见它曾经存在过。”
裴又延安静地看着他。
暖黄的光线下,方淮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讨论一个物理问题,更像在说某种更沉重、更本质的东西。
许久,裴又延轻声说:
“但至少有人看见了。”
方淮转过头看他。
“而且记住了。”裴又延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星星不会因为没人看就停止发光。它就在那里,发它的光,走它的路。至于有没有人看见……那是光年之外的事。”
方淮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裴又延和他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个人不懂社交,不会说漂亮话,甚至有点冷淡。但他懂星星,懂光,懂那些最本质的、真实的东西。他说的话简单,却像石子投入湖心,在方淮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裴又延。”方淮叫他的名字。
“嗯?”
“你相不相信,有些光就算走了很远,也会被人记住?”
裴又延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像两潭沉静的湖水,湖底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许久,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相信。”
方淮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那么灿烂,没有那么明亮,但更柔软,更真实,像暮色里悄然绽放的花。
“我也相信。”他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深城一中的路灯全部亮起,远处的居民楼也透出温暖的灯光。人造的光明淹没了天空,今夜依然看不见星星。
但天文社这间小小的活动室里,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个少年。
一个在讲光的原理,一个在认真听。
一个手凉,一个总想给他带热的食物。
一个说“光是最诚实的东西”,一个问“星星会不会悲哀”。
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对话有时候会冷场,气氛偶尔尴尬。
但有些东西,就像光一样,已经开始无声地、笔直地照过来。
照进那间堆满旧物的小房间,照在工作台上那颗洗净的草莓上,照在浅蓝色饭盒里的蔓越莓饼干上。
照在两个十七岁少年刚刚开始的、还懵懂不知的故事里。
五点半,今天的课结束了。
方淮收拾书包时,裴又延忽然说:“下周开始,每周三、周五下午五点。”
“嗯?”方淮抬头,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光学原理需要连续性。”裴又延的语气很平静,但方淮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饼干饭盒上,没有直视自己,“如果真想学,最好固定时间。”
方淮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好!那我周三周五都来!”
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又转回身:“对了,饭盒我拿走?”
裴又延看了一眼那个小狗饭盒:“嗯。”
方淮拿起饭盒,发现里面还剩一颗草莓。他想了想,又放回工作台上:“这颗留给你。晚上学习饿了可以吃。”
他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远去,轻快得像只小鹿。
裴又延坐在原地,看着工作台上那颗孤零零的草莓。
鲜红的,洗干净的,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宝石。
许久,他伸手拿起,轻轻咬了一口。
还是很甜。
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水果本身清新的甜,带着一点微酸,一点凉意,一点……属于方淮的、阳光的味道。
方淮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给林薇发了条短信:
「妈,饼干很好吃,我同学也说好吃。明天能再做点吗?我想带给他。」
林薇很快回复:「哪个同学?男生女生?」
方淮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想了想,打字:「男生。理科班的,成绩特别好,在教我光学。」
过了一会儿,林薇又回:「好,妈妈明天多做点。对了,周末请他来家里吃饭?妈妈想见见你的新朋友。」
方淮盯着那条短信,耳朵有点热。
新朋友。
裴又延算朋友吗?才见两次面,话都没说多少,每次见面大部分时间都在讲物理。
但他想起裴又延红了的耳尖,想起他小心吃饼干的样子,想起他说“星星不会因为没人看就停止发光”时的眼神。
方淮打字回复:「我问问他。」
发送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向车窗外。深城的夜景在眼前铺开,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河流,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暖橙色。
他忽然想起裴又延说的那句话:
“星星不会因为没人看就停止发光。”
那如果……有人想看呢?
如果那颗星星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人正等着它的光走过漫长的光年,来照亮一个小小的、堆满旧物的房间呢?
方淮不知道答案。
但他想,也许可以问问裴又延。
下周五下午五点,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在洗净的草莓和妈妈做的饼干之间。
问问那个手很凉、字很好看、说“光是最诚实的东西”的少年。
问问那颗,他忽然很想看见的星星。
公交车到站了。方淮跳下车,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裹紧外套往家走,脑子里却全是天文社的画面——暖黄的光,工整的字迹,红透的耳尖,还有那句轻轻的“相信”。
走到家门口时,方淮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多云,看不见星星。但方淮想,也许在云层之上,在光污染触及不到的高处,那些星星依然在发光。
就像有些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依然在认真地生活,认真地发光。
方淮笑了笑,推开家门。
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林薇在厨房里忙碌。这个家温暖、明亮、充满爱。
而五公里外的医院病房里,裴又延正小心地喂母亲喝粥。病房的灯光冷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他动作很轻,眼神很温柔,像在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两个世界。
两个截然不同的夜晚。
但今夜,他们都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留下了草莓和便签的人。
一个洗净了草莓、红着耳尖吃饼干的人。
有些故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就像光,一旦发出,就注定要走向远方。
无论那远方是咫尺,还是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