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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声里的光斑与冷掉的粥 ...

  •   周五的下午,深城下起了那年秋天的第一场寒雨。

      雨从中午就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到下午第三节课时已经绵密得化不开。方淮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雨幕,这才想起自己又忘了带伞——最近脑子里装的全是艺术节的策划案和光学公式。

      他咬了咬牙,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

      “方淮!”

      有人在后面叫他。方淮回头,看见文艺部的学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伞:“部长让我给你的!说看你早上没带伞。”

      是一把透明的塑料伞,印着文艺部的logo。方淮接过,心里一暖:“谢谢。”

      “不客气!”学妹笑着摆摆手,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对了,我听理科班的人说……裴又延今天好像没来上课。”

      方淮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来上课?”

      “嗯,说是请假了。好像是他妈妈又住院了。”学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他家条件好像不太好……唉,不说了,我得回教室了。”

      学妹跑走了。方淮站在原地,握着那把透明的伞,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

      裴又延的妈妈又住院了。

      他想起周一裴又延接的那个电话,想起他压低的声音说“钱我晚点转”,想起他挂断电话后发白的指节。

      方淮看了看表,三点四十分。离天文社约定的五点还有八十分钟。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实验楼五层,天文社活动室的门关着。

      方淮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他轻轻推开门——果然,房间里空无一人。工作台收拾得很干净,笔记本整齐地叠放在一角,那台老望远镜盖着防尘布。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方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用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裴又延:
      听说你请假了,希望阿姨没事。
      饼干放在工作台抽屉里,饿了记得吃。
      下周三见。
      ——方淮」

      他把便签压在饼干盒下面,又将饼干盒小心地放进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那里通常只放一些不常用的工具,裴又延应该能看见。

      做完这些,方淮再次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雨天的光线让一切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孤单。

      他想起来裴又延平时就一个人坐在这里,修望远镜,画光路图,做那些精密而孤独的事。

      方淮轻轻关上门,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时,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方淮加快脚步,在楼梯转角处,正好撞见了正要上楼的裴又延。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不是校服,大概是他自己的衣服。外套的袖口有些磨损,肩膀和头发都湿了,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两人在楼梯上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你……”方淮先开口,“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请假了吗?”

      裴又延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来拿点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那种熬过夜的人才有的疲惫。

      “阿姨……怎么样了?”方淮轻声问。

      裴又延沉默了几秒:“急性感染,还在发烧。不过稳定了。”

      他说得很简短,但方淮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稳定了,但还没好。还在发烧,还要住院。还要花钱。

      “那你……”方淮顿了顿,“吃饭了吗?”

      裴又延抬起手里的塑料袋:“带了粥。”

      塑料袋里是几个简陋的塑料饭盒,能看到里面白粥的轮廓。方淮想起自己书包里那个印着小猫图案的、装着林薇精心烤制的饼干的饭盒。

      两个饭盒,两个世界。

      “我……”方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虚伪,关心又怕越界。最后他只是说,“那你去拿东西吧。我、我先走了。”

      他侧身让开楼梯,裴又延从他身边走过。两人擦肩的瞬间,方淮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雨水的潮湿气息。

      裴又延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下,回过头。

      “方淮。”

      “嗯?”

      “谢谢你的饼干。”裴又延的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上次的……很好吃。”

      说完他就转身上楼了,背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单薄。

      方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方淮坐在家附近的咖啡店里,面前摊着艺术节的策划草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光影。他咬着笔杆,脑子里全是裴又延湿透的肩膀,发白的指节,和那句很轻的“谢谢你的饼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小淮,下雨了,带伞了吗?要不要妈妈来接?」

      方淮回复:「带了,在咖啡店写策划案,晚点回。」

      林薇又发:「好。你爸晚上回来吃饭,七点前到家就行。」

      陆振华又回来了。

      方淮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朦胧,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他忽然想起裴又延说“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我们看不见星星”。

      那个人此刻在医院里,守着生病的母亲,吃着冷掉的白粥。而自己坐在这里,喝着三十八块一杯的热拿铁,烦恼着如何应付父亲的盘问。

      “两个世界。”方淮轻声说,声音被咖啡店的音乐淹没。

      他收拾好东西,撑起伞走进雨里。回家的路要经过一个老街区,这里的路灯很暗,梧桐树的叶子在雨声中沙沙作响。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粥铺时,方淮忽然停下脚步。

      橱窗里挂着暖黄的灯,玻璃上凝结着水汽。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店里热气腾腾的景象——大锅里熬着粥,蒸笼里冒着白气,几个晚归的上班族坐在里面吃饭。

      方淮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店主是个中年阿姨,系着围裙,笑容温暖,“同学,吃点啥?”

      方淮看着墙上的菜单:“有……适合病人吃的粥吗?”

      “有啊!鱼片粥、鸡肉粥、南瓜小米粥,都好消化。”阿姨热情地介绍,“给家里人带的?”

      方淮点点头,想了想:“要一份鱼片粥,一份南瓜小米粥,再要几个清淡的小菜……打包。”

      “好嘞!等着啊,现做要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方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雨水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坠落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裴又延可能根本不需要他的同情,可能反而会觉得被冒犯。但他就是……就是没法装作不知道,没法像往常一样回家吃林薇做的丰盛晚餐,然后假装世界上所有人都过着和他一样的生活。

      “同学,你的粥好了!”阿姨把打包好的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个保温饭盒,还有几个小菜盒,“小心烫啊。”

      方淮付了钱,接过袋子。保温饭盒沉甸甸的,散发着温暖的热气。

      “是给很重要的人吧?”阿姨笑着问,眼神里有种了然的光。

      方淮一愣,耳尖有点热:“……是同学。”

      “同学也好,朋友也好。”阿姨擦了擦手,语气温和,“下雨天送热粥,是份心意。快去吧,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淮点点头,推门走进雨里。

      他撑起伞,拎着那袋热粥,站在街边犹豫了一会儿。从这里去医院要坐三站公交,来回至少四十分钟。如果现在去,回家肯定会迟到,陆振华一定会问。

      但是……

      方淮看了看手里温热的袋子,又看了看灰蒙蒙的雨幕。

      最后他走向公交站。

      深城第一人民医院,肾病科住院部。

      方淮在七楼电梯口停下,深呼吸了几次,才走向那间三人病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的灯光。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裴妈妈虚弱但温和的声音。

      方淮推门进去。最靠窗的病床上,裴妈妈半躺着,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一些,但看见方淮时还是露出了笑容:“是方淮同学啊。”

      “阿姨好。”方淮走进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我、我路过粥铺,想着您可能想喝点热的,就带了两份过来。”

      裴妈妈看了看那个袋子,又看了看方淮被雨打湿的肩膀,眼睛微微红了:“你这孩子……下这么大雨还跑来。”

      “不远的。”方淮连忙说,从袋子里拿出保温饭盒,“鱼片粥和南瓜小米粥,您看想吃哪个?还有几个小菜,很清淡的。”

      他把饭盒打开,热气立刻飘散出来,带着粥的香味。裴妈妈看着那碗熬得绵软的鱼片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又延刚下去打热水了……你等等他?”

      方淮的手一顿:“我、我就不等了吧。粥您趁热吃,我……”

      “方淮。”

      门口传来裴又延的声音。

      方淮转过身。裴又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热水瓶,肩膀上还挂着雨水的痕迹。他看着方淮,看着床头柜上的粥,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点方淮看不懂的东西。

      “我……”方淮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自作主张,“我就是路过,顺便……”

      “谢谢。”裴又延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走进来,把热水瓶放在地上,接过方淮手里的粥:“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方淮立刻说,“没多少钱,就当是……就当是谢谢你教我光学。”

      裴又延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许久,他说:“那你等一下。”

      他转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方淮。

      方淮接过,是一份详细的灯光设备清单——品牌、型号、数量、参考价格,甚至还有几家供应商的联系方式。

      “这是……”方淮愣住了。

      “艺术节需要的设备。”裴又延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查了资料,这些性价比最高。如果学校预算不够,可以找这几家租,他们给学生价。”

      方淮看着那张纸上工整的字迹,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数。这份清单显然不是临时写的,是花了时间认真整理的。

      “你……”方淮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昨晚。”裴又延简单地说,转身去帮母亲调整枕头,“在医院没事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方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母亲病床边,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在担心和疲惫中,这个人还在熬夜为他整理资料。

      “裴又延。”方淮叫他。

      “嗯?”

      “你不用这样的。”方淮的声音有点哑,“我是请你帮忙,不是要你……”

      “我知道。”裴又延打断他,转过头来,眼神很平静,“但答应了的事,我会做好。”

      就像他说“光是最诚实的东西”一样,这个人对自己的承诺,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仪器嘀嗒声。裴妈妈慢慢喝着粥,裴又延坐在床边,小心地帮她擦嘴。

      方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被揪紧的地方,又酸又涩,又有一点暖。

      “方淮同学。”裴妈妈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温柔,“又延这孩子……不太会说话。但他心里都记着的。谢谢你。”

      “阿姨,您别这么说。”方淮连忙摆手,“裴又延帮了我很多,是我该谢谢他。”

      裴妈妈笑了笑,看向儿子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他就是太要强了。什么都自己扛着。”

      “妈。”裴又延低声说,耳尖有点红。

      方淮看着这对母子,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裴又延那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从何而来,明白他眼里的平静下藏着多少沉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把自己裹得那么紧。

      因为不裹紧,就会被现实的寒风刺穿。

      因为不成熟,就扛不起这个家。

      因为不平静,就会在重压下崩溃。

      “那……”方淮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又延,送送同学。”裴妈妈说。

      “不用不用!”方淮连忙说,“外面下雨,裴又延你陪着阿姨吧。”

      但裴又延已经站起来,拿起了门后的伞:“我送你到楼下。”

      两人一起走出病房,沉默地穿过长长的走廊。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倒映出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穿着质地良好的外套,一个穿着洗得发旧的校服;一个头发柔软干净,一个发梢还滴着水;一个眼神明亮,一个眼下有青黑。

      两个世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短暂交汇。

      “方淮。”裴又延忽然开口。

      “嗯?”

      “粥的钱,我下周给你。”

      “真的不用。”方淮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非要算那么清楚,那你也得收我学费——你教我光学,我给你带吃的,这才公平。”

      裴又延看着他,电梯的冷白灯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显得更白,眼下那抹青黑也更明显。许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到医院门口,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伞。”裴又延把手里那把黑色的旧伞递给方淮——还是上次那把,药店广告伞。

      “那你呢?”

      “我回病房,用不上。”裴又延说,“下周还我。”

      方淮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裴又延手指的温度——凉的,但握久了也会有一点暖意。

      “那……下周见。”方淮撑开伞,走进雨里。

      “方淮。”裴又延在身后叫他。

      方淮回过头。

      雨幕中,医院门口的灯光在裴又延身后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他站在光里,身影单薄,但背脊挺得很直。

      “路上小心。”他说。

      方淮笑了:“你也是。照顾好阿姨……也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又回头。裴又延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但方淮能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雨夜的灯光下,像两颗安静发光的星星。

      公交车来了。方淮上车,在窗边坐下。车子启动时,他看见裴又延还站在医院门口,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夜色里。

      方淮靠在车窗上,手里握着那把旧伞,书包里装着那张详细的设备清单。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把那些光扭曲成流动的星河。

      他想起来裴又延说的那句话:“光是最诚实的东西。”

      而有些人,就像光一样——即使身处最深的黑暗,即使被雨水淋透,即使肩上压着千斤重担,也依然笔直地、真实地存在着。

      不发一言,却照亮了一小片夜空。

      方淮想,他可能真的开始想成为那个看星星的人了。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出于同情。

      是某种更深的、他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像光穿过雨幕会折射出彩虹。

      就像最深的夜里,才能看见最亮的星。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无论那路是平坦,还是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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