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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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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戚连赫记得，那时候他刚满六岁。母亲的遗体火化以后，小小的戚连赫一个人抱着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他在那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殡仪馆的一个工作人员发现他还在那，帮他找了一户人家领养。
领养他的夫妻两条件并不好，家里只有几间水泥平房，戚连赫自己一个人一间房。这间屋子不大还有点漏风，继父找了几张报纸糊在窗户上，那天晚上他缩在被子里怎么都捂不暖，肚子也饿的咕咕叫。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敲门声，不是风雪声，是某种……更奇怪的，像是空气被轻轻撕开的声音。
他睁开眼。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漏风的窗户，斑驳的墙壁，熄灭的火炉。但屋子中央，站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至少在五岁的戚连赫眼里很高。他穿着奇怪的、颜色鲜艳的衣服，后来戚连赫才知道那叫“卫衣”和“牛仔裤”，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戴着圆圆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正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然后又看向床上的戚连赫。
“我靠……这地方好眼熟”那个人喃喃自语，“诶？哪来的小孩儿……”
戚连赫警惕地缩了缩，小手抓紧了被子。他见过很多坏人，来收保护费的，来催房租的，来抢东西的。这个人看起来不像那些人，但他还是害怕。
那个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坏笑，不是假笑，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嘿，小孩儿！”他走过来，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和戚连赫齐平，“你是谁家的孩子。”
戚连赫往被子里躲了躲：“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也跟我说说话吗，我不是坏人哦。”
戚连赫盯着他的笑脸，背出来一段话：“我叫戚连赫，我今年六岁，我的妈妈是展念，电话号码是0521-66138，我家住在.....“
”OK！“祝喜安嘿嘿两声尬笑，赔了个笑脸，”OKOK，哥哥了解了。“祝喜安心想真是，刚把大纲写出来，就梦到了超绝反派幼年体，这不是让人良心不安嘛。
”那你是谁。“戚连赫反问道。
“我是……呃……我是圣诞老人派来的！”
戚连赫眨眨眼：“圣诞老人是谁？”
“……”祝喜安噎了一下，挠了挠头，“就是……会送礼物给好孩子的人。我看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来给你送礼物啦！”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世界上真的存在会送礼物给一个小破孩儿的人。
“我不要礼物，”戚连赫小声说，“我想要妈妈。”
戚连赫说完就看见床边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冷啊……”那个人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皱起眉头，“这地方确实不行。走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戚连赫从床上抱起来。动作有点笨拙，显然不常抱孩子，但很小心，手臂稳稳地托着他。
“你干什么！”戚连赫挣扎起来，“放我下来！”
“别动别动，带你去吃好吃的！”那个人笑嘻嘻地说，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让我想想啊……宫殿怎么样？还是城堡？算了，宫殿吧，暖和！”
然后戚连赫看见了这辈子，至少是那时候的这辈子最神奇的一幕。那个人在空中划了一下，像是拉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帘子。空气开始扭曲，泛起水波一样的纹路。然后，透过那些纹路，戚连赫看见了……
金色的墙壁。巨大的水晶吊灯。铺着红色地毯的长廊。还有温暖的光，和空气里甜甜的、香香的味道。
“走咯！”那个人抱着他，一步跨进了那片扭曲的空气。
下一秒，寒冷消失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华丽得让戚连赫说不出话的房间里。金色的墙壁挂着巨大的油画。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上面画着天使和云朵。地上铺着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地毯。最重要的是暖和，暖得像春天。
戚连赫惊呆了，连挣扎都忘了。
“怎么样，不错吧？”那个人得意洋洋地把他放下来，“我自己写的场景！虽然有点俗气，但暖和啊！”
戚连赫站在地毯上，小小的身体僵硬着。他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的衣服，又看看周围金碧辉煌的一切，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的乞丐。
“我……”作为一个从小就很有自尊心的小孩儿，他想说我该回去了，但话还没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很响。
那个人又笑了，这次是捂着肚子笑：“饿了是吧？等着！”
他跑到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一张长得离谱的餐桌，桌上盖着白色的桌布。他掀开桌布，下面是一盘盘、一碗碗的食物。
烤鸡，整只的，油光发亮。蛋糕，三层的，上面堆满了奶油和水果。汤，冒着热气的，闻起来香极了。还有水果，饼干，巧克力，糖果……六岁的戚连赫能认出来的、认不出来的，堆满了整张桌子。
“吃吧！”祝喜安拉过一把椅子，那把椅子对戚连赫来说太高了，他直接把他抱上去，“随便吃，管够！”
戚连赫看着满桌的食物，上下嘴唇抿在一起动了动。
“怎么了？”祝喜安看着他，“不吃啊？那我先吃咯！”
他说着就伸手扯下一只鸡腿，大大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唔……味道还行，好吃好吃，真好吃，下次换个更豪华的。”
他吃得很香，香到戚连赫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最近的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
甜。酥。奶香味在嘴里化开。他睁大眼睛，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一点。
“好吃吧？”那个人凑过来，刚吃过蛋糕的脸上沾着一点奶油，“我跟你说，我的大纲里面什么都有可长了，现在还是个框架，以后我都会一点一点填上的。”
戚连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话里的得意。他点点头，又拿起一块巧克力。他开始大口吃起来，烤鸡和水果的汁水流到手上也顾不上擦。
那个人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眼神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
等戚连赫吃得实在吃不下了，肚子圆滚滚地靠在椅背上时，那个人才开口。
“饱了？”
戚连赫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嗝。
“那来玩吧！”那个人突然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带你去游乐场！”
“游乐场？”
“就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于是场景又变了。这次是五颜六色的旋转木马，是飘在空中的气球，是会发出音乐的棉花糖车。戚连赫骑在木马上，那个人就在下面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抓紧啊！掉下来我可接不住！”
那天他们玩了很久。游乐场之后是又去了海洋馆，那个人跟他说：“哥哥没去过海洋馆，只能写点小丑鱼和水母什么的，你将就着看。”
最后，他们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宫殿房间。戚连赫累了，趴在软软的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
“困啦？”那个人走过来，蹲在沙发边，声音变轻了，“那你睡吧。”
“你下次还来吗？”戚连赫小声问，手拽着那个人的衣角。
祝喜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来。以后经常来。”
戚连赫怯生生地问：“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保证我肯定还会再来的。”祝喜安就写网文这一件事做，他觉得以后的日子里肯定还有梦到这个小破孩的时候。
戚连赫相信了。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等他再醒来时，他回到了那间简陋的小平房。
后来那个人真的来了。不是每天，有时候隔一个月，有时候隔半年，。每次来都会带他去不同的地方，吃不同的东西，玩不同的游戏。
那个人从来不说自己叫什么。戚连赫问过，他只是笑嘻嘻地说：“叫我哥哥就行啦！”
“哥哥。”
“哎！”
于是戚连赫就这么叫他。
这个哥哥有时候很安静，就坐在旁边看他画画，或者听他讲今天发生了什么，有时候又很闹腾，会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吓他，会抢走他手里的玩具然后跑得飞快，会把他抱起来转圈转到他头晕。
戚连赫喜欢安静的他，也喜欢闹腾的他。最喜欢的是哥哥每次离开前，都会抱抱他，掐着他的两条胳膊拎起来抱在怀里，戚连赫会突然双脚腾空然后贴上一个温暖的怀抱。
“要好好的啊，”哥哥总是这么说，“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戚连赫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说这个，但他还是点头：“嗯。”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戚连赫从六岁长到七岁，八岁，十岁……哥哥的样子几乎没变，还是颜色鲜艳的卫衣，还是乱糟糟的头发，还是圆圆的眼镜和弯弯的眼睛。
戚连赫十二岁的时候问过：“哥哥，你为什么不会老？”
祝喜安当时正在啃苹果，闻言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是圣诞老人啊！”
“圣诞老人？”
“对啊，专门给你一个小朋友送礼物的圣诞老人！”
戚连赫觉得这哥哥竟然还把他当六岁小孩。
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哥哥，是他十五岁那年。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不是生日，不是节日，就是个很平常的下午。哥哥还是一样带他去吃了好吃的，说“你长身体呢要多吃饭，不要像哥哥一样营养不良都长不高啦。”
哥哥没有再带他去游乐场那样的地方，而是带他去了一个安静的能听见呼吸声的图书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聪明的小脑瓜能做好多好多事呢。”哥哥说。
“要好好的，”哥哥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人，都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要……要开心。”
戚连赫点点头“嗯。”
“那我走啦。”
祝喜安还是照例抱了抱这个身高已经超过了自己小弟弟。戚连赫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着和他分开了，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想要再次见到他。
一周，一个月，一年。
哥哥再也没有出现。
戚连赫开始疯狂地找他。他们一起去过的宫殿、游乐场、水族馆这些地方统统都不是一无所有的戚连赫能到达的。
他只能走在街上盯着每一个路人的脸，看到有相似背影的，他会追上去，跑得气喘吁吁，然后发现那不是他要找的人，只是一个陌生人。
哥哥就像一场梦，来得突然，走得干脆，只留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空荡荡的回忆里，一年一年地等。
十六岁那年，戚丰找到了他。
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派人把他从贫民窟带到了戚家的大宅。戚连赫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有父亲的。
戚连赫在拿到戚丰这个父亲给的资源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那个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无所有，他现在有了钱，有了人可以调配，即使戚丰给他这些是为了让他作为候选继承人与其他继承人展开斗争，但他不管，他一定要找到。
那时候的戚连赫觉得，无论哥哥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他一定，一定能找到。
他找人的执念太深，太明显，是想藏也藏不住的明显。他的动作很快就被戚丰和其他继承人知道了。线索像雨后春笋般往外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告诉他：“有线索了，在某某地方。”
戚连赫会去。每一次都满怀希望，每一次都失望而归。有时候那地方很危险，□□的地盘，边境的战场，正在进行毒品交易的码头。戚连赫受伤过，差点死过，但他还是去。因为是那个人可能在的地方。
后来他明白了，别人是在利用这个弱点消耗他，控制他，甚至想让他死在外面。
但他停不下来。就像毒瘾，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往里跳。他的执念，他的感情，变成了别人欺负他的致命弱点。
在他20多岁羽翼渐丰以后，全世界，只要是地图上存在的地方，戚连赫都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搜寻。
他找到了一个和哥哥长得很像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几十个，戚连赫从来没有认错过，从来没有把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认成祝喜安。戚连赫把他们都集中在一个被他们称作蜂巢的地方，只因为他们长得和那个人很像，戚连赫便费劲苦心钻这个世界的BUG，只为了给他们一个庇护所。
那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除了他心里的那个洞。
那个从十五岁那年就开始漏风，怎么也填不满的洞。
经年累月的执念让他心里的感情早就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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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连赫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没有眼泪。他早就不会为这种事哭了。但他心里很疼。疼得他想把那个叫祝喜安的人抓过来，摇着他的肩膀问：你为什么隔了那么久才来？为什么见面了就像是从来不认识我？为什么……为什么能忘得一干二净？
甚至那天自己被打受伤也是因为听到了消息，说那个废弃工厂里出现过那个人的行踪，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奔赴。
戚连赫想起祝喜安的表情。那张他找了十几年的脸，在听到“你忘了”的时候，露出的茫然和困惑。
他是真的忘了。全都忘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那些苦苦寻觅的日子或许不过是他键盘上的轻轻一笔罢了，算得了什么，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他身受重伤再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得意洋洋地告诉自己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作者，得意洋洋的用股价向自己证明。戚连赫那时候真想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感情算什么？为数不多的在少年心里惊天动地的温暖是他给的，所有的痛苦折磨，所有的摧残毁灭也都是他给的。
这让他怎么接受，怎么能接受。
算是一场误会吧，算是一场笑话吧，算是一场作者的游戏吧。
“祝喜安……”他在枕头里闷声说，“你混蛋。”
“祝喜安，我讨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