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极夜 ...
-
越是向北行进天色就越是晦暗,巨大的灰色天幕之下原本还有连成片的城市灯火,渐渐只剩星星点点的光亮,像是人烟稀少的村庄,再往北,就能看到远处错落有致的指示灯在闪,看不清是做什么的指示灯,于是那些建筑在祝喜安的瞳孔里越放越大,那是几栋只有三四层高的楼房,他们一片荒芜之中立着,像掉落的积木碎块。轰鸣了整个航程的机器终于停了下来,他们降落在了其中一栋房顶上。
机舱内的温度已经变低,此时打开舱门,北国冷冽的风会瞬间扫荡所有裸露在外的热量。戚连赫用力拉了一把机舱门,确保它依然严丝合缝,然后拿了一套装备出来。
“穿好,把这个也拿上。”
祝喜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沉甸甸的东西,帽子,貂皮大衣,防弹背心,还有一把手枪。
“小心点,别走火伤到自己。”
程秘书和老萨沙已经在外面等着,呼出的白气在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空气中凝成雾团。戚连赫给自己多裹了件加厚的军用防寒服就推门出去了。门开的瞬间一股寒流灌进来,祝喜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祝喜安在机舱里看着他们交谈,什么也听不见。动作间,他瞥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他原本坐着的位置看不见驾驶室,和戚连赫坐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现在戚连赫走了他这里才变得宽敞一些。驾驶室里的那个人,是把他带回房间的保镖。
这个保镖没和老板一起离开,反而陪他一起待在了机舱里,安静地检查着仪表盘。祝喜安赶紧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不想成为拖后腿的那个。他笨拙地套上防弹背心,扣好搭扣,然后是貂皮大衣——毛皮质地顺滑厚重,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最后他戴上帽子,将手枪小心翼翼地插进大衣内袋。
程临见到祝喜安的一瞬间绝对是惊讶,他在觉察到自己情绪的一瞬间立即收敛了表情,变成了混在礼貌中的微笑,“祝先生。
老萨沙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大鼻子老头,戴着一副边角有些碎裂的老花镜,每次都是他为戚连赫带路。他朝祝喜安笑了笑,然后转头用异国语言对戚连赫说了句:“Поздравляю(恭喜)。”
戚连赫闻言马上向他解释着什么,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简单地回以微笑,“Спасибо(谢谢)。”
一行人换成本地的越野车继续往北开,车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边境从此进入了漫长的极夜。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冰封道路,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雪原和被积雪压弯枝桠的针叶林。
到了边境老萨沙先下车,车门关闭的瞬间,立即围上来一群雇佣兵。车灯照着的对面同样也是一群彪形大汉,他们穿着迷彩服,每个人手里都端着自动步枪,枪口虽未直接对准,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正前方是一个体格没那么夸张的男人,那是过来交接的代表。
戚连赫拍了拍祝喜安,道:“这些雇佣兵是我们的人,一起下车看看吧,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
祝喜安硬着头皮下车了,空气中扑面而来的火药味。排布了两列的卡车篷布被一个个掀起来,篷布被寒风吹着猎猎作响,随着风的节奏一起呼号。戚连赫摘下黑色皮手套随手递给程临,然后走向其中一辆卡车。他掀开篷布一角,伸手进去,抽出一杆长枪。
那是把改造过的AK-12,枪身上有苏鲁士军工厂特有的星形徽记,枪托处还刻着一串编号。戚连赫熟练地拉栓上膛,动作流畅得像在呼吸。他没有瞄准任何人,而是转向空地边缘一栋废弃的木屋。木屋窗户上的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几片残片在风中摇晃。他朝远处的玻璃开了一枪,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
枪声让这个寂静的极夜更加发闷了。
戚连赫又随手从不同车厢里抽出五六把枪,快速检查枪管、扳机、弹匣。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每把枪在他手里停留不超过十秒。在他掀开的几个木箱里还有整齐码放的□□和单兵反坦克导弹。
“保养得不错。但少了三箱步枪弹药,和清单对不上。”戚连赫走回来到众人身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对面的负责交接的小头目面不改色道:“路上消耗了。边境巡逻队越来越勤快。”
戚连赫道:“少的三箱弹药要从尾款里扣。”
那人爽快答应:“没问题。”
戚连赫向那人身边迈进了一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戚连赫开门见山道:“你不像是商人,倒像是军人。”
那人轻描淡写的回答:“我只是负责送货的,什么也不知道。”
戚连赫心下了然,重新戴上了程临递过来的那副皮手套。
程临带着保镖上前,他们提着几个铝合金箱子和对方交易。
“验货。”小头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程临随即将将那些箱子全部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金条,在车灯下反射着沉重而诱人的光泽。
正在他们交易的时候,对方阵营其中一个士兵朝祝喜安走了过来,那种奇怪的眼神盯得他浑身不舒服。祝喜安面上强装镇定,死死瞪着他,一言不发,其实双手已经紧张地在口袋里握拳,掌心发着冷汗,然后他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在对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脸蛋时,一杆手枪把他的胳膊挡了回去。
那士兵立即举起双手后退,还不忘玩味道:“Красивый。Жаль, чтонемилый(漂亮,可惜不可爱)。”
交易结束,一行人重新坐上越野车,身后多了一排大卡车,他们要开到六百多公里外与俄塞比亚接壤的地方。
*
车队在极夜中行驶了整整五个小时。窗外是永恒的黑,只有车灯切开的前方道路和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
老萨沙开车,程临坐在副驾,戚连赫和祝喜安一起坐在后排。戚连赫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时不时会扭头看向窗外,祝喜安则是在颠簸中昏昏欲睡,又被紧张感一次次拽回清醒。终于他抵抗不住困意,倒在了戚连赫的肩膀上睡着了。
凌晨三点,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
不是城镇的灯火,而是军营的探照灯——七八道雪白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射,将一片用铁丝网和混凝土工事围起来的营地照得如同白昼。营地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清一色俄塞比亚军装,手持与之前苏鲁士部队截然不同的制式步枪。
车队在距离营地五百米处停下。老萨沙先下车,举起双手,用异国语言朝对讲机喊话。几分钟后,营地大门缓缓打开。
“你很准时,戚先生。”说话的人正是俄塞比亚的营区首领,格鲁布。
戚连赫再穿过探照灯扫射区域后摘下墨镜,与格鲁布握手,“当然,一向如此。”
格鲁布转身朝建筑里走去:“货呢?”
戚连赫道:“在外面,随时可以验。”
他们没有进房间,而是直接走向营地西侧的一片空地。这里已经清场,只有几个格鲁布的心腹军官等着。戚连赫用对讲机通知外面的车队,十分钟后卡车缓缓驶入。
验货的过程比之前更加细致。
格鲁布亲自带人爬上卡车,每一箱武器都要开箱检查。他不仅看型号、编号,还会随机抽选几把进行试射。空旷的营地边缘很快响起零星的枪声,每一次击发都让祝喜安心头一紧。
这次对方以双倍的价格买下了这批军火,同样是用金条交易。
回去的路上祝喜安在机舱里局促地脱下那件貂皮大衣,在外面不觉得,一旦回到封闭空间,这件貂皮大衣就实在太热了,稍微动一动就要沁出汗来。
祝喜安脱掉外套,留下了那件蓝色的防弹背心穿在家居服外面,脸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红彤彤的,帽子一摘就急着去质问戚连赫。
“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赚钱啊,你也看到了。”
“那批货一看就是苏鲁士的惯用型号,有一半都是特制的,根本就是把苏鲁士专用五个字刻在了武器上,身份证都要甩我脸上了,你拿去卖给俄塞比亚,他们是打了多少年的死对头,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而且来交接的人根本不是军火商,而是苏鲁士的部队里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哪个军火商会用正经部队里的士兵做保镖?他们是打算叛逃了,偷卖武器,赚个安生立命的钱。如果我猜得没错,真正的军火商现在恐怕已经升天了。”
“怎么会.....”
“杀人放火金腰带,想要发横财就得赌命。苏鲁士的队伍乱成这样,看来这场多年的消耗战很快就要结束了。”
“你难道不怕苏鲁士部队发现,你这么做不是引火烧身吗?”
“他们想发财,我也想,他们着急出手,我把价格压下去三成,反手卖给俄塞比亚,叫苏鲁士在战场上分不清敌我,又把价钱谈上去三成,里外赚了一倍。”
戚连赫随手提起一个箱子,正是里面装满金条的其中一个,递给祝喜安道:“来,这是你的。”
“这么多,你该不会是要买我的命。”
“你的命可比这个值钱。”
“别担心,这些是为了弥补你的损失?”
“什么损失?
“精神损失。还有别的补偿,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以后都补给你。”
祝喜安还以为他说的是那个苏鲁士士兵摸他脸的那件事,便道:“其实那也没什么,我都把他挡开了,不过当时确实挺紧张的,他那副样子一靠近我我就觉得危险。”
戚连赫却摇摇头,又递给他一个背包,在祝喜安不明就里的眼神中帮他背上。
祝喜安怎么想还是觉得不对劲,他一边伸胳膊配合着戚连赫的动作,一边低头念叨着:“那么大一批货,目标太大了,苏鲁士军方一定很快就会发现的,他们肯定会发现的,到时候...到时候。”
他紧张道:“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追回来,一定会查到你头上。”
戚连赫却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雷达里的罗曼地海是真实存在的吗?”
祝喜安快速答道:“是,货船会从那经过。”
“那就好。”
祝喜安更着急了,他扶着戚连赫的肩膀再次强调:“他们找过来怎么办。”
“他们已经来了。”戚连赫盯着驾驶室的屏幕道。
后方三架战斗机正同时朝他们逼近。祝喜安闻言立马趴在机舱门上,透过那一小块玻璃往外看,机翼上都闪着红光,在极夜里格外醒目。
突然,祝喜安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坠下了数千米高空,强劲的气流向上牵引着他的头发、衣袖,却托不起他的身体,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不停地下坠...下坠。
极光出现了,在天边轻轻旋转着揭开灰暗的面纱,绿色的极光在浓艳处绚烂的像无数道虹桥,淡薄处又像飘渺的帷幔,虚无的向天边化开。
极光照亮了戚连赫冰冷的五官,祝喜安瞪大了双眼,完全不可置信,是戚连赫示意驾驶室里的人打开了机舱门,戚连赫.....把他从飞机上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