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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琴键上囫囵抹花的血迹,斑驳得骇人。他萎缩在琴角,盯着无法抑制颤动的指尖。
      剧烈的喘息,迫使他心脏澎湃得几乎迸裂而出。
      半晌,琴弦震动,淡然宁静的琴音倾泻。
      是谁?
      身影模糊,唯有落在琴键上的手指清晰分明。他起身,不由自主地靠上那具虚幻着的躯体,稍坐琴凳边缘,紧密地倚着。
      一曲终了,指尖被什么东西试探性地触上,蜻蜓点水。
      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他躲开了。
      随即,温热指腹在他的指尖打着圈缓缓下滑,然后不容置喙地嵌入指间的每一处缝隙,直至严丝合缝。
      坚定的,没有一丝暧昧的亲昵。
      他僵直着手指,想抽离,却在那份不容拒绝的暖意中溃不成军。

      “卡!过了!”
      场记打板,蒲杬迅速抽手,闪身下了台去。身后,许任祺不动声色地虚握了一下似乎还残留着触感的手掌,目光落在蒲杬连发梢都掩不住的烧红耳尖上。
      结束了自己的戏份,蒲杬披上外套站在机器边,美其名曰继续观摩。
      透过摄影监视器,他再次看向那只修长的手,骨节分明。与刚刚的打光不同,一束暖光从斜后方洒落,在那手的轮廓镀上一层叠着绒的浅金,冷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湮没在关节处。
      Flamingo太太作为圈内著名许任祺手控,不得已有一点沦陷。
      没一会儿就看不下去了。蒲杬不争气地撇开视线,躲到一边一门心思补妆。
      化妆师也不见外,小声夸到:“你这表现力也太牛逼了弟弟......居然一点都不怯场。”
      她看得入神,明明是点到为止的接触,许任祺却和以往与其他人拍摄时那种虽然肌肤相贴却始终隔着些屏障的距离感不同——这个男生像一颗恒星,毫不自知地吸引对方进入自己的轨道。

      拍摄的确很顺利。
      开拍前不止一个人说起程宫导演要求高脾气差,蒲杬还颇有些提心吊胆,然而兴许是还沉浸在绿茶面前扳回一局的胜利喜悦,他的状态出奇,没有忸怩,没有小心翼翼。
      蒲杬后知后觉地心里没底,写真拍摄得利落,连短片也是三条保条条过,大概是因为后期脸部需要流影虚化,凑个数的事儿所以要求不高。
      “弟弟不会是许老师的粉丝吧,你看他的眼神,感觉都快化了一样。”
      要了命了,这哪里拍到眼神了。
      周围稍年轻的工作人员都附和着围过来,对蒲杬又是彩虹屁又是分析猜测,吹得他脸红。
      心脏却还是像被羽毛撩了一下,刺痒。蒲杬僵硬:“啊......我就是颜狗。”

      “好现在——给我‘那个’眼神。”
      听到什么内部加密语言,颜狗顺势探出头。
      许任祺抬手迅速一略,漫上腰肢的干冰蒙蒙地上浮,画面中人被隐隐雾气遮掩了大半神情,面色沉冷,清透的眼神直勾勾衔住镜头,像凛凛的钻,泛着沁人心肺的冷。眼下贴的几滴红色碎钻,滴出的血似的,衬得整个人精致脆弱而偏执。
      哦这个......这个我们一般叫“看狗的眼神”。
      演员真的很可怕。
      蒲杬闭了闭眼睛,喉头不自觉滑动。即使这个人气人又碍眼,可当他捡起自己“演员”的外衣,那股浑然天成的游刃有余便十成十地掩盖了他作为“许任祺”的一切,优点也好缺点也罢,他成为了戏中人——看着这张领域展开的帅脸是真的很难有气的。
      限时返场的Flamingo太太捂着嘴又轻咳一声。

      老搭档的合作得心应手,结束时间远早于预期,导演程宫决定再给短片补一个收尾。
      故事的最后,主角与“自己”达成了和解,两人相背着靠坐在琴凳,相契的灵魂留下他们最后一次的交谈。
      肩膀碰在一起的瞬间,蒲杬轻轻颤了一下,躲似的坐的笔直。
      太僵硬了,和刚刚自若的状态判若两人。
      许任祺的目光从镜头移开,扭过头,温热的鼻息透过碎发扫在蒲杬的脖颈。不知是不是打光的问题,他的脸上浮上一层红。
      感受到视线,蒲杬欲拒还迎地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许任祺的眉骨是典型的深邃,一双杏仁眼本能很好地中和了立体骨感烙印的疏离,可惜他并不常笑。
      直至终于招架不住,蒲杬灰溜溜摸上琴键,毫无意义地宣誓它的归属权。经过刚久违稳定的颜值暴击,他终于不合时宜地意识到,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此男可是他的偶像。
      局促被尽收眼底,许任祺没点破,只是不着痕迹地将重心往后微移靠在琴前,腾出稍许自然的空隙。
      随后低声而平稳道:“你给他打投,买酸奶吗?”
      偶像突如其来了一个“饭撒”,蒲杬的瞳孔不可视地放大一瞬。
      许任祺又补充:“不是高中成宿给他打投吗。”
      八百年前就不这么投票了,老古董啥也不懂还搁这钓鱼。
      仅耗时0.1秒,蒲杬立刻被拉回现实。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脚下的踏板:“我有一个朋友......喜欢他对家,耳濡目染的。”
      无中生友。许任祺来了兴趣:“所以你是为了给你......朋友出头?”
      蒲杬挑着眉尾斜楞一眼:“义气,不行啊。”
      挺得笔直的脊背松了些,许任祺抬眼给程宫打了个眼色。对方立刻镜头跟随。
      “挺好,跟你自己追过似的。”许任祺心里有了底,见好就收。
      这段脚本内容本也是交谈,现在反倒是更自然了些。蒲杬没想到他真对自己刚才那段儿瞎胼耿耿于怀,还是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下:“我是不是也挺有表演天赋的。”
      许任祺仔细斟酌:“表演痕迹还蛮重的。”
      蒲杬反驳:“可刚才拍的也很顺利啊。”
      “因为没拍到脸吧。”
      表情相当认真且严肃。
      蒲杬后槽牙咬死,心说这张嘴真该接个什么观察类综艺,然后被人活活喷死。
      反驳型人格,夸我一句要你命啊。
      原本还溜边坐了半个屁股的凳子,他二话不说又往边上蹭了蹭,边蹭边直冲着人翻白眼。
      蓝色眼影衬着翻白眼有种说不上的诙谐,许任祺被眼刀击中,还在挑衅:“生气了?”
      “你现在话多的跟被人夺舍一样,要不要开过光的舍利子救救你。”炸毛的小狗叫起来会没完没了。
      然而许任祺语气依旧四平八稳:“还不算多呢。”

      拍摄结束,杂志方安排的采访姗姗来迟,许任祺不想干等,索性先回去卸妆。走到楼梯口却脚步未停,径直上了楼。
      走廊没有开灯,一片晦暗。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是周赫发来的消息,不知从哪儿得知校门口已挤满记者,叮嘱他结束后务必等自己通知。
      许任祺没有回复。脚步渐近,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阴影深处缓缓走来的人影。
      “你招来的?”稀松平常的疑问,说的直白。
      稀疏的暮光透过半扇百叶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在两人之间,将曲晏那张强装镇定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被一个素人狐假虎威地喂了闭门羹,面子本来就挂不住,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还没来得及打出圆场,就被这单刀直入的问句钉在原地。大概意识到自己的确用力过猛,他还是怀着歉意低下头:“封面的确有我的私心,但我只是想证明我肯定是站到你这边的,我......”
      “你什么立场与我无关。”
      许任祺很善于伪装情绪,以至于有媒体评价他所谓的冷峻形象就是因为面瘫。可此刻面瘫脸上却展现出了一股掩盖不住的不耐。
      曲晏不以为然地压低了嗓子:“但事到如今你一直没法澄清不就是......差一个证据吗。”
      铺垫也不做了,几乎是长驱直入。
      听他说起所谓证据,许任祺终于屈尊降贵,给了他一个正眼。
      “我连报警都查不到的证据,你给我?”
      对方脸上竟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近乎是骄傲的神情。

      这本就是一场可以不攻自破的闹剧。
      想要自证清白很简单:证明照片是p图,聊天记录是伪造,找当事人产前亲子鉴定。
      然而却只发现酒吧里恰巧维修暂停的监控、经得起技术检验的原图和人间蒸发的当事人。
      一场被精心设计的陷阱,光明正大地等待着猎物掉入绝望地四处碰壁,除了向外求援别无他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在恶意的歪曲里都是天真的自我宽慰。
      而现在,施救者居高临下,与其说是“商量”,用“威胁”来的更巧妙些。他们“邀请”自己这个受害者接受恩惠,俨然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糊的姿态。
      许任祺抬眼看他,眼底多了一丝放低姿态的笑意。
      “或许我们的确该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不”话语轻柔了太多:“......提条件吧,我不会拒绝。”
      这太惊喜了。
      曲晏做好了腆着脸苦口婆心的准备,可许任祺却比他想象中更加急切——哪有经纪人说的那么难搞,根本就没人能拒绝自己辛苦积攒的名誉和虚荣。于是拾级而上,想着诚心透底:“最近的事儿你也知道,其实不过是个互利共赢的交易,我们给你证据,你签约公司,大家都......”
      话音未落,许任祺突然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一个危险的尺度。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他垂眸看着曲晏微微颤动的睫毛,收起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没人嘱咐你吗,谈判的时候不要把自己搞得太被动。”
      曲晏没反应过来,眼底尚未成型的笑意凝固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许任祺看着这张无措的脸——不知是这人太过愚蠢急躁,还是他公司故意推出来试探的棋子。对于这种被人当枪使还沾沾自喜的角色,他向来缺乏耐心。

      他抽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正在持续滚动的录音线,像毒蛇吐信,无声地映在曲晏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嗓音低冽,他压低了声音,激得人脊背发凉:“我猜你们公司嘱咐过你,多余的事情不要做吧。术业有专攻——你偏偏把一盘好棋打得稀烂。”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调试,寂静的空气缓慢刻录着死亡倒计时般。
      ——“我连报警都查不到的证据,你给我?”
      ——“......我们给你证据。”

      直白的佐证。
      “你是故意的?”冷淡的声音生涩地变了调,刚慢吞吞散着明媚的尾调好像只是臆想。
      许任祺按停录音:“见招拆招。”
      “我不在乎怎么被编排,不代表我默许被人这么坑害。”
      “别对我有滤镜。”
      “代言?名声?粉丝?重要吗?”几个词在唇齿间玩味,如同评价几件陈旧的商品,“都是可以被量价、被舍弃的东西——只有钱最重要。这点,你靠着真金白银打投走出来,该比我清楚。真觉得这些东西可以左右我的话,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就并不适合你。”
      曲晏说不出话来。别有用心是真的,但那点不容玷污的憧憬也是真的。然而此刻,更多的是失意和空白。
      下一番的冲击没来得及覆上,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截断了他所有的说辞。

      曲晏抽过许任祺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掼在了地上。屏幕瞬间炸裂成一片蛛网,细小的玻璃碎片飞溅开来,在灯光下闪烁着尖锐的光。
      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摁下了暂停键。
      不知是因为感受到羞辱还是卯足了的气力上了头,剧烈的喘息回荡在空荡的走廊,久久不息。
      许任祺偏过头,垂眸看着角落里不知死活的残骸:“如果我是你,我会全部录下来,然后让全世界都知道原来许任祺是这样一个傻逼。”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三个字:
      “……才够本。”

      脚步声最终带着未散的气消失在走廊尽头。
      声控灯次第熄灭,将方才的剑拔弩张吞没在日暮殆尽的黑暗里。
      握紧的拳缓缓释开,许任祺站在原地沉默吐出一口浊气。
      拐角的阴影处窸窸窣窣,许任祺应声偏头望过去,蹲坐许久的身影朝碎裂的手机咕咕哝哝:“节哀。”
      悲痛却显而易见得没咋走心。
      刚被许任祺唬过来蹲守时被借走了手机,老实说𤭢了一个手机以后他甚至还有点期待许任祺慢慢悠悠从口袋里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说一句“你随便砸,我有的是手机”之类的骚话。
      物归原主,许任祺说道:“舍利子应该没用了,要不施主直接领我去超度吧。”
      施主抵着墙不动弹。半晌突然问:“这是激将法还是他送人头啊,还是......也有几句实话?”

      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语气不硬了,态度也软了。

      头顶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许任祺抬手摇了摇那颗浑圆的栗子毛。
      “都是实话。但起码我还没有被这样的事实同化。”
      只剩下手机屏幕微弱的一点光。蒲杬抬起头,眼睛有些亮晶晶。
      他垂着脸,头顶毛茸茸地搔痒他的手心:“......这话说给你粉丝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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