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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离别神话(5) 复活然后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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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菲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老干部处决定停止寻找戈天玺的那个下午。
柳月芦从正门冲进部长办公室,被训斥的对象就坐在办公桌后,梦里,这正是戈菲的位置,推门而入的人则变成了柳恕乔。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衬衫,身上散发出一种浓重的霉味,是戈菲还在警署上班时最熟悉的味道。
“戈菲,你跟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柳恕乔双眼猩红,嘴唇发白,看上去哭了很多天:
“又什么都不跟家里说?又出门见谁都说自己是孤儿?”
“白眼狼养上30年都养熟了吧!”
“如果我知道你在那房子里吃过什么,我怎么可能下死手?”
“你让我杀死了自己的亲爹!”
“是你!不告诉我你找到了戈天玺,白恩就是戈天玺,最后纵容我错杀了我的亲生父亲!”
“戈菲!再毒也毒不过你了!你应该下地狱!”
“不是你亲爹,你当然不在意!”
说话间,柳恕乔两只手牢牢掐在了戈菲的脖子上,快速缩紧。
戈菲大呼一口气,睁开了眼。
又是模糊的视线,断断续续的热气,龙道玉逐渐远离的脸。
这家伙又趁他睡着在他身边捣捣鼓鼓的——戈菲冷眼,一开口嗓子有点哑,咳了两声才道:“你……你能不能别总跟个变态一样?”
本来期待着龙道玉汪汪狗叫,“狗”却只阴恻恻地看着他,眼眶一圈红,像是吃了一吨黄连的哑巴,气得就要呜呜叫。
戈菲一愣,这才感受到身上的重量,低头一看,自己躺在不知道什么地上,后背硬邦邦的。龙道玉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抱着他的腰,趴在他身上,按那动线看,自己清醒前,他应该正埋头趴在自己的胸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龙道玉语气不善。
戈菲不解,下意识抬手摸摸怀里人毛绒绒的脑袋。
龙道玉反应却十分激烈,一把打飞戈菲的手,坐起来就冷冷看着戈菲:“我问你什么意思。别他妈碰我!好不容易把你追到手了,没两天就要去死。你是早盘算好了去送死,才跟我在一起的是吧?这些日子算什么?算你反正也不想活了施舍给我的?你其实根本不想答应我对吧?其实还是觉得我跟变态一样,喜欢男人,还很猥琐对吧?我就是个很恶心的人。我很恶心。但是你!戈菲。你在我手里别想有好下场。”
戈菲哑然:“昂?谁……谁要去死?”
然后用空落落的手指指自己:“我吗?”
龙道玉:“不是你是谁吞了他!妈!的!12片安眠药?!”
一经提醒,戈菲终于恢复记忆,昨天晚上给龙道玉磨完牙,后者倒头就睡,他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想起之前的药还剩不少,他坐起来吃了一片,倒下不管用,起来又吃两片,倒下还睡不着,以此类推,一直吃到了12片。
他想着这事儿第二天起来一定要跟龙道玉吐槽一下,结果就一觉不醒睡到了现在。
不过现在也不晚,他随即苦瓜脸:“我要跟你说来着……我好像有点失眠……”
龙道玉:“……”
“大狗”垮着脸,恶狠狠盯着戈菲,好像在说,你看我信吗?
半晌却还是老实回到了主人的怀里。
戈菲感觉胸口的衣服湿呼呼的,龙道玉就把头埋在那里,语气终于正常了一点,“你差点扔下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吓死我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要上天堂,也必须得先跟我领个证。我真受不……”
戈菲:“……为啥?”
龙道玉认真解释:“我上不了天堂,我们夫妻一家,我至少能办个绿卡,常去看你。”
戈干笑:“哪跟哪啊?”
龙收紧箍着戈菲腰的手,几乎要把脑袋镶进戈菲的肋骨,换下里面那颗心,“没用的,你别想了,你就是同性恋,同性恋上不了天堂,你怎么也得跟我一起……”
戈菲眯眼,觉得龙道玉怎么更像是那个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男人的男人呢。
戈菲每口气吸进鼻腔都是奢侈,长久的睡眠让他眼前出现幻觉,连天上的云都变成了粉红色,他试了试,怀里人让摸脑袋,应该是气消了。
“我没要死。”他安慰道,“我就是担心你是不是买到假药了。”
龙道玉冷淡警告:“我想听的不是这句。”
戈菲疲惫,却还是无奈着字正腔圆道:“我不是施舍,也不嫌你恶心。”
通关口令正确,龙道玉呼吸逐渐均匀,平静了下来。
戈菲这才有空,抽神觉得自己脖子特别疼,像刚被人掐过一般,且是照着死里掐的那种。
“我脖子怎么这么疼?你掐我了?”他伸手摸,龙道玉打掉他的手,“刚才磕着了。别碰。”
戈菲听话。
两人安静在地上瘫了一会,戈菲冷不丁咯咯笑出声。
龙:“笑屁啊?”
戈菲一瞬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笑咱俩,不是我以为你死了就是你以为我死了。”
龙:“……这一点也不好笑。”
戈:“不过说认真的,龙道玉,我觉得我眼睛好像出问题了。”
龙道玉缓缓支起脑袋,跃过戈菲的下巴打量他明亮得不能再明亮的眼睛:“什么问题?”
戈菲伸手指指天,“你看那天,我怎么瞧着是粉色的,还有那云,也是粉的。你别真是买到致幻的假药了吧。”
龙道玉坐起身顺着戈菲手指的方向看,眼珠滴流转,“你要不坐起来看看,看看你现在躺在什么上面?”
戈菲听话起身,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手底下的东西长着草的质感,颜色竟和天一样蓝!
戈:“我靠……”
*
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的味道,五步内是葡萄,十步内是奶油,二十步外是曲奇。
淡粉色的天空中飘着深粉色的云朵,因为显然不是什么经蒸发凝固形成的正经气象现象,那粉云边缘明显,形状刻板,简直就像小孩子手工课上的不织布,被牢牢缝在同样布满糖果色的世界里,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戈菲和龙道玉正躺在一片蓝色的草地上,风一吹,云朵僵硬地飘动,草也跟着沙啦沙啦响,像汪洋中翻滚纷飞的海浪,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远处的密林呈现出胖滚滚的轮廓,戈菲确定那东西根本不会有树枝,就是用紫色水彩笔随意一画的三角。
世界到处都充斥着随意又浪漫的童话色彩,圆圆的山岗上长着狸花猫的尾巴,红色的树干上结着有戈菲两个脑袋大的不成比例的樱桃,西瓜和苹果长在同一根树枝上,猴子一口咬在深黄渐变到浅黄的彩虹上,“呸”得一声说这香蕉怎么这么苦。
童话故事有终点,世界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尽头。
而他戈菲,和身边这个傻大个,因为像素过高,太接近现实中的成年男人,恶心得让人看了想吐。
眼前,梯形墓碑倒栽葱一样歪歪扭扭斜在土里,石头墓碑后象征性挂着两只粉红色的蜘蛛,正笨拙爬过墓碑顶端插着的牙签做的十字架。
墓主人是一个叫“岚”的女人,女儿为她立碑,在上面写道:慈母岚之墓。
再下面一点的地方写着岚的墓志铭,看到那行小字,戈菲不自觉念出了声:“我叫戈菲,今天是248年2月12日,我的任务是找到被困在《宠物坟场》里的波波,找到世界的尽头,带她回到小云之家。”
“……”
“!”
戈菲抬头一惊,坐在地上望向已经站起身的龙道玉,质问,“我艹,你给我干哪来了?”
龙道玉眼中一暗,简单整理了头发,插兜远眺耍帅:“你别想了,我们回不去了。黑铁城,你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
龙道玉已经不记得那个早晨他是怎么带着失去意识的戈菲冲出重围的了。
大概是扯了节床单,学着母亲带着新生儿去河边洗衣服的姿势将戈菲绑在他了背上。
计划原本是和戈菲一起跑,适时却只有他一人负重前行,但好在戈菲那时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龙道玉当时的心理活动是,他宁可此刻背上的戈菲重得压垮他的腰,他宁可他们逃不出去,自己在黑铁城坐一辈子牢,他也不想他就这么撒手人寰。
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就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他拎着两把枪抢了一辆车,在早高峰穿过小区后门的早市,一路举着好像人都凉了的直梆梆的戈菲奔到了KNIFE。
那里放着黑铁城最后一架待销毁的“灵魂提取机”。
举枪对峙的最后时刻,打开门禁放他们进去的,启动那台机器的人,还是请假很多天的哈笑廉。
她手臂上绑着黑袖带,胸前挂着一朵小白花,几天前,眼前这个抱着尸体的男人用一针□□了结了她父亲的生命。
她对他没话说,只是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戈菲,只身拦着门外的特警队,让两人躺进了机器。
摁下运转键的一瞬间,那机器也被她倒进一桶洗衣液,泡毁了。
再睁眼,龙道玉和戈菲就这么水灵灵躺进了美好的游戏世界里,仿佛另一边的世界才是那场梦。
戈菲看着眼前颇符合风景的墓碑,沉默许久,远处的山岗呈现出完美的圆形,那上面还有很多同样的墓碑,上边大多写着“lucky”“笨笨”一类的名字,看样子就是宠物坟场的真身。
戈菲发了好久的呆,想了想还是好奇,“真的直了?”
龙道玉一愣,原本就心惊胆战地站着,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戈菲是在追问现实世界中的自己,“直了,梆硬,送医院肯定没救了。”
戈菲不怀疑龙道玉救自己的决心,他在那个时刻作出的决定,一定是最优解——他这把贱骨头,到底让那罐安眠药给灌死了。
那个世界的戈菲,是真的咽气了。
他居然就这么死了。
作为人,他的结局居然是这样的。
也好。
——他想起柳恕乔。
——他知道了,应该会觉得解气吧。
——杀人凶手,千万别想开。
“心脏虽然停跳了,但是大脑死亡还要一段时间,数字生命在丸内还不普及,KNIFE的灵魂提取机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的能装载保存你意识的东西。”龙道玉解释着深吸一口气,说话声音还在抖,“至于能不能行,我也在赌……不过现在看……”
他凝视戈菲:“应该是赌对了。”
戈菲恍然,怪不得龙道玉脖子上明明还带着染血的纱布,自己这段日子掉下去的肉却好像又都长回来了——龙道玉还有实体,自己在这里只怕就是串行走的数据。
龙道玉很少这么小心翼翼地说话,戈菲看在眼里,抬手去拉他藏在袖中的手,扽平他又抠进肉里的指甲:“可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吧。”
“丸内没有能治好你的技术。”龙道玉不承认戈菲真让12片破药灌死了,死也不肯说“复活”的字眼,磕巴一声道:“我带你回……去……去丸外。不会一辈子呆在这里的。”
说完,他两个眼珠子亮晶晶,死盯着戈菲瞳颤,看他的反应。
戈菲于是也盯回去:“干嘛?”
龙道玉:“怕你不愿意跟我回去。你以前是公安,你应该明白的吧,你跟我走了,以后再想回来就很难了。”
戈菲麻麻的,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跟着龙道玉去丸外,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了,比起考虑未来,他眼下要解决的事似乎是活着。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渴求快乐——不是那种巨大的关于未来的快乐,而是那种能让他只笑眼下这一秒的简单的快乐,能笑一下他就觉得足够了。
能笑这一下,就能再笑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况且,要论立场,他早从窝藏龙道玉那天就是奸细了,不管去不去丸外,在丸内他都得坐牢。
想到这,他并没直接回应龙道玉的期待,摸摸眼前的墓碑:“不是直接给我埋了就行。”
龙道玉低着头,大概读懂戈菲话中的意思:“对不起……刺杀市长的任务是我考虑不周,我承认我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地让他们来抓我,我好有借口带你走,但我是真不知道——黑怀玉是哈笑廉的亲爹。”
说起来,这件事戈菲同样十分诧异,印象里小哈每周都会给同事带她爸做的排骨或是鸡翅,他一直以为她爸是个厨子呢……
谁又能想到,性格和鱼桂水那种大小姐做派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哈笑廉,居然是市长家的千金。
“我也没办法,这是任务。黑怀玉是给绿瓶计划签字盖章的人,他在实验室里关了那么人,害得不知道多少个家庭妻离子散,死得不冤。而且他一直勾结外敌。”
黑怀玉做主语时,龙道玉的语气里少了歉疚的意味。
哈笑廉做主语时,那种愧疚的味道就会回归,“哈笑廉应该是跟她妈妈姓了,这种当官的,孩子不跟自己姓也是怕暴露。是我的疏忽,当初知道柳恕乔特意赶在黑铁城出事的时候开车去KNIFE救哈笑廉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他不会做那种不划算的生意。”
戈菲一时哑口无言,发现他的确没法替弟弟辩解什么,略显单薄地晃了晃手里的龙道玉的手。
龙道玉笑不出来:“有一天你会怪我的吧?让你在黑铁城变成了一个四处树敌的人。你总会反应过来,是我逼你退无可退,逼你跟我去丸外的吧。”
戈:“不会。你一个大好人,我怪你什么……”
龙:“不可能。你具体说说我哪好?”
戈菲说话毫无语气:“你救了我啊,救了我三次,还让我一个月赚五万赚了三个月。”
龙道玉心里莫名憋了口气,切换考官模式:“那我们在一起几天了?”
戈菲:“………………五十多天吧。”
龙道玉面无表情,像上学时候抽查背书的班主任,“60整了。你晕了一天,我算你过糊涂了。”
戈菲侥幸逃过一劫。
龙道玉反握紧他的手,干正事的心情总算有些回归了,问道,“腿有劲吗?能站起来吗?我饿得不行了,得找点吃的了。”
戈菲能明显感受到这具虚假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两条腿有力又结实,回警校考试都不是问题,他心虚吞口水,眨眨眼,对着头顶的龙道玉伸出胳膊,平静陈述:“不行。一点劲没有。站不起来。”
龙道玉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一个标准地过肩摔起势,把戈菲背到了背上。
走了两步,他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一嘴,“我去帮你打听了柳恕乔的情况,他住院了,情况似乎不是很好,哈笑廉应该在照顾他,你要是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帮你去问。你想吗?”
戈菲想想他刚决定施行的“笑一下”计划,闭眼把头撑在龙道玉的颈窝,拒绝了:“不想了。”
不想了。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叮”。
随即,熟悉的机械女声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