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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离别神话(12) 送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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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道玉……”
游戏里,戈菲眼前一片黑暗,他努力向上挣扎,却怎么抓都是空。
要死在这了吗?
他想。
要继续努力一下吗?
还是干脆就算了?
他真的没力气了。
再说,到了那边就都会变好吗?
他的人生,真的还能有变好的机会吗?
可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
“丸外和丸内是不会和好的,他到了那边就意味着和我们站到了对立面,柏林墙倒不了,你们很可能这一辈子也无法再见面,一辈子活在监听下,你想说的话决计无法再说出口,他会音信全无,仿佛从没存在过。”保安室里,鱼桂水点破柳恕乔的担忧。
这些话,自打柳恕乔住院后,就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戳破过。
鱼桂水却无比肯定,不戳破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柳恕乔最初计划这一切的时候,应该也不是想要这种效果。
生离死别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她话锋一转,“我没有要安慰你的意思。我只是提醒你,你要达成的人生,不会允许你有一个生活在丸外的亲人。你要非得优柔寡断,死别反倒比生离要好。放他走,倒不如……”
鱼桂水没敢说下去。
柳恕乔无言,意外在最关键的时候平静了下来,默默注视起窗外越来越小的雨。
*
戈菲感觉自己呼吸式微,眼睛也很难睁开,耳边再度响起柳恕乔责怪他的声音,脑子里的画面却尽是黑铁城夏天的小巷——他的故乡啊,他温柔的故乡啊,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啊……
耳边依稀响起枪声,接着甚至有炮火声。
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靠近又突然远离。
“发现目标!重复!A09发现目标!请求支援!”
眼前的画面好像变成了粉红色。
暗色的灰尘雨越下越小,戈菲头痛欲裂,很快又听到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
“必须撤退了!第三形态马上要来了!我们没带够子弹!它一旦坍缩刷新我们绝对撑不下去!A09!不能冒进!”
A09大喊:“我可以!绳索再放低一点!半米就够!不能白来!”
戈菲微微将眼睛眯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中,头顶的巨瘤已不似方才那般大,许是吐出了太多此刻埋着他和龙道玉的“弹药”,巨怪的比例逐渐合理,上面还缠了不少黑色的细线,仔细看去,那下面原来挂了不少穿着黑色“太空服”的人。
他们如人猿泰山一般靠着特别行动服上的两根钢丝,横竖飞驰着包围巨怪。
枪声四起,巨怪被子弹打得生疼,猛一挣扎,上面蜘蛛丝细的钢丝瞬间崩断许多根,人也如蚂蚁一样静悄悄地自遥远的高空中坠落。
“不行!A09!不能冒险!它要坍缩了!”
顺着那话,戈菲终于注意到异样,就在怪物的肚子下,子弹已经将它的皮肉打出了一个血洞,粘液混着鲜血汩汩流下。
而就自那洞中,鲨鱼一般密集的牙齿正在向外翻——这怪物竟张着大嘴把自己往肚子里吞,旧的满目疮痍的皮肤被它回收,新的满是尖刺的皮肤逐渐外露。
若他没理解错的话,所谓的第三形态——它马上就要换上一张子弹也打不穿的“铁皮”了。
粘液正中戈菲,将他从头到尾紧密包裹了起来,他浑身被打湿,想要冲出束缚才发现这东西竟然还带着一层膜。
戈菲心中一惊——这感觉,怎么好像如婴孩一般泡在了羊水里?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A09的声音又一次在头顶靠近,在一众被罩在罩子里的朦胧的声音里突破重围,亮耳道,“相信我!可!以!的!”
*
同一时间,保安室窗边的柳恕乔,具象呈现出了一种暗流涌动的状态。
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纹丝不动的状态,但额头上时隐时现的青筋、骤然立起的鸡皮疙瘩却足够表明,什么东西正在反复贯穿他的身体。
他痛苦不堪。
鱼桂水深吸一口气,不再拖延时间,无奈摁通了对讲机。
“鱼小姐……”里面传出阴见月主治医生急迫的声音,“患者情况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但这次病情来势汹汹,不容乐观,我们……”
“不用了。”鱼桂水干脆打断,“田医生,最近辛苦你了,我已经决定停止对阴见月的资助了,你们可以看着……”
“办”字还没说出口,柳恕乔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
戈菲猛地睁眼,子弹打穿了桎梏着他的东西,手被紧紧抓住的一秒,海浪逆流。
原本倾盆而下的雨和尘都停在了空中,被同样停滞的时间拉长变形,接着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向着上空飘去,开始倒流。
地心引力好像调换了方向,顺着向天空的方向,戈菲感觉自己正在被一道巨大的力量向外吸去。
一切归于平静。
静得同黑铁城的夜晚——两万公里外的家。
*
黑铁城的静夜,万籁俱寂。
鱼桂水关闭频道,静静看着身边人。
同一时间,窗外的雨突然停住了,雨滴一瞬间出现回流的趋势,从窗棱划过。
鱼桂水低头,刚好错过奇观乍现的一幕,只注意到楼下的泥石流似乎刚刚被很好地控制住了。
柳恕乔推开了窗,伸手抓住了最后一滴雨,远方黎明即起。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监视器上的时间:【06 :48 :12】
“不用了。”柳恕乔转过身时,脸上已不见哭过的痕迹,眼中一暗,罕见关心鱼桂水,“天亮了,我送你回家吧,你一宿不睡,对孩子不好。”
说完,他侧身离开。
今天是248年3月17号,此刻是6点48分,他决定不救戈菲。
此刻的黑铁城,不过是一场平常的雨停,一起无人伤亡的泥石流,一次反复无常的紧急抢救,一个并不算美丽的清晨。
除了他柳恕乔,再不会有人记得这个时间,他站在一间破败的保安室里,和他最后的亲人,见了最后一面。
那个人,再也无法真正回到他心爱的故乡了。
*
戈菲再醒来是五天后的事情了,他这两个月受的苦得按吨算,他没什么心思再去想副本三的怪物,每天就是发呆。
昏暗的房间散发着诡异的红光,床边只有一只会说话的机械臂,自称沃德。
“你得体谅,现在人手不够,我都是科里速度最快的一个了。要不是那人一直催催催,他们轻易都不会让我出手。”
每次看着戈菲瞪着空洞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给他往开膛的肚子里安装脏器的时候,沃德都会这么安慰他,然后想了想意识到自己不算是个人,重复自嘲冷笑话,“机手不够,哈哈哈哈。”
戈菲清醒后,又组装了5天身体才能下地。
被沃德推着轮椅坐在窗边的那一天,他终于从沃德嘴里撬出了龙道玉的消息。
“这里是无菌手术室,他进不来,原本是在门口蹲了五天的,你清醒后就被带走了。他把你带回来已是破戒,少不了停职调查……”它说着叹息,“他家里只怕已经闹翻了,能让他在这守到你苏醒能算是善心大发了。”
戈菲默默抬起手,攥起拳头,感受到指尖血液循环不通畅。
——颠覆他想象的,沃德给他组装的并不是机械身体,而是一具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类身体。他不禁思考,这里既然有如此先进的技术,怎么沃德还只是一条连五官都没有的机械臂。
沃德看出戈菲走神,有些不快,“你毁了一号。”
戈菲抬眼。
沃德伸缩,语气幽怨,在戈菲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又重复了一遍:“是你毁了一号。一号原本是无敌的。”
戈菲双眼开始失焦。
沃德则识趣不再多说,又像个幽灵一般在戈菲的后脖颈处徘徊,像是想在那里开一个洞一样,虚虚实实,勾得戈菲浑身痒痒。
“接着说你的情况吧,你父亲后来和你生活得好吗?”
不知是不是龙道玉搞得鬼,沃德除了当外科医生外,还被设定了一套心理医生的程序,这些天一见戈菲发呆就想方设法拉着他聊天。
坐在窗边的这一天,他刚好讲到戈天玺和柳月庐刚分居的那段日子,“那时我已经上警校了,常住学校,他也就不怎么回家了,每次都是直接来学校看我,给我送点吃穿用度。”
沃德:“我记得你上次说,他也是警督?”
戈:“是。电子关系科的。”
沃德不懂:“干什么的?”
戈菲稍微找回点魂,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率一点:“专攻人工智能的,人工智能间,或是人工智能和人类之间的案件,都管。”
沃德不大在意,“这么看,你老家还挺先进的,居然还有专门处理这些案件的警督?”
戈:“算是刑警的一种吧。因为AI的思维和人类不同,他们要重学一套分析作案动机的理论。”
沃德:“有什么用?警队里没有AI,人类不过是找各种借口向着人类罢了,一定是一堆冤案。一点不公平。”
戈菲哑然,想起某一次坐在宿舍楼下和戈天玺乘凉吃冰棍,戈天玺也和他聊起过这个问题。
他不禁苦笑:“是。的确不公平。他们自己也知道。”
沃德一愣:“戈天玺和你忏悔过?”
戈:“倒不至于忏悔,但的确同情。”
他记得戈天玺那时是这么说的——“你老子我哪天要是牺牲了,你就让我死,千万别给我做成数字生命。那帮搞科研的鬼点子多着呢,指不定就给我塞进哪个机器人里,困我一辈子了。那真是太惨了。”
——那个午后,戈天玺被槐树照得脸泛绿光,怎么也没想到这根本不是一句玩笑话。
想到这,戈菲心下一沉,脸色瞬间煞白,毛孔排汗系统还在修复,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的身体快速充血,当即红成了一颗苹果。
当天,他再没回答过沃德的任何问题。
*
戈菲住的是单间病房,窗外自带一个小阳台,大概能站一个人。
因为需要无菌操作,戈菲这些天都不被允许打开那扇窗户,他能做的最大动作就是躺在床上把头倾斜九十度,欣赏阳台上的花。
从那装扮上看,房间外景应该是一个洋房式建筑,为了和外面洋气的风景搭配,花的品种是艳丽的血色月季。
沃德问戈菲喜欢那花吗?
戈菲说不喜欢,太艳了,招蜂引蝶的,养在家里容易把房间弄得到处是昆虫。
沃德不可置否。
第二天再睁眼,外面的花换成了丁香。
沃德恹恹道:“嗯……看来是有人惦记你呢。”
戈一愣:“什么意思?”
沃:“给你送花啊!”
戈菲哑然:“这花是送我的?”
说完,窗外一阵嘎嘎吱吱的噪音,一只机械臂缓缓僵硬靠近,捏着一张卡片放在了丁香花丛里。
“早日康复。”
上面写着。
戈菲呆滞眨眨眼:“呵……我还以为是医院统一换的呢。”
沃德活动空间大,为让戈菲开心,特意伸出去拍了张照片投在戈菲眼前的电子屏上,“一号送的?还挺好看。”
戈菲一看那字体就知不是龙道玉,他写字似蚂蚁爬,写不出这么连贯俊秀的字。
沃德散发幽默冷笑,“一号从小学习就好,怎么可能写字不好?写字不好的是龙道玉。”
戈菲愣住,虽知沃德此言无心,但还是觉得心里被掏空了一块,许久才道:“他知道我不喜欢丁香。”
沃:“又不喜欢?”
戈:“一开花,又小又多,不值钱。”
沃无奈:“那你喜欢什么啊?”
戈:“兰花。”
第三天再睁眼,窗外的花又变了,这次是百合。
沃德一边拍照一边哇塞,“送你花的人还真是执着啊!”
一回身,戈菲冷冰冰地盯着它,像是在质问是不是它搞的鬼?
沃德举手,“冤枉!不是我!我都知道你喜欢兰花了,还用得着这么试探你吗?”
戈菲闻言有理,同时又觉沃德“试探”这个词用得很妙,这送花的人的确像是完全不知道他的喜好,只能通过每日更换品种来试探他的心思,撞大运一样。
戈菲顿感后背发凉,一旁的沃德也琢磨出蹊跷,“嘶”得一声道,“说起来,你在丸外应该只认识一个龙道玉吧?还有什么人会给你送花呢?”
戈菲摇摇头,顺势给沃德讲了自己的孤儿出身。
沃德沉默了一会儿,操控身体扭到朝向窗外的方向,若无其事道:“这样啊,那你都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了吗?比如你是怎么变成孤儿的?你的亲生父母是去世了,还是和你走丢了?”
戈菲完全不记得,他只记得收留他的那家孤儿院叫新希望育幼院,标志就是一个巨大的黄色向日葵。
沃德笑着缓和气氛,“说不定他们没死,一直在找你,说不定就在丸外。”
戈菲察觉一丝古怪,脑子里突然跟走马灯一样过幻灯片,一会儿是KNIFE天台上那些不肯对他下死手的黑色西装人,一会儿是会议室里王笛的脸,哇啦哇啦说着“当地人视角”,一会儿又是熟悉的眩晕感、鱼桂水、墨镜……
“不会。”直到他用坚实的声音打断一切,“我物种都和丸外人不一样,我是在丸内被戈天玺捡到的,再说,他们如果真在,为什么不来找我?”
说着,他望向窗外的花。
沃德不再多说,看时间差不多了,给戈菲打开了墙上的电视。
电视里自带几个消磨时间的小游戏,是戈菲这些天的全部娱乐活动。沃德为了让他锻炼手指,原本给他选了好几个平台跳跃游戏,谁知今天再打开,界面上的游戏莫名都消失了,只剩一个名为赛凉德的角色扮演游戏。
游戏缺乏打斗,主要内容就是走剧情,玩家选择不同的对话内容会导致剧情的不同走向。
戈菲刚好嫌锻炼手指太累,在沃德不满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
画面切换至黑暗,然后渐变出前置剧情,一个浑厚催眠的声音道:“相传,赛凉德大陆隐藏着世界的终极奥秘,站在宇宙顶端的赛凉德人民享受了上千年没有战乱、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帝国长期笼罩在金色的霞光之中……”
画面出现一个天堂一般的场景,接着出现一只雄狮。
“可狮子是做不了小白兔的,帝国的发展需求追不上帝国的腾飞速度,赛凉德人民将剑对准了人类终极难题。”
一段振奋人心的音乐过后,画面配合配音出现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