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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102 ...
第二天早上,温伸从床上醒来。
房间里很安静。
与此同时,温伸全身的肌肉在瞬间僵硬——他不敢动。
有人从背后抱着他。
不是那种礼貌的保持距离的拥抱,是完整的亲密。对方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手臂横过他的腰间,一条腿微微曲起,膝盖抵在他的大腿后侧。
温伸想要尖叫,他的恐惧从喉咙深处一股脑的冒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种感觉是要呕吐。他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直到那双手开始移动,从他的胸前抚上,肩膀,热得吓人,它上移,那是生来有五根灵活长腿的节肢动物——它正用锋利的足尖试探自己肉身上最合适的——
温伸不记得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和伊格奈坐房间里的小茶几旁。温伸意识到他的口腔中有东西,他正在无意识地咀嚼,甜而软的东西;就像木偶突然具备神智,在他的脑细胞传递有关味觉的信号前,宛如梦游者无意识地中含住多汁的钻入口腔的昆虫——他挣扎,他已经在下咽前将其全部呕吐出来。
他又哭了,趴在桌子上,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
等温伸喘着气抬起头时,伊格奈仍然在他面前,他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杯水。
那平静的面庞,镶嵌其上的是一双冷得非人的眼睛。
他一句话也不说。但温伸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接过那杯水,闭着眼饮用,宛如无色无味的毒药。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因恐惧呕吐过。
温伸不记得了。他只对一些断断续续的东西有印象。
仍然,伊格奈同学一句话也不说。他仅仅是用面具般可怕的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痕迹的表情注视着自己,至少,温伸感觉不到;他像影子,只是存在那里,不具备任何慌忙和愤怒。伊格奈同学不满意,即使那面孔平静无一丝褶皱,但他在等待,到底是在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
温伸再抬眼。和伊格奈对视的时候,他感觉大脑被抽空了。
悲伤也好喜悦也好,都不见了。好像短暂地闻到转瞬即逝的香气,温伸的脑袋轻飘飘的。
只用视线相触,就能完成一场谋杀。
这一次,伊格奈把门打开了。外边天气晴朗,阳光正好。“出去散散步吧。”他说。
他很耐心,一种猎人对猎物最终会筋疲力尽的冷静的耐心。
温伸的思维缓慢地转动着。他想到医生对自己说的话:我知道你谁都不想见。但这是为了你自己,人一直在房间里,容易抑郁——医生怎么可能明白他的绝望?每当温伸心底生出任何一点对未来的期望时,他都会用另一个念头来扼杀一切。
死。那些是谎言,因为他会死。他没有明天,因为他今天就该去死。他只不过一次又一次地忘记了今天。
但是伊格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不记得了。
就像再一次失去谋杀毒害卧轨溺亡自己上千次的回忆,感情在归来前便远去,温伸在这种精疲力尽中只有一种选择,妥协。一面白墙横在他面前,永远无法跨去,是那个被他所惧怕又不知为何所惧怕的人,他就站在自己旁边;他说话了,实际上他就像噩梦里不断尖叫的人或连绵不断的爆炸般和自己说话,只不过温伸忘了。你感觉如何?有哪里不舒服?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美丽而冷淡的话语,它比长相畸形的魔鬼更可怕,温伸不记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可能没有什么意义。就像婴儿在哭闹的时候,随便和他们说些什么就能让其停止啼哭,全部都是无所谓的事。
温伸机械般地洗漱,刷身份卡,出校门。
他又忘记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他环顾四周,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只不过大脑不再蒙上一层白雾,他能思考。他看向门禁旁边显示屏,上面说他的精神力来到了B-。这代表观察期一过,就会正式升到B级。
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因为他的的脑袋,终于将所有线索串联了在一起。
“你是不是在等待我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温伸流泪的方式和昨天一样,“他比我更聪明、更好。甚至连我的哥哥都没有发现……那不是我。”
他是不被需要的存在,始终被遗留在某处。没有人需要他了。
伊格奈仍什么也不说。
连温伸的聋哑的祖父都从未如此沉默。
温伸想要逃跑,但他脚步一步也挪不动。他感到头晕目眩,呼吸急促,视野扭曲,化作一片星点。
温伸只能咬牙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如果他摔倒了,没有人会扶他……学习也好、与人相处也好、都是这样……!
突然又想到尤利安,不过是他小时候的模样。
温伸当时七岁不到,对父母领养新孩子一事,心里也有不安与不满。
他实际上不喜欢太陌生的东西。父母突然带他去福利院帮忙,就很陌生。只要去过一次就明白福利院并非一个大院子,孩子们挤一起闹腾长大。这里设施良好,根据年龄和身体情况分组。
温伸看着母亲烤派,直到空气中全是美妙的香甜。金黄色的小船盛满美味的馅料,有甜有咸,一个个地送到设施离去,每周一次,一家人总共送过几百个。温伸只帮忙打包,装进箱子里,然后在车上望着沿途的风景发呆。
温伸当时不知道,设施里的孩子,身体健康的会被优先领养,长久以来留在里面小孩的大部分都是有先天残疾的。他们或躺在床上,语言能力有障碍,吃饭只能一小口小口,要看护人员掰碎了喂进嘴里。年纪比他还大好几岁的孩子,生活还离不开大号的尿不湿。
温伸是这么被教育的,不是尤利安幸运碰上了愿意收养他的人,而是他不知道另一家专门照顾残疾儿的福利院的生活如何。
他们能收养一个健康的孩子,才是幸运。
温伸不知为何哭了,他的世界不大。和别人比较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尤利安很早就展现出哨兵的倾向,活泼好动,时不时会和人起肢体冲突。
哥哥身上的新买的衣服被划破了,为救不知如何从树的高处下来的温伸所导致。
一直以来,温伸都知道自己没有真正独立过。
他认识的向导,同龄人、比他更年幼的人性格都更刚强稳定。
他不记得了。但是他记得自己是个累赘,他才是那个冒牌货。
那个更好的存在应该取代他,这样对尤利安也好。
绝望的感情涌上,淹没了一切。
所有的想法,他所有的伤口。
温伸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直到伊格奈在湖边找了一处座椅坐下。
“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伊格奈问。
温伸在此刻才真切地明白他的声音;但温伸不说话,能怎么说?他只是在想象自己死亡的画面,没有任何人会感兴趣。
“坐我旁边,然后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伊格奈道。
“我答应你,我不会伤害你。”
那个人如此保证。
温伸不该相信他。
他明白,不论自己穷尽何等努力奋力挣扎,在这个人眼中都不具备任何价值。甚至不如路边贩卖的树脂作品,那些被封装于其中的美丽花朵,临死前砍下自己的面庞化作了自己的商业价值。温伸没有,他已经将一切反刍一遍又一遍,是如此微不足道,死。
甚至不够真实。
但空气中有香味。一种老式面包店糕点的味道,温暖而诱人的黄油香味,即使附近没有食品店。
是伊格奈原本如钢针般令人疼痛的精神力,此刻柔软地撬动着温伸。
过往的画面,再次变得鲜活。
温伸浑身一轻。他的身体失去沉重的不快,轻盈地升上高空,他像化作童年梦想过的飞鸟重返故地。他能看见了,他记得家乡的老房子,青色的门扉,外祖母还在的时候,不大的院子里种有几颗苹果树。
温伸常盼望上面的果子成熟,这样他就可以抱着树干摇晃,即使果子会砸到他头上,也忍不住捂着脑袋咯咯笑。
树干的触感很粗糙,但给人悦人的充实感。他父亲便用粗糙的手抱过他,树木像他的父亲,馈赠额外仁慈。
篮子里的果子有大有小,色泽不一,青绿或红润,味道略酸。外祖母是个很老派的人,她把专门的器具搬出来酿苹果酒,并喊温伸过来,看她如何把饱满的果实榨汁。
香甜的果汁被灌入一个又一个玻璃瓶中,外祖母往上插一根弯弯的虹吸管。外祖母说,这是她从父亲、父亲从爷爷那辈子学到的手艺,器具也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温伸被告知小孩子不能喝酒、他只好抱着冰果汁,想象它们的味道。
把脸凑近那些玻璃瓶,温伸喜欢听果汁发酵时发出宛如螃蟹吐泡泡般的声音,他会想象那里面有个村庄,其中的居民正为了烹饪而生火。
剩下的苹果,一家人会围在一起做派,用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秘密配方。老房子里很热闹,果实被切成小块,桌子上摆很多亮晶晶的玻璃碗。长辈们聚在一起里烹饪的时候,被没收了游戏机堂弟妹们趴在地上玩拼图游戏。
然后,年幼的温伸忍不住会躺在沙发上睡着。
这个午后他并没有任何事要做,幸福的童年生活大多如此。期间风刮得窗户呼呼、呜呜地响,很快一桌子菜做好了。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叫醒了他。
出现的不是微笑的妈妈,或者祖母慈祥的宽额头。
伊格奈的眼睛正在注视他。
祖母的确长寿,但也没有活到六十岁,她在温伸八岁的时候就不在了,后面妈妈继承了祖母酿酒、做菜的手艺。每次生日时,她就会烤苹果派,闻起来很香,实际上温伸并没有那么喜欢吃,因为他只是迷恋着一家人在一起热闹地制作它的过程。
温伸犯错的时候,妈妈可能会呵斥自己,但从来没对自己动手;而温伸没有犯错,但受到了委屈的时候,他就告诉爸爸,让爸爸给他撑腰。如果爸爸不在,尤利安哥哥就会站出来,总会有人挡在他的身前。
温伸最终没学会妈妈的手艺。这是和生存无关的知识,他不会酿苹果酒,烘烤甜派。
父母已经成为了墓碑,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
世界宛如倾斜了,温伸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周而复始地给无数人带来痛楚。
他应该学学怎么和面才对,而不是看了一会儿就偷懒,没有人能再现那种滋味了。
他感觉好饿,他在生日想吃烤派。他只是想再见到父母。
过往的好友也好,没有一个人会真正理解他的感情。实际上温伸无论怎样倾诉,都会感到受伤,耗尽心情和感情描述这那些长久折磨自己的抑郁和痛苦,但对方并不能理解他的经历。
一片空旷荒芜的世界。虽然他们摆出一份温和耐心的模样倾听,普通地吐出平实的句子。但温伸却让无法欺骗自己,天赋正是软肋,温伸感受到他们心底的疲惫和厌烦,希望温伸停止说话的厌烦。
伊格奈的眼睛,正在注视他。
温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是共鸣系?为什么他要察觉到这些?
没有任何人理解自己,他们和自己所在漆黑海域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大陆。他希望自己是稳定系,希望对他人抱有无知。温伸可以相信那些耐心的倾听是发自内心的,身边的人是友善的。但他不能。
他是一个被剥去皮肤的人,任何一丝怜悯、厌烦,都会化作撒在他伤口上的盐粒。
而现在,他已经不被任何人需要了。
就算从世界上消失了两个月,竟也无人察觉他的异常。
他变得更好了,轻易达成了自己以前只会奢想的事,还有只会幻想而不做出行动的事。好绝望。他和尤利安一样是B级,爸妈还在的时候,一定会夸自己。
对不起,爸爸,妈妈。
就像祈求被怜悯,温伸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但他连最后的勇气也没有。
伊格奈此时伸出一只手指,按住温伸的胸口。
那不是五条长腿的蜘蛛,和他一样,是人的手。
炽热无情的阳光。仿佛被准确地指向心脏的感觉,压力。
不管温伸是否愿意,伊格奈都已经看到了一切。
好痛苦。温伸能感受到痛苦,是因为他的心脏正有力地搏动着。
就算他想停下,心脏也会固执地搏动。他体内兆亿个辛勤工作的细胞,诞生和消亡都只为温伸。
“我是在等一个人。温伸·格维斯,我所等待的人和你没有关系,在这个期间内,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伊格奈开口了。
“你要明白这点,仔细地,听好我要说的话。“
“并不是你的哥哥没有发现那不是你。”
“而是无论你变得怎样,他都爱着你。”
让人坚强、温柔,欢笑或争吵。温伸已经足够幸运,他品尝过爱最纯粹、完美的部分。
“你不需要更聪明、更高、更坚强,他也一直爱你。”
再一次,他忘记了。淤积的厚重悲伤的消失,就像剃刀清亮地穿过身体,刮去病菌和溃烂的病灶,扫去角落里的尘土。
少有人会因为路上摔了一跤而被看不起,可摔跤的人却深陷焦虑和恐慌。只要站起来往前迈步就好了。
伊格奈的话语中带有感情,这并不是爱;没有尤利安那种无私或包容的感情,因为尤利安的爱继承自温伸父母对他的爱。
温伸曾经经常找人倾诉烦恼,对方就算在心底不能理解、感到不奈,但表面上依然温和地对待他。
温伸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此刻坐着的地方。
长椅对面,一片开阔的湖景,早上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湖面,亮得惊人。
钢铁锻铸的大桥跨过湖水,跨向视线的尽头。头顶的蓝天无比广阔,没有任何阴霾撼动它的慈爱。
这里真漂亮。
一行泪再度从他面颊上滑落,不再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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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风格小众,(o^^o)感谢支持!#部分人物动机与行为逻辑可能挑战普遍认知,不便剧透告知。如有不适,请及时停止阅读。 #作者笨笨的,刚刚才学会如何开段评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