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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伊格奈听不到温司脑内的喧嚣。
温司其实很好奇，伊格奈是否读过‘狗血小说’，他只是想象着，像伊格奈这样的‘冷血生物’翻开标题与封面浮夸的流行读物，会不会露出满脸的惊愕和困惑？
温司不知道这种心情像三岁小孩在路边看见干掉的狗屎，非但不避，还兴高采烈地把它捧起给家长看，高喊：“哇塞、是狗屎干！”
“伊格奈。”
“嗯？怎么了，我最美的妻子。”
伊格奈笑盈盈地看他，阳光在他浅金色的睫毛上跳跃。
“你……有什么爱情小说推荐吗？”
“突然问这个？……你是在暗示，我不能够令你满足吗？”
那完美的笑容，仍然凝固在伊格奈脸上，唇部有颗尖虎牙。
温司大感不妙，他又踩坑了。
见温司是真心问的，伊格奈也调整了自己的态度。
“有，我会推荐爱情三部曲。这大概是最出名的。”
伊格奈眨动眼睛。
“每个时代关于道德的伟大作品，几乎都与爱有关。折射生活并重塑道德。还有处在边缘的同性`爱，《背德者》，《不死的种子》，《桥》，联邦不认可同性`爱和宗教，但关文学作品毕竟也是人文历史不可剥离的一环。”
“那个故事有关一个敏感孤独的向导，与另一个放荡半生的向导，试图在一种另类的生活中达成平静。他们真切地叛逃，也恨彼此，因为这份爱违背了他们的期待，不能让他们平凡的生活升华；同性`爱违背了精神科学，但他们的情感真挚，心理细腻，也因此挣扎。”
“不死的种子呢？”
“这本原版写作于土地整合法引发的抗议浪潮爆发的时期，半自传。”
伊格奈娓娓道来。
“主角于童年时期，曾瞥见沉默寡言的祖父的秘密。有一枚灰石头代替了钻戒，被收在装婚戒的盒里。后来他长大些，前去参与他所厌恶的祖父的葬礼。他翻出祖父年轻时的旧相片，发现老人曾有过一个同性爱人。”
“那代人历经过联邦的复杂年代。当时势力变动，土地下埋着死于饥荒与疾苦的人，也埋着权势者试图掩埋的污秽；那代人挨过饥荒，受尽一切。他们彼此是同事，怀揣与航天科学有关的梦想，想要逃离这片沉重的土地发现更纯洁的行星，找一块宇宙碎片作为信物。但这梦想和他们的恋情，被视为对人类团结的背叛。”
“其中一人被迫害致死，另一人活着，但不论如何，无一人逃离这片土地……主角活着。他了解了祖父试图掩埋与背负过的一切，他继承这份记忆，身上的血缘仍流淌。总之，这本书很有时代性。不像上一本，主要讲近现代人的精神归宿。”
将一切寄托于最一块最普通不起眼的石头，使其像宇宙碎片般纯洁。
爱和恨，即使永远种不出什么，也永远在那里。
伊格奈笑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城市里的同性恋者，通常会和同性恋者达成配对后，再和心仪对象恋爱。只不过联邦不允许同性婚姻，但不打扰他人达成共识……虽然，歧视依然哪里都有。你知道的，向导的团结在于厌恶与自己不同的存在。”
温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能根据伊格奈的表达联想到画面。
温司：你瞧瞧吧，7749，不看狗血小说也有人味儿。
7749:【……嘤！】
伊格奈，一般只看高雅文学作品。别称高雅人士。
温司：不过，我能理解‘人味儿’了。
7749:？
温司：伊格奈大概也不是真心对这些作品感同身受。你看他描述的口吻，其实从来很疏离。他展现的理解离感受很遥远。他在学习理解这些观念和道理，就像学习被大众广泛接受但陌生的语言。因此‘人味儿’，的确要靠读书学习。
7749:【………？】
温司：文学作品往往给人很私密的体验。但伊格奈没有特别的反应。他学习的结果是得以用精准的语言复现出来。
7749：【…………】
哪来的人，比统更人机！
仅凭智力，也可以融入人群、获得信任、甚至被爱上。这是一座很精密的花园，但你不可否认园丁对它的悉心照料。
言语是意志的陈述，行为是意志的贯彻。
“还是来聊聊你的事吧，温司？”伊格奈笑看他，点出这份利好，“我们快到目的地了。如果你对之前的小说感兴趣，我们可以去逛逛书店。完成这个进阶讲座，你的评定估计会升到B+。我想学校不为此表彰通报，是一件难事。”
【温司能想象到伊格奈说话时专用的‘霸总’语气：若不通报我们家这么优秀的宝，我就要让全学校给他陪葬！】
温司：……
7749:【干嘛瞪我！！统看看你的内心所想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哼！】
营业状态下的7749的玩笑真是越来越吵了，还很爱造谣。
如伊格奈所说。温司作为一个从濒临E级的悬崖边，并在短时间内飞跃至B+水平的学生，完全有资格申请专为进步卓越者设立的奖学金。图拉索夫闲聊时也提过，那笔钱相当可观，能解决不少烦恼。
阳光，暖意，近在咫尺的恋人，触手可及的奖励。一切都在朝着光明方向。
“升到B级可以做很多事，”伊格奈捏捏他的后颈，语气颇有诱哄的意思，“很快是冬季假期了，你有计划吗？”
冬天，会开放滑雪场，和特别的冰雕游乐园。温司还没亲眼见过雪呢——现在是、幻想时间！温司的口腔正在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
下着小雪，头发上会结一层白霜。从热水中爬出来，然后裹上厚厚的浴衣，再去吃东西……还可以拿雪球砸人！
“想和你去泡温泉，然后一起吃奶油龙虾蛋卷。”
他还是——这么放不下蛋卷。温司的眼睛亮亮的。伊格奈心尖发软，又忍不住想笑，他总不能为蛋卷吃醋……一幅诡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飘进伊格奈的脑海。
粉红卡通龙虾戴着浴帽，惬意地漂浮在乳白色的牛奶温泉里，脸上挂着哲人般安详的微笑。而岸边，岸边的温司双爪合十，俨然是蛋卷大人的忠实信徒。
“好啊，我去调查温泉的事。那放假了，要不要回我家过年？”
伊格奈显然做好了调查，嗓音轻快地投出更多诱饵，“我长们辈也会有假期，大家会团聚在一起。欢迎你加入我们尝尝家乡菜？”
“会有烤甜派或咸派，外皮脆得掉渣，你必须尝尝我姑姑的好手艺…”
伊格奈打开设备，图文并茂地对温司继续介绍着，他的手指划过金黄油亮的烤鸡、堆成小山的海鲜、点缀着莓果与芝士的饼干拼盘……
还一张全家福。背景沙滩阳光灿烂，碧海蓝天。伊格奈是站在画面一侧的大哥哥，身形挺拔，身边围绕着三个年纪稍小的女孩，金发在阳光下流闪烁，样貌宛如同一主题的不同变奏。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站在旁边的长辈也是如此，每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如果你愿意，我就提前跟家里说一声。约个时间，打个视频电话。我父母经常到处跑，会去一些连网也没有的地方。”
温司知道，伊格奈的父母因为在孩子度过青春期后，便奔波于慈善人道援助而无法常回国。
温司也知道对方在问什么。
：我有着这样的生活和家。你愿不愿意走进我的世界，不仅仅作为搭档，作为更亲密的存在？
“我很愿意。”
温司笑着回答，“请把我放在你的待办事项列表里。”
“我会的，我还会写日记。”
伊格奈凑近温司耳边继续说，“写和你有关的日记……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在写。”
“第一天见到你，是八月八号，今天是十一月十三号，一共过去了98天。”
每一天发生了什么，他都记得。
包括温司缺席的时间，因为伊格奈想继续和他度过更多的时间，更多的98天。
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谁，希望自己想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想着自己。
伊格奈感觉不到恐惧，但是会恐惧于失去温司。
两场悖论同时发生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同时背叛了自己的本性去爱另一个人，并同时毁去原本的人生。
爱能使利己者利他，也使无畏者心神不宁，伟大的成就。
“温伸的生日在十一月十六日，但你的在什么时候？”
伊格奈露出至今为止最柔和温暖的笑容。
“我想和你一起庆祝，只属于你的那一天。”
温司哑然，伊格奈在告白。
喉咙酸酸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或许可以将他到来这个世界的时间点作为生日，那就是八月八号……可这样的话，根据‘厄运’的存在，自己很可能等不到来年的同一天……
苦思冥想的时候，7749开口了。
【定在12月5号如何？1205，正好是主人你的名字，‘温司’二字的笔画数。】
还得是系统这种数字生命，好聪明。
7749贱贱地，哼笑了两下。
7749，从来也在关注着温司。尽管它可疑，但话语和态度间不乏细心热诚。
将数字告诉了伊格奈后，对方沉思片刻后，也理解了这个文字游戏，笑意亲昵地漾开。
“那岂不是很快就要到我家向导的生日了吗？得想想怎么庆祝才好。”
“伊格奈的生日在什么时候？”温司问。
“七月二十四号。”
“狮子座？”
“我想是的，但我不是很了解星座。”
“很适合你。”温司肯定道。
“真的？我是你最喜欢的小狮子？”
伊格奈用热络的语气回问，甜蜜的语气如羽尖轻挠，令温司有点大脑有点迷糊。
7749:完了。人家还没用上精神力呢，主人咋跟魂被迷走了一样！
直到温司重复说了好几遍“最喜欢小狮子”之后，殿下才终于满意。那模样就像对方晚上抱着温司睡觉前，缠着他索取拥抱时如出一辙。不过究竟是以怎样的方式纠缠，不方便描述。
没关系，温司是自愿被对方打劫的，精神或身体上都是。这让他的身体不在和对方的相处中变得兴奋，成为一件越来越难的事。
7749:【列、列车的洗手间我想还蛮大的，如果你们调情过头实在忍不住……】
用洗手间干嘛？去里面发展一段健全友爱的向导情吗？
因为想要忍住在列车上接吻的欲望，温司只好沉默地更用力地牵住了伊格奈的手。对方紧紧地回握住了。
根本不用看什么作品去理解。
车窗外的景色飞快的褪去，一片流动的光影。好像此刻永恒的，只有他们两人。温司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对方温暖的手，略快的脉搏。这简单的接触，却好像能让心脏跳动的方式同频。
伊格奈什么也没说，全然接纳着他。毫无预兆的汹涌幸福感猛然击中了温司，脖子上的黑欧珀吊坠沉甸甸地贴着皮肤，幸福得想要落泪般。
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他有一个为自己精心庆祝的人。伊格奈会为了他欺骗他人，也心甘情愿地欺骗自己，他们做过誓约，此刻也一起沉溺于这种梦境中。
有一个原本不懂爱的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为了他做了那么不可思议的事。
滚烫的念头涌入脑海，眼泪最终还是忍不住地从眼眶中流出。耳朵也热热的，喉咙更是发紧得说不出话，心脏像在颤抖。
温司本不该理解这一切的。他以伊恩的身份在审讯室里被审判也不曾落泪，但现在泪水轻而易举地流淌下来，胸口也在疼。
从没想过幸福是这么激烈的感情，几乎令人难过。
伊格奈明白泪水并非出于痛苦，而是痛苦的反面。
此刻列车在隧道中，他们即将驶向光明，让光线照亮彼此的脸，照亮湿润的眼角和所有来不及藏匿的脆弱。
伊格奈没有让那一刻发生。他迅速地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他们的头上，一场人工降雪。
温热的阴影落下。就像他们第一天见面时的场景，充斥着伊格奈味道的衣物落下，笼罩住他。
伊格奈在列车上，紧紧搂住温司。
温热的手掌捧着温司的脸颊，他用烫得惊人的舌头舔去他流出的眼泪。
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唯有对方的存在被无限放大。嘴唇再次覆上，在这一小片阴影中，伊格奈仍然毫无犹豫地亲吻他。
他没有让世界看到温司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