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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伊格奈的行李都不多，每人一个背包，里面放了点换洗衣物。自从列车上下来后，7749一直在沉默。
刚想确认情况，温司就听到自己脑内发出暴鸣。
【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呜呜呜呜……】
好吵！
【太美好了，统真希望时间永远停止在那一刻呜呜呜呜呜…呜啊哇哇……！】
先是温司哭了、之后7749也哭了。不会连感情也能共享吧？
还好7749只是在哀嚎，不会真的流泪，让温司变得湿答答的，就像伊格奈经常对他做的那样……不对。
习惯他人存在于身边，习惯自己的改变。温司感到有点汗流浃背，他的大脑开始被一些堪称黄色废料的东西充斥着，已经再也回不到第一天那般干净清爽的时候了。
校区的大门敞开着，几个安保机器人静默地立在门口两侧，外壳在阳光下反光。它们和温司所在学校用的是同款基础型号，但看起来更新。
大部分学校使用的机器人都型号不一，但为了方便统一管理，往往会选择固定的品牌，近期新阳科技就是热门选择。
环顾四周，这实在是一所规模宏大到另温司感到陌生的学校。正门、东侧门、西侧门，三处入口各自通往不同的功能区。踏入正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
温司取出身份卡在感应区轻轻一贴，甜美的声音欢迎着他。
“访客认证通过。欢迎来到中央学术区，温伸·格维斯，B级向导。”
与此同时，一份详尽的电子导游手册自动推送至他的终端。温司立即点开，专注地阅读起来。他仔细地记忆教学楼分布，食堂开放时间，与紧急疏散路线有关的文字，不落下半分细节，
伊格奈站在他身侧，目光绕过那些色彩斑斓的立牌，他只是看着温司，一道未解之谜；温司此刻的神态就像走在街上，会认真接过每一份塞来的宣传单，然后真的站在那里读完的人。仿佛任何文字都是一种可以饱腹的糕点。
“温司。”
“嗯？”温司头也不抬，“等一下，我看看预约系统怎么用……讲座是自助登记还是……”
“你真可爱。”
伊格奈扬起的声音裹着笑意。
温司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一截在冷光下略有苍白的脖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而且，我一夸你可爱，你就容易脸红。”
温司也没办法解决自己的身体故障，只好睁大明亮的灰色眼睛，回看对方，“我正在阅读食堂在哪，什么时候开饭……这很重要！”
“这点也很可爱……”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一台造型流畅的机器人匀速滑行而来，它大约一米五高。机器人在距离他们两米处停下，正面的显示屏亮起一个微笑的表情 (^·^)
“检测到特别访客学生。上午好，两位同学，请问需要引导服务吗？我可以为您提供校园导航、设施介绍……”
“不用了，谢谢你。我家最可爱、最聪明且善解人意的向导会带我参观。”
伊格奈礼貌地说，他的教养在于对机器人也保持着与人类无异的彬彬有礼……还有对温司毫无保留的热诚夸赞。
“了解。祝两位今日愉快。”
机器人微微颔首，继续沿着既定路线滑走了。
“伊格奈，对我和机器人的嘴都好甜？”
“那不一样，对你甜许多。如果你觉得不够，我把剩下的在今天分期付款。”
“好啊。”温司扬起眼睛笑。
伊格奈认为这副表情，自己看多少遍也不会腻。
“不过这台机器人的模样和019差好多。”
“用途不同，”伊格奈说，“这款是012系列是基础服务型，负责引导，清洁，简单问答。019是安防特化型，雪团们学校只在几个重点区域部署了几台。”
温司没想到伊格奈能答得如此流畅，看来他应该是把市面上常见的机器人都研究了一遍……只因为温司的预知梦。
……别想那些了。温司已经做好稍后全身心奔向龙虾蛋卷大人的准备！
今天的行程并不复杂。讲座在下午一点才开始，持续到晚上七点。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参与者可以选择入住与学校合作的旅店，也可以自行寻找住所，但需要提前登记。
整个活动会持续两日。今日的晚饭后，学生们还可以参加由学校老师组织的夜游活动，前往校区附近知名的博物馆或科技院参观。除了活动之外可能产生的个人开销，期间的衣食住行几乎都是免费的。
很爽！爽翻天了！
7749:【省流：公费约会。】
现在是上午十点不到，拥有大把的时间随意乱逛。
今天碰巧也是这所学校每两周一次的活动日，主干道两旁支着各式各样的帐篷摊位，一个小型市集。不少穿着统一社团短袖衫的社团成员站在帐篷下，热情地向路过的学生宣传着各自的社团。
人声鼎沸，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温司好奇地逛着，他们学校也有社团活动，不过温司并没有参与其中的任何一个。
引起温司注意的是一个与摄影相关的社团，帐篷外的立牌上展示着深邃的蓝色图像，介于午夜于深海间的一种美丽而少见的颜色——伊格奈大概会喜欢的那种。走进去一看，帐篷内还设有简易的暗室，红灯幽幽闪烁着。
“是蓝晒法……真古典。”伊格奈感叹着。
“那是什么？”
“一种摄影冲印的工艺，利用铁盐溶液特性捕捉光的形状。把溶剂涂在纸上，可以让它们变得像胶片般感光。但和黑白摄影不同，它最后会显影出相当漂亮的蓝色。”
听起来像魔法一样…
“要一起试试吗？温司？”
伊格奈扬起眉毛对他笑。
很有兴趣、很有兴趣！温司雀跃起来。
7749:【你只是对伊格奈了解的东西感兴趣吧…】
是啊，那又怎么了？温司理直气壮地想。
社员领他们来到工作台前，示范如何用软毛刷将感光液均匀地涂刷在水彩纸及棉布上，然后在暗处静静风干。
桌上还有一个道具篮，装着大量不同形状的植物、卡纸和蕾丝布料。蕨类蜷曲的幼叶、纤薄如纱的花瓣，甚至几枚羽毛。就像制作拼贴画，使用方法是将这些素材摆成自己想要的剪影构图，再用一块干净的亚克力板压紧固定。
这是为了确保它们紧密接触显影纸，以便于在纸上留下清晰漂亮的边缘，相反如果让它们稍微浮起来写，则可以制作出模糊发散的图案。
准备好一切后，需要将它带到充足的阳光下曝晒约十分钟。曝光完成后，把纸张带到清水盘中漂洗，洗去未曝光的黄色溶液，而被感光的部分则会呈现出鲜艳深邃的蓝色。
也就是说，这些美丽的图案正诞生于阻挡光明的阴影之中。
人们真是能使用各种工具创造意想不到的事，温司想。
现在并非紫外线最强烈的时刻，因此社团成员给他们两人一个用于补光的小紫外线灯。与马上摆弄、试验着那个器具的温司不同，伊格奈没有用它。他只是将板子平稳地放在草坪上，然后退后半步，安静地等待。
“你不用灯吗？”温司抬头问。
“我想记录此刻的太阳。”伊格奈的目光落在板子上，“此时此刻的光。”
近乎偏执的坚持。温司忽然明白，伊格奈准备做的事并非留下的不是完美的蓝，而是‘现在’这个概念，对于他们用的显影纸来说，若曝光不足，蓝色会偏浅，缺乏对比度。那也没关系，即使不够美，那是此刻光线本来的样子。
伊格奈想的是，他们已经学会了溶液的制作方法。等下次阳光饱满时，他要寻来更大的软布料，甚至可以做一个能拎在手里的棉布包……做、……可以交换着做情侣手袋。
伊格奈开始想入非非，只有一小会儿。做做白日梦对他没有害处，就算做一整天白日梦也不会害死他。
等待的期间，温司一直挨在伊格奈旁边。他打开终端的智能助手，询问手中的叶子是什么品种，或羽毛来自哪种鸟，又或蓝晒法的原理里铁盐是如何被光还原……
真可爱。
虽然没有和自己说话，伊格奈也感到很愉快。以至于没有察觉到时间正飞速流逝着。
他们来到暗室清洗溶液。黑暗中，流淌着水流的声音。
伊格奈把手上的手链取下，为了不沾湿水。这是温司在收到戒指后，礼尚往来亲手做给伊格奈的的小饰品。
伊格奈很少戴除了导具以外的饰品。哨兵大多如此，感官敏锐，佩戴太多饰品会增加负担。
但这是温司给的，他怎么可以不戴上？
黑暗中，温司继续用水清洗着棉布纸，向导的感官不如哨兵，令他感到有些不确定。
“很用力洗也没问题？这不会被洗掉吧？”
“不会被洗掉，感光溶液已经被充分固定好了。”伊格奈回答。
他说话的语气，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诚然这句话他也说过多次。
温司把手浸在流动的冷水中，水很凉，冲走了站在指尖上的药液。
就在这时，另一双手也伸入水中。伊格奈牵起了温司的手。
他体温热得像在捣乱。那双手就算被冷水浸泡，也显得很暖。
这令温司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他希望这份温度能烙印在他手上。像蓝晒溶液被光固定，像铁盐在纤维中结晶成永恒的蓝。触碰不仅留下温暖，而是一种洗不去的东西，无论多少时间流逝温度都会留在他的皮肤之下、骨骼之中。就像占有一块永不冷却的太阳。
只要碎片也可以。
上午十一点。
他们完美地吹干了水彩纸，温司制作的叶片的剪影边缘锋利干净，而未被遮蔽的区域是片均匀饱满且生动的蓝。看到无形的东西渐渐显影，给他难料的满足感。农夫种植通常等上数月或数年才能等到结果，而他种出一片蓝，宛如另一种形式的海。
温司将完成的作品放在文件袋中，第一次尝试的结果就不错，他颇为自豪。伊格奈也夸他，很漂亮。
是夸他还是夸作品不得而知。他们原本的双肩包早已被放到学生行李寄存处，改为简单的帆布袋轻装上阵。期间伊格奈依然带着那个神秘的铁盒子。
两人仍然在偌大的学校里逛着，一路薅了不少摊位的小礼品作为羊毛。温司努力忍住不扭头去看餐车，因为只要再坚持一个小时，就是午餐时间。
温司，实在是太馋蛋卷了……
根据资料显示，他们所享用的午餐将由一家食品服务公司提供，形式也和温司学校里的不太一样，更像自助餐。
为了维持秩序，保证菜品不被污染，通常需要他们在固定座位上使用终端点单，采取自动机器人送达的模式。
温司边走路，边继续查终端上跳出的导览消息。
显然不是个好习惯。温司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有段台阶高度突变，脚尖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完蛋了——
他的身体忍不住猛地向前踉跄。
但预期的摔倒并没有发生，慌乱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环住了他的腰，稳稳地将他捞了回来。
温司的后背碰到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撞上对方的心跳，被那气息瞬间包裹着。
伊格奈的眼睛微微瞪大，显然他也被吓到了。
7749:【出现了！是柔弱小白花主角必备的平地摔，主人在第98天后，终于学会了能在主角面前刷好感的技能！】
腹黑的7749又在揶揄他。
更尴尬的在后头，温司还没来得及站稳道谢，不幸继续发生。
他挎着的帆布包没有拉链，因为刚才的晃动，里面的东西同时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尽是他去摊位上薅来的小马口铁徽章，糖果小赠品，文件袋……几乎全部都掉出来了。
7748:【主人你自己摔一下也就算了，别非让小破包也跟您陪葬吧…】
闭嘴吧、幸灾乐祸的小破光球！
伊格奈在确认温司没扭伤之后，很快蹲下身，开始帮温司捡拾散落的东西。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浅色纸封皮本，正是温司在第一天开始用各种密码记录信息，并用于测试7749的笔记本。即使7749已经半自曝了自己是一枚神秘脑内寄生虫的身份，温司也习惯地继续用加密方式记录着信息。
伊格奈也知道，这是温司的心爱小本子。
他将笔记本捡起来，仔细地拍掉上面沾染的灰尘，然后递还给温司。
“谢谢你，幸好没掉到泥地里。”温司叹气。
“快被写完了吧？你准备换本新的继续写吗？”
伊格奈问。
温司下意识地掂量着笔记本。这玩意儿是活页，偶尔被他拿来当临时备忘录，如今确实只剩下四分之一左右的空白页了……
“是啊。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它快写完了？”
“嗯…因为你写过的书页经过多次按压，边缘页会更皱一些，而新纸的部分挺括平滑。导致笔记本一边厚，一边薄。”
“仅仅靠这种观察？”
“仅仅靠这种观察。”
伊格奈的表情没有破绽。
不，温司立刻得出结论，伊格奈绝对偷看过他写了什么……
“伊格奈不好奇我写了什么吗？”
“好奇。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
看吧，这也算变相承认了偷看。
伊格奈撑起嘴角，假笑了一下，温司已经能熟练分辨出他表情中潜藏的细微差别。
“不告诉我的话，我默认你在偷偷写我坏话，那我会哭的。”
居然还倒打一耙。
“正是如此。所以我不愿意告诉你，这样会伤你的心的。”温司道。
“那亲爱的，可真贴心。”
7749:啊……仙家对话，狗粮真好吃……
“你对密码学很感兴趣？“伊格奈问。“你使用的是颇为复杂的技巧，我承认我试图用人工智能破译过里面的内容，但并没有结果。”
“我是不太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日记的类型。”温司回复。
“嗯？真神秘。”
伊格奈懂得察言观色，没有继续追问。
温司在本子上没有加密的部分，大多是他写的祈祷词，大多是赞美、祈求得到祝福与好运一类的提示词。联邦不允许宗教团体存在，但这种程度的小迷信当然没有问题。
彼此都拥有很多秘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不管愿不愿意，时间都在正在往前走。
98个日夜。2352小时，141120分钟，8467200秒。
仿佛能听到秒钟往前压的声音，令人胸闷的压迫感，被扼住神经的烦乱。
温司本不该摔跤。
就像身体希望迫切地通过受伤提醒他某种信息，温司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令他心神难安？
他在列车上因伊格奈的感情，心情额外激昂而哭泣，也似乎不太正常。首先出于感动，其次……似乎出于某种焦虑。
就像直觉已经发现了某些问题，大脑却还未醒悟，生理功能想方设法地提醒着自己。
——醒醒、快醒醒！哪里不对劲。
偌大的陌生校园，一览无遗的清澈蓝天。
风吹过树叶，扬起沙沙的声音，学院的林荫道，此刻给人的感觉很寒冷。
就像《奇岩》野营地里的深林。黏稠的风在茂密的树冠中穿行，来源于不知名深处的恶意。
死域给人的触感。虬结的树枝，扭曲僵硬的黑色骨骼。阴影是一片片污浊的，蠕动的黑暗。
“对不起。”
伊格奈撇下眉毛诚恳地道歉，他能捕捉到温司低落的情绪。
“不…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怎么了？”
温司抬头望向天空，天气晴朗，碧空如洗，一切正常。
他一定是遗忘了什么事情…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不协调。此时，此地，此刻。
不知名的恐慌正在侵蚀他的心脏，生理本能，让他想要马上拔腿就跑。
温司再度打开终端，手指急切地滑动，调出电子导游手册里附赠的学校平面图。
放大图片，上面标注着不同功能的建筑图标、道路网线和绿化区域，布局十分规整。
再往后翻，是校区的逃生出口路线。
他在哪里看过这张图。
他在哪里看过这张图片……
直到温司抬头，看向伊格奈的脸时。
他终于明白那股血液倒流的惊悚感，来源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