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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112 ...

  •   漆黑。

      他蜷缩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奇怪,并不觉得恐惧,反倒像婴儿伏在母亲背上。

      母亲正在行走,心跳隔着血肉传来。

      她的起伏有规律,摇篮般。她的心跳有节奏,钟摆般。

      分不清这是什么。我是什么?蜷缩的婴儿?母亲背上的一道影子?她胸腔里搏动的心本身?是什么把孩子和母亲区分开来?

      这就是家。

      即使一片漆黑,我的影子。

      这就是家。

      直到这一切分崩离析。

      这是漫长的绝对寂静,和随之而来比黑暗本身更可怕的——

      …

      艰难地睁开眼皮。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睡袋中,织物做工上乘,牢牢包裹住他的体温。

      与此同时,头颅深处隐隐作痛,令人忍不住咂舌。

      努力从中脱身,没想到全身都很沉重。不知道是什么意志驱使着自己醒来,因为他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能看见,他的眼球正在转动……太好了。什么、他在为眼球而庆幸吗?

      大脑一片混乱。他仍然神情恍惚,撑起身体愣看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简易居所。人影匆忙,空气混杂着尘土与药品味,唯独血腥气令鼻子发痒。

      “你醒了?快来帮忙,你昨天负责的患者需要你。”

      一个短发男子过来搭话。

      “你说什么…?”

      他完全茫然。

      好痛!脑袋突然抽痛不止。他捂住头,好在失去重心前便被人扶住。

      “阿丰——”那人声音惊讶,“你难道……之前一直拖着这样的身体在工作吗?”

      他被带到另一个帐篷前,在一面镜子的帮助下,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

      高大,微胖,一米八左右的身高,三十岁上下,黑色的头发上沾有血迹,面庞疲惫。

      帮他检查的是车医生,一名中年女士。

      原来自己的颅骨有轻微骨裂,伴随脑震荡。先前他自己居然因服用过多止痛药,而对伤口毫不知情。

      据车医生所说,自己先前外出接应人道主义救援物资,遭受了意外袭击。能拖着这样的伤一天并救援,意识还清醒,堪称奇迹。

      车医生的话语间对他也有埋怨,作为医生,居然忽略自己的健康。

      说到底,也是在关心他。

      这处战地医院位于交界地带,位于两个长期有纠纷的国土附近。作为由联邦志愿遣派的人道救援医疗组织,国际公约写着着不应受攻击——理论上,不该受攻击。

      阿丰休息了一会儿,再度从病床坐起,视野再度天旋地转。他瞥见旁边托盘里盛放的手术器械时,才如灵光乍现,伸手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它们摆放的角度。

      空白。他也是医生,却不记得如何成为医生,更不记得自己如何哨兵,不记得不久前发生的那场袭击的细节,就像已经把可怕的事全部忘却。

      这是阿丰混乱记忆中的第一天,出神地望着托盘里的器械。

      纪元2120年,新联邦历229年。

      和联邦的和平不同,常年战争的交界地带,这里的夜晚没有月亮。

      第二天阿丰见到车医生,她看起来更显疲惫。

      鉴于联合国公约严禁使用无人道的武器,这里所接受的患者大部分是物理创伤,弹片伤、灼伤、脏器挤压伤和骨裂。炸弹甚至被埋进平民区。那些伤患车医生也接收过,处理好截肢手术,便能挽救一条性命。

      被拯救的人都能延续生命,但有限的资源下,不幸者仍然众多。

      按理来说,阿丰的情况应该被接送走,作为一个受伤的医生他没有承担伤患性命的能力。但现在人手不够,阿丰也认为,自己醒了就必须帮忙。

      清创、止血、缝合。真是不可思议。阿丰握起刀,肌肉就能明白手指该用什么力道。张开嘴,就是一套有经训练的和伤患交流的方法。只要看到设备和伤口,便知道如何运转和处理。

      阿丰大部分时间埋头工作,和患者相处交流,白天在手术帐篷处理急性创伤,晚上值夜巡查。

      他之前的生活轨迹就是如此,只不过重新投身回到这种生活中。

      他最常闻到的气味大多不令人愉快,烧焦味,来自火药、燃烧的房屋、以及最糟糕的——

      皮肉。那是一种钻进鼻腔就牢牢附着在黏膜上的焦臭。人体处于极限状态下在剧痛和衰竭时释放出的气味,酸败感,像水果在高温下急速腐烂。这些气味浸润在帐篷的帆布里,如另一种形式的无法被驱散出去的厨房油烟,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痛苦的气味毫无保留地附着在每个人的工作服上。

      阿丰是哨兵,但只有刚上任外科的哨兵才需要喷褪敏剂,消除感官过载带来的影响。这种味道当新来的志愿者忍不住干呕时,才会被重新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他已经不需要了。

      在这里,哨兵和向导没有分别,痛苦平等地降临在所有人身上。

      虽然被禁止使用大范围恶意的攻击精神的武器,但是精神力可以被使用。联邦的教育下哨兵总是被规范训练,但放眼世界,运用的法则千千万。

      今晚阿丰巡查一个年轻向导,用浸过冷水的毛巾敷在他额头,检查他的伤势是否开裂,但他突然抓住阿丰的手腕,声音疯狂而嘶哑: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对向导来说这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阿丰的皮肉。年轻人瞪大的眼睛里,是一片旋转的由他人死亡记忆构成的深渊。里面没有“现在”,没有阿丰或帐篷,没有光。失控的万花筒不断重组着最恐怖的瞬间,人体掀开颅骨时飞溅粉白,一截断掉的肢体,茫然的绝望,惨叫。他人临终前的真实感知一遍遍在他脑子播放,直到吞噬自我的所有空间。

      他的身体在薄毯下剧烈颤抖,他失去了控制括约肌和肠胃的神经中枢的能力。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气味再次混在一起,阿丰清理时动作利落,没有嫌弃,没有太多的表情。他用温水擦拭,换上干净垫单,将污物端走。

      这名向导苦于一种陷落效应。陷落者已经身处井底,抬头那一小片充斥他人绝望临终的天空正在慢慢变成他的全部世界。精神脆弱的向导会一遍遍把他人死去的画面投射到自己身上。

      但“脆弱”一词并不正确,是他遭遇过的事太残酷。

      他们所处的地方太前线,有需要的会被送去后方的医疗队,但脑科相关的医疗资源,后方也没有。从事战地医生的,几乎没有高等级的精神医生。

      阿丰照顾过的向导不久后去世了,竭尽全力也只能多活几日。但阿丰至少保证了他那几日间的尊严。

      尊严,最卑微也最珍贵的东西。但凡是人,都该以人类的方式死去,这意味着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是需要被当作人来对待的生命。

      尸体抬走了。他们的基地像是温室般的银色长筒,手术室和看护室都被尽量保持着整洁。

      就在这里,阿丰救下一名三十多岁的哨兵,并不比自己年龄大多少,但是神态却如枯骨老人。

      截肢后的幻痛折磨着他,每当此时,他会反复开合一枚易拉罐,听它的声音,用重复的刺激让感官疲劳,获得暂时的麻木。

      他是个固执的哨兵,金属片的吱嘎声听得人心酸。但他最终会痊愈的,只需要多给他些时间、支持和耐心,就好。因为所有受害者最终都能战胜一切加害于他的东西。

      这天后又下了几场小雨。阿丰的肌肉记忆越来越熟练。能安静快速地完成一场手术。清创、缝合、固定。他随小队离开基地,进行一些紧急处置。

      伤患源源不断。第九天他接过一个十岁的年幼孩子,他自左腿大腿根部被截肢。

      即使如此,孩子躺在病床上的时,仍对阿丰露出灿烂的笑容。

      安置儿童的帐篷里放有一些玩具,大多是玩偶,还有一枚足球。男孩无法再用双腿踢球,但阿丰一问,仍会兴高采烈地讲述他与足球的回忆。

      他最好的回忆。

      即使心底有刺痛,难过的情绪也极少出现在医护工作者的脸上。这种情况,阿丰除了肯定与鼓励的话语外,什么也不该说。

      车医生说,你这样的手艺,在后方医院能救更多人。但是不可能救助所有的人,而是在有限的资源下,尽量救助更多的人。

      这对阿丰这般认真的人,是件残忍的事。

      可是哪里有苦难,哪里就该有医生。

      所有医生都希望,病患道别的契机是因为他们痊愈了,而非出于自己不得不离开。

      新的运输车队到了,又带来一批刚从最新交火地带扒出来的伤员,又是平民。

      阿丰帮忙从颠簸的后厢里抬下担架,重复着接收流程。耳畔传来押车人疲惫的交谈碎片:

      “……北边水处理厂,被炸了……妈的,离中立区就三公里……”

      “……形势不对,现在正在交涉。这里也未必安全了,让做好随时打包撤的准备……”

      阿丰愣了一会儿,他的值班周期为十五天,在那之前或许就将改变。

      阿丰又将一次把伤患送进手术帐篷,转身去取血浆袋时,看见了那个男人。

      就像沙子中混入异物。他大约三十岁上下,正陷入深深的昏迷。深褐色的头发被血和灰尘黏成一缕缕,结实的上身缠着临时止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他体格健硕,姿态在昏迷中也有股紧绷的张力。不像平民,更像战士。

      “他放哪儿?”抬担架的人问。

      车医生快步走来检查,他腹部有大片创伤上,左手情况更糟,很可能需要截肢,那手臂伤口组织周围是一片乌黑,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男人被送进重症区,里面有四张床。

      阿丰鬼使神差地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有哪里不对劲。男人安静地躺在床上,昏迷中的面容因失血和苍白僵硬。他被血污黏连的额发发际线处,颜色有些不太对劲,像是脱落了。阿丰取来医用双氧水,在无法抑制的探究欲趋势下他用蘸湿的纱布,擦拭男人沾满污垢的面庞和头发。

      褐色的的染发剂渐渐化开、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发色,是金色,在昏暗帐篷里依然显得突兀的金红色。随着污迹被清除,一张鼻梁高挺锋利面孔逐渐显露。即使昏迷不醒,这张脸也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英俊。

      阿丰感到心脏猛地一沉,接着极其高速地跳动起来,心率远远超过了100。他快步找来正在清点药品的车医生。

      女人被他拉到病床前,她只看一眼那张被清理过的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别的,出于恐惧。

      车医生取出光屏,足足核对了三次。

      “他、他是……通缉上的叛军。”车医生咬着手指,“按规定,我们可以就地无害化处理他。”

      阿丰没听懂,他不理解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叛军和其他人不同。按照公约协议……对于可能具有高度精神污染和危险能力的叛军,单位有权尽量进行‘无害化处理’……”

      “那是……什么?”

      车医生的语气恢复了冷静。

      “切除或破坏主要神经,特别是脊柱与大脑皮层连接点,最小化他们可能具备的威胁……最……最简单、即使的处理方法是……”

      “是砍下他们的头颅,确保神经中断。”

      “现在。趁他还完全不能反抗。这是规定,为了所有人。”

      ——砍下他的头。

      一阵尖锐刺痛猛地扎进他的太阳穴。血液瞬间冻结,阿丰扭头看昏迷在病床上的男人。那薄薄的眼皮闭着,但阿丰恍惚间竟产生一种错觉,对方并非昏迷,闭合的眼睑之后仿佛有一道视线穿透黑暗,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在车医生去通报其他人之前,阿丰被难以理解的冲动驱使。

      他接近车医生,手刀落在侧颈,打晕了她。

      疲惫至极的女人一声未哼,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阿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倒地的同僚,又看向病床上那张引发这一切混乱的属于“叛军”的脸。耳边嗡嗡作响。

      ——叛军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贯冷静仁慈的车医生,抛弃所有医者原则毫不犹豫地做出杀人的决定?

      阿丰不明白,这里没有网络,他只能依靠其他人的话语,和自己零零星星的回忆,对复杂广阔的世界和深埋的仇恨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一点,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和夺走他人生命的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帐篷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夕阳如同巨大而刺目的伤口,悬置于在苍茫昏暗的大地上。无声的火灾,将白色的帐篷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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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风格小众,(o^^o)感谢支持!#部分人物动机与行为逻辑可能挑战普遍认知,不便剧透告知。如有不适,请及时停止阅读。 #作者笨笨的,刚刚才学会如何开段评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