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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113 ...

  •   等阿丰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背着塞满必需品资源的背包,以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偷偷避开他人,离开了基地。

      联邦出身的所有哨兵都经受过基础的体能和作战培训,这具身体的记忆引导着自己。阿丰更找来地图,路不难走。他调来一台用于运输的机器人,用于抗着担架上的男人。履带碾着瓦砾,单调的吱嘎声。

      阿丰也感觉自己肩膀沉甸甸的,无形的沉重。他太冲动或无措。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带上的人是谁,背负着怎样的过去和罪名。阿丰的大脑一边朝自己尖叫:你这个愚蠢的叛徒!但另一部分却沉浸在无比轻盈的快乐里,他远离了那个医疗基地,那个在刹那间让阿丰感到陌生和不安的地方。

      他不能再待在那里。即使这要让他带着一名生死不明的负担,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伤患逃向废墟中。

      阿丰说服自己:只要把这个人带到足够远的地方,找一个角落放下处理一下最紧急的伤口,然后离开,让他自生自灭。自己就他可以回到基地,向车医生撒谎说已经处理好一切。

      就在这时,担架上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哼。

      男人绷带上的红色不断扩大。突然间——一种强烈的、不祥的直觉攫住了他。就像血濡湿的不是担架,而是亲密地黏腻于阿丰的后背。

      “就算这样……也要救我?”

      那名男人突然开口,他的嗓子很哑。他没有完全睁开眼睛,眼皮撑起两道浅褶。

      “你在说什么,”阿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是病患,一条人命。”

      阿丰操控机器人的动作,让它找到一块稍平整的地面。

      也许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阿丰想。

      趁着夜色出来真是愚蠢的举动——这又不是摸黑丢垃圾、偷偷丢核废料。但选择已经做出,就该毫无怨言。

      阿丰再次替他检查伤口。应急光源照亮男人面孔,苍白如雕塑。

      阿丰带好医疗手套,将发黑的组织剔除,用相对干净的绷带紧紧包扎。足足十分钟,只有粗重的呼吸与器械碰撞的声音。风安静吹过空洞的废墟。阿丰带的麻药很少,而男人面对疼痛一声不吭。

      “你处理东西的方式,很利落,”男人的声音仍然沙哑,但语调亲切,“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联邦的前线医疗培训大多相似,可能是同一个学校教的吧。”

      阿丰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认识的那个人,死挺久了。”

      “……节哀。”

      “但我没去过他的葬礼。所以,他也许,还活着。”

      这到到底算什么对话?阿丰蹙眉。这家伙难道因为失血过多在幻觉中产生胡言乱语了吗?不对,阿丰能隐约感到对方的精神力等级极其惊人,稳定而强大,他的思维更是异常清晰得近乎不合时宜。

      阿丰处理到一半,男人竟试图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身体坐起来,瞬间渗出的血迹更多了。

      “你不能动!”阿丰立刻按住他,“你的伤口还没稳定,你需要休息,现在要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活动。”

      男人用冷漠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不回头,也不回答。

      “听着,不管你是谁。我帮助你,是因为你是伤患,这是我的原则。”阿丰的语气发冷,“如果你执意离开放弃伤患这个身份。基于你……的威胁,我有义务和责任阻止你。”

      天呐,阿丰意识到自己的说话方式还挺动听的,合理且动听。

      “杀我?”男人回头,双眼在阴影中失去颜色,只闪着不善的微光,“凭你手中一把小刀和那点精神力?”

      阿丰先是沉默不语数秒,然后开口。

      “我挑选的这块休息区,埋有地雷。”

      “你想同归于尽?”

      “不,因为我也不知道地雷具体在哪。”

      这称不上一句挑衅或威胁,荒谬得有些可笑了。

      男人仰起头。他有着异常冷漠的面庞,就像对疼痛毫无知觉。可他的身体明明已经达到了极限,特别是泛黑的区域,怕是一种感染或毒,阿丰清洗多次也不显好,反而像是在缓慢地侵蚀周围健康的组织。

      “你是不怕死吗,阿丰。”

      被叫名字了。看来,他听到了自己和车医生的谈话。

      “作为战地医生,我觉得我一直有这种觉悟。”

      昏暗的灯光下,阿丰能看见他的血透过绷带渗出。

      “做好对死的觉悟,和经历死,是两码子事,护士。”

      可能真的是——叛军,他的身上有种威压感,令阿丰不禁换了称呼。

      “那您可能不太了解我。我在那个地方工作,和伤患打交道,没日没夜。”

      或许是这几天长期工作的后遗症。或许阿丰是想要以此求情,让这名危险的家伙不要恩将仇报。

      “拯救生命,这是我的理想,职责。”

      “更何况其中有些人,有着强大的精神,比我更乐观。疼痛的时候,他们会啜泣,哀求,祈祷。许多人即使痊愈后也要保守创伤的折磨。但即使如此……”

      “那也值得你去救。”男人就像是明知故问。

      “那也值得。”阿丰重复,“活着才有未来。”

      哨兵的视力很好,特别是黑暗视觉。阿丰看见男人沉默着,缓缓靠着墙坐下。他只是微微皱眉,宛若冰层轻微的裂缝,那副表情仿佛在代替他的嗓音发出轻轻的叹息。

      “抱着这种信念的医护者,越容易崩溃。”男人他说话的语气冷静,衬得他像很讲理的人,“因为很多人,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自我催眠自己。”

      “你为了救我一个陌生人,放弃你原本的环境。你的同事,你的患者,你的设备和安全营地……”

      仅仅是一个晚上,阿丰原本也有机会帮助和拯救更多的人。”

      “值得的。”阿丰说,“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就会有一条生命死去。你也是伤患,需要帮助。”

      “就算你不救我,我也不会死。”

      “没可能。”阿丰摇头,“在前线工作,同时武力强大的哨兵医生很多。车医生会去叫来警卫与其他哨兵,他们会一起把……呃,你脑袋割了。”

      “……”

      男人没有回复他的话,他已经很疲倦了。腐烂的腥气令人不快,特别男人的左手臂伤口似乎溃烂了,极其难闻。

      “看来,你不清楚所谓的叛军做了什么,因此,我也没理由杀你。回你的基地去吧,阿丰。”

      “我的确不知道。”阿丰的眼睛被应急光源打亮。“因此,你也可以把那些事告诉我。”

      阿丰前进了几步,拿出敷料,在他身边继续处理着伤口。就像这只是他唯一的目标而已。为了不让一个人死掉,即使是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一个危险的哨兵。

      不知为何,阿丰就是不怕他。

      他救人,就像是为了救他。

      男人有点不明白了,面庞上是疑惑的表情。

      “护士,我们……应该从未见过彼此,才对。”

      “我每天,也都在救从未相见过的人。”阿丰神色如常地回答。

      固执。

      男人闭上眼睛,放弃对其探究。他变得像一个用于示范的人体模型般乖巧顺从,期间阿丰继续缠绷带,打好结。

      “你为什么……会受到这种伤?你左臂那不自然的乌黑和溃烂,不像是普通弹片或爆炸伤,或自然界常见的毒素……”

      男人仍不回答,他的身体似乎因为失血和可能的感染而变得更加虚弱了。夜间很冷,他开始有些低烧,偶尔抑制不住地咳嗽几声。

      人生病的样子都是相同的,小时候,长大,都不改变那种无助脆弱,苦难是人最深最亲密的倒影。

      被苦难长久挤兑的人,难以变得慷慨。无论对他人还是自己。

      阿丰担心他死去——仅仅是无比强烈难以抑制地担心着。一想到这个画面可能会发生,他就难受无比。

      “你会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走了吗?”男人边咳嗽,边低声问

      “不会。”阿丰回答。

      不,男人说这句话的的意思是在暗示……最明哲保身的方式,是把他丢在这里。

      阿丰起身离开片刻。回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些引燃物。他蹲下身集中精神,精神力引导着空气中的某些粒子,“噗”地一声轻响,小簇火苗在引燃物上跳动,迅速成长为同样小但温暖的篝火。

      接着,他又从背包中取出一个收音机,摆弄着。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有?男人忍不住想。而且,这一切竟然是都他恰巧需要的。光明、温暖,和少量恰好的噪音。

      火点燃的声音,盖过了沉重的呼吸声。光与热的来源,这最原始热切的能量形态,蓬勃的生命力正在渗透进空气,充盈着精神力,让他以更快的速度康复着。

      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这具身体仿佛任由阿丰摆布,安静得像已经死去多时。

      突然于心底涌现的感情炽热诱人,陌生而冲动得仿佛不属于他自己。那具身体的伤口在呼吸,揭下绷带就能毫无保留地将脆弱呈现给自己。就像吸血鬼窥见一池鲜红滚烫的活血,甜美的气息诱使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舌头舔`弄自己口腔的上黏膜,以缓解战栗的饥渴。

      视线所及尽是冰冷的暴力所致的残骸,没有一丝美的东西。男人仍然安静躺着——想要他,想要这具安静冷淡的身体因触碰给出反馈,让那双眼睛因为自己的动作睁开,想要那冷静的嗓音因他喘息。他没有死吧?他不能死,在自己品尝到之前。阿丰忍不住再次靠近,他现在已经不戴医用手套,那层薄薄的隔离他于甜美之物的橡胶不见了。他的手指在微凉的空气中发抖,只要贴上去——他就可以用自己的真实皮肤尝到这个人的——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秒,男人撩起了眼皮。

      跃动的火光映入那双眼睛,清晰地照亮那清澈冰冷的浅紫色。它平静地望过来,其中没有杀意或怜悯,只印出阿丰的动作。

      穿透一切表现的感觉,先前陌生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那不是自己,他是哨兵——怎么可能对另一个哨兵——?不对,是比那更强烈又无端的恐怖。即使改变了容貌这份感觉仍击中了他,阿丰的回忆和认知正在苏醒,此刻他才正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般。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怵,双唇颤抖着,念出了那个名字。

      “原来……你…,你是伊格奈,阿斯托莱蒂……”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叛国的英雄,反抗军的元老,媒体口中的残忍罪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史无前例的冷血疯子。

      这是联邦人的常识才对!为什么?!阿丰不明白为什么直到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自己现在才清晰地想起来?

      公约!对叛军斩首!

      没调整好的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刺耳的杂音钻进阿丰的耳朵深处,某种寄生虫在啃噬他的血肉。有什么他不理解的东西嗡嗡作响。噪音一直在,但他只是没听到那些说话的阴影,他始终忽略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和我说话,你很有勇气。”

      阿斯托莱蒂张了张嘴,阿丰意识到这个人有种深入骨髓的礼貌自持。

      “你知道吗,阿丰?被我喊过名字的人,和我说过话的人,那些特别是想要与我为敌的人。”

      “他们会在砍下我的头颅前——”

      “——亲自砍下,自己的头。”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火星,那语气仍然不具任何炫耀或威胁。橘色火光照得伊格奈·阿斯托莱蒂的唇舌鲜红如血,一张一合间只有陈述事实的淡漠。

      “而且,他们会选择亲自在我面前,跪下来砍。”

      “用刀或枪,徒手或精神力,抵在自己的下颚。他们会把身体贴在地上,以一种只让血溅在我脚边尘土的姿势。这就是他们于死前最后能为我做的,唯一尊严。”

      死寂。收音机里的杂音顽强地嘶嘶作响,恶毒的背景乐。

      “你这个——”阿丰忍不住红了眼,“疯子——!”

      阿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伊格奈·阿斯托莱蒂,慢慢地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阿斯托莱蒂停在他面前,从溃烂左臂传来的、甜腻的腐坏气息。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了阿丰的脖颈。

      轻易做到了阿丰没能做到的事。

      那只手没有用力,甚至称得上温柔。随意拎起一只宠物鼠。

      伊格奈·阿斯托莱蒂的眼睛正在看他。

      “真奇怪。”他自顾自地说,“你和刚才,简直像截然不同的存在。感情、态度、颤抖的方式判若两人。”

      他的手移到阿丰的咽喉,五指蜘蛛。

      “就在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那么纯粹,而深情。”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不小心让一个信念坚定的医生……”

      他停顿足够长的时间,长到阿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

      “以为你对我,深深坠入了爱河。”

      阿斯托莱蒂苍白的面孔笑了一下。

      “是立场问题吧?医生。你的身份告诉你,你应该和我划清界限,你厌恶我,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这就是你为什么你差点爱上我。”

      “我不是。”

      “那么,你恨我吗?理由呢?”

      阿斯托莱蒂笑着放开了他——这个表情仍然诱人。就像在邀请阿丰杀了他。

      阿丰踉跄后退,他用手深深埋住自己的脸,成千上万张脸在他脑中闪过,医疗帐篷里那些呻吟的面孔,断肢的孩子笑着谈论足球的脸,车医生惨白而决绝的脸,还有更久远的、属于“学院爆弹案”的混乱画面中,他在新闻上见过的,那个他在余光中看见和另一名黑发少年奔跑,和他擦肩而过的人。阿丰从未有过的强烈感情翻涌而上。

      “——我无法原谅你。”阿丰清晰无比地说。

      火焰的光芒,在阿峰浅棕色的眼睛里摇晃。阿斯托莱蒂没有表情的脸仍在开口说话,在火光中如某种受难者遗容。

      “这里的人都会死,因为那起水处理厂爆炸案。”
      “因为他们都有被精神污染的嫌疑。没有办法确定被救回安全地带后,会不会像活体炸弹一样爆炸。”

      “你们……到底做这些是为了什么——?”阿丰拔高声音,“制造更多死亡?为了证明叛军有多残忍?!”

      “我不知道你看了什么报道和宣传。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那种趣味。我和我的部下什么都没做。”

      阿斯托莱蒂缓缓说。

      “炸弹是联邦自己动的手脚,他们从百年前,从冲突地的根源开始便在操控和设计两国。直到现在,他们仍然在利用这一点。为了获利,每一具平民的尸体,都可以用来争取经济和被冠名正当的支持。”

      “你是医疗工作者,你的所作所为很伟大,你珍爱和尊重生命的价值,这是你原则的源泉。你无偿工作,你冒生命危险压榨自己。这是不求任何经济回报的事。”

      “你不知道,在那些制定计划的人眼里,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无偿的热诚与善良,而最有价值的……”

      “是你们的不幸殉职,是你们的死。”

      阿丰张了张嘴。他想反驳,想尖叫,想说这不可能,想说你在撒谎。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连身为医生的自己也无法挽救的无声的淤血

      伊格奈·阿斯托莱蒂善于只谈论事实的一面。他们是立场不同的人,因此不管如何,其实阿丰都什么也不用说。

      他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记得国际公约,为什么当时有着那么强烈的欲望想要救这个男人,又像是爱上了他一样忍不住深陷其中。到底是什么在无形中操控他?精神力——?

      简直像自己的身体突然有了意识在行动。

      他的反应应该像车医生一样才对。

      “你还觉得人有被拯救,活下去价值的吗?”

      阿斯托莱蒂静静地看着他。早些时候他头上的伤口裂开了,淌下的血在脸上干涸,一道狰狞可怕的伤痕。

      废墟外,星空仍然闪烁辽阔,它们无法被任何硝烟吞噬。纯洁而遥远,在人类还没诞生的时候就存在着。

      若他们能听见地表上人类的声音,人类的欢呼和悲鸣也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和星星看见他们的那一瞬同样短。

      如风声,短暂地掠过去了。

      那些闪烁的非人之物,此刻像在凝视着他们。

      阿丰感觉头脑冷静了些许,“这就是‘叛军’背负的事?被冠上子虚乌有的罪名。”

      “不全然是。”伊格奈·阿斯托莱蒂很诚实,“如果我们没做任何反人类的事,也不会被叫做叛军。革命是一种战争,战争会改变所有人。”

      男人,女人,年轻人,老人,小孩。阿丰只是想到这几天他全力救治的病患,他费力维持的尊严。虽然生命努力地活着,体内无数细胞都在孜孜不倦地运转,但并没有地方允许他们能够过下去。

      明明只需要一小片地方,明明自己正是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中努力拯救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

      阿丰的眼泪忍不住淌了下来,无声地,很快结束了。两行温热的液体带来更深的沉寂。

      伊格奈,就算现在是有名的‘叛军’,他也是被科学院嘉奖的也年少成名的天才,荣誉数不胜数,也曾在学院爆弹案中挽救了不少人的生命……

      其中,就包括阿丰的。他在当年也是个优等生,差点送命在这场讲座的途中。那是一个有着灿烂阳光的午后,他雀跃幸福,对几百千克的炸药,对迫近的死一无所知。

      “有关于清除污染源……我也会死吗?”阿丰问。

      “很大的概率。”对方没有安慰。

      “那你呢?”

      “我会活下去。”

      斩钉截铁的回答。

      篝火静静燃烧着,代替了说话的声音。

      突然感觉很饿。阿丰在出来之前,在背包里带上了简单的军粮和水。他把包裹加热,但只冲泡了里面的饮品,一杯热巧克力。

      粉末里混合着黏糊糊的营养成分,而且冲出来的味道,很淡。但就像一整天都没吃到过美味的东西了,因此阿丰觉得它尝起来甜得吓人。

      现在是春天的末尾。在篝火旁冲泡速食品,就像春游,野营的人会做的事。

      ……春游?

      阿丰突然觉得自己的大脑木木的,像早上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中醒来。他的意识和身体正在开裂,就像在逃避现实。他看向阿斯托莱蒂,他的身边没有任何精神力波动,不是操控或攻击。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很想和阿斯托莱蒂说话,渴望强烈得就像临死前抓住一根稻草?

      阿丰想到了自己送别过的那些最终没能挺过去的病患,他也想到了自己可能很快面临的不明不白的死亡。他最不愿想象的,是远在联邦安宁城市的父母,还有他那喜欢玩老式纸牌游戏的祖父祖母,他们接到自己的阵亡通知书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篝火再不加柴,就要燃尽了。光芒越来越淡,

      “在送别……那些绝症的患者时,我总会在心底暗暗祈祷,他们‘下次会更好’。”

      阿丰没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下次?”阿斯托莱蒂问。

      “来世的意思。”阿丰回答,“J.T的帖子对当年的人影响很大,你不能……叫医护工作者,这些成天面对死亡的人不迷信。”

      “我希望,死者在受尽苦难后,至少有个温暖的好处去。不要像之前那样了。”

      “但我,我不希望自己有来世,明明我这辈子……已经这么努力地活过了。父母,他们二位也一直希望我换个安安稳稳的职业。”

      “他们都去来世,而你自己不去。”

      阿斯托莱蒂复述。

      “嗯,没必要。”

      “你说过,活着才有意义。”

      “乞求来世,并不算一种活着的方式。”阿丰说。

      “一定有很多人不赞成你的说法,”

      “那些人不是我,所以和我无关。”

      阿丰回答,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他今天太疲惫了,原本没有任何力气在不必要的时候露出微笑。

      阿斯托莱蒂咳嗽了几声,诚然,他也是个摇摆在濒死边缘的人。感染、失血,左臂那诡异的毒素,阿丰相信对方也知道,过了今晚还没被治好,这条手臂就留不下来了。

      “我知道了,阿丰。我祝福你,祝你没有来世。”

      阿斯托莱蒂诚恳地说。

      和立场再无关。此生不论对错、无需来世,只尽今生。

      沉默中,篝火终于燃尽,烟雾弥散在夜色中。阿丰也准备离开了,他将所剩无几的药品和那台沉默的收音机留在阿斯托莱蒂身边,背起空瘪的背包。

      他没有继续留在这的理由。也没有杀死,阿斯托莱蒂的理由,或能力。他不知道回到营地的后果是什么,但他必须要回去。

      在黑暗中,阿斯托莱蒂叫住了他,他的嗓音扬起又一个提问。

      “阿丰。你的全名是什么?”

      ——全名?

      阿丰·什么?

      大脑是一层浓雾,思维缓慢地转动着。

      但,没有答案。

      那一整个晚上结束后,直到回到基地前,晨光照亮前路时。

      阿丰,始终没有想清楚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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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风格小众,(o^^o)感谢支持!#部分人物动机与行为逻辑可能挑战普遍认知,不便剧透告知。如有不适,请及时停止阅读。 #作者笨笨的,刚刚才学会如何开段评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