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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着圆润白色外壳的机器人，突然接近了温司。
那是个自动清扫机器人。
两只乌黑的豆豆眼将温司从头到脚快速扫视一遍，确认他是个没有乱丢垃圾的好孩子后，圆圆的眼睛变成弯弯的弧线，发出一小段悦耳的音乐，才心满意足地驶远了。
机器人在城市里被广泛使用，学校里也有不少。承担了从保洁、安保等大量基础至部分精细工作。
温司目送着哼着歌的机器人驶远后，才抖了抖手心，让大量细碎的面包屑洒在干净的地上。
这里并非划分好的动物投喂区。但很快，翅膀扑棱声由远及近，食物仍引来几只脚带金属环的鸽子。它们和不断低头啄食，机器人相似，都有黑色的圆溜溜的豆豆眼。
“野鸽”并非“野生”动物，而是经过筛选的。
无论是刚刚路过的机器，还是停歇的小小活物们，体内都嵌入了芯片，活动区域严格限定在固定的区域内。野鸽均是抗菌品种，尾羽末端带一圈蕾丝边般的黑色花纹，是对抵抗力低弱的老人小孩也安全的驯良模特。
再往前走，是毗邻学院的居民区。温司路过一家生鲜超市，柜台里的水果蔬菜陈列在灯光下，像多胞胎。番茄个个浑圆饱满色泽鲜艳，香蕉弯曲弧度整齐一致，西兰花的花球都大小相仿。
温司的审美还没有被高度标准化所洗脑，他偏爱长得稀奇古怪的东西，模样统一的农产品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事之一。
或许人性总是叛逆的。温司想，如果水果都长得奇形怪状，他也会想把它们培育成整齐划一的版本。
这就是他所处的世界，以一个舒适大温室的方式运作。
这种实在的体感，是温司第一天到来时未曾有的。他能从观察中感受到历史进步的痕迹，只有亲眼见到这些才能明白，这是和看书或视频介绍截然不同的感觉。
秩序和生命力。他搞不懂，为什么有人要把这一切毁灭。
当然。用尚未发生的未来去为无辜的人判罪，是何等愚蠢。
为了避免自己陷入这样的思路，温司迫切想弄清伊格奈的思想转折，他尝试着以对方的视角看待事物。
7749:【……】
【……拒绝了尤利安的聚餐庆祝，温司此刻正独自等待，和小男友伊格奈的甜蜜私会。】
【今天明明是大日子。可他却他背着一个土土的装电脑用的背包，穿得很朴素，头发被风吹成爆炸头，一点也没有勾引男主的氛围感。】
“……这又是在干什么，7749。”
【调节气氛。哼。你早上就应该和等伊格奈和他一起走，这样你就不会在这里凄惨地发呆到发霉。单相思还装深沉，多愁善感……哼！】
不知到7749到底是内置了什么虚拟小程序发疯。
见温司不反对被突然扣上的无数顶大帽子，7749继续加戏。
【哦，原来如此。统明白了，他不是你的小男友，你才是伊格奈的小男友……哼！】
“我们匹配度都成那样了。”
像过山车一样不受控制地跳来跳去。
况且，温司是真的有些受不了呆在学校里。他最近在室内容易大脑发胀，颇有偏头痛的前兆，疑似吸入过多不存在的甲醛。
室内，白色的墙壁，不知为何令他不太愉快。
他和伊格奈第一次纯净共鸣那会儿，也是温司出去透气时正巧碰见的呢。
【统不管，统就是恋爱脑。爱能破除万难！你怼我，我就跟你急……哼！】
温司对无理取闹语塞。他不知道善而美的‘克苏鲁式监督员’到底给7749派了什么任务。再加上那一本本和温司价值观不符的狗血情爱小说，7749的撮合行为变本加厉。
晨光无法照亮温司的眼睛，反而显得他的瞳孔冷静幽深。
爱是一种语境。他会因为爱一个人，为了他付出，前提是另一个人也会给他所需要的东西。对温司来说，爱是利益交换，而伊格奈乐于交换，他也很有趣。
哨兵与向导的结合，本质上是精神力的契合与包容。在这个世界中，社会地位、择偶标准，甚至自我认同，都可以根据精神力等级做标签，往往超越了外貌，工资条，人品，才华和其他的一切。
强烈的化学反应。人对高匹配度者有接近本能的吸引，人的逐利本性比爱情更先一步到达，且常被误认为，这就是爱情本身。
高等级天生可以向下兼容。一个非预配对的A级愿意牵手D级，整个朋友圈估计都都要为之震惊，若是要准备婚礼场地，或许筹备方都愿意为了此等真爱收费打半价，极其浪漫的AD恋。
爱当然是真的。一定是爱让A级放弃了刻在基因里的逐利本性，不然还有什么是真的。
所有人都渴望攀附上更高等级的伴侣，不言而喻的生存逻辑。
并非自卑。而是温司清晰地感受到，某种他所处的社会规训中的产物，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一个人的价值，尤其是需求和他人连接时，被简化成性吸引力与欲望的契合。
高等级的人有吸引力，同时于存在精神和身体上，来自基因的本能。如此同时，就算有一个强大的存在，如果不和人配对来实现价值的验证，他也会被他者打上没有意义的标签。
如果是真正的好商品，为什么会在货架上因无人问津而滞销？是不是哪里有肉眼不可见的问题？
城市里的人也没有多少选择，21岁一定要配对。正因如此，绝大部分人始终习于用这种逻辑去审视他人。用顾客般的眼光去审视未来的伴侣，也用匹配度，和商品般的标准来苛刻地要求自己。
个体为了自身生存极致利己，并不是坏事。正因向导们的团结令无数个体的利己行为叠加，并奇迹地达成了利他结果。使人类基因、社会和资源呈现优化与稳定。
索求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期望得到被包容和纵容，都很合理。
这就是向导与哨兵社会的本质，理智的动物性。
但温司绝对不能有完全依附他人而活的想法。毕竟有科学也无法解释的特殊精神现象出现在了他身上。
他所处的情况，还有那难言的特殊能力，所带来的副作用。
影响暂且不论，原因目前也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得解决如何获得伊格奈信赖的问题。
温司想象到了自己在伊格奈心中的画像。
糟糕啊。
匹配度不高的话，就没有价值啊。
……
温司花了几个小时在城市里步行，所在的位置离轨道列车站仅几步之遥。
伊格奈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温司正独自坐在站长椅上，手肘支在膝头，微微弓着背，身上略显宽大的短袖衫被晨风吹得袖口轻鼓。黑发随着微风偶尔扫过他的眼角眉梢，他却恍若未觉，神情严肃又呆呆。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伊格奈取出随身终端，调至静音，对着那个身影连续按下了好几次快门。随后收起设备，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
温司依然没有察觉注意到这如跟踪狂预备犯般的行径。伊格奈伸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温司微凉的眼睑。
“猜猜我是谁？”
声音压的低又亲呢。
“不知道，因为我看不到你。”
温司说。
伊格奈大概不是想跟他玩游戏，而是找个借口让自己的亲密接触不那么突兀。一双手顺势滑下去，牵住了温司的手。
温司的手很凉。他任由自己被清晨的冷风吹。温司喜欢这种冷却大脑的感觉，也不管是不是被吹得冻。
温司朝伊格奈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比我更像哨兵，穿这么点还不怕冷。”伊格奈皱起眉毛，“你的手真凉。”
“哭哭，还好有你帮我暖暖。”
伊格奈穿面料柔软的的连帽卫衣，下身是工装裤和一短靴，头发随意散着，多了些随性的少年气。
温司的手被伊格奈不由分说地逮捕，被塞进他的卫衣口袋里。
一个暖洋洋的窝。
温司很开心，伊格奈会这么做。他感到一种奇妙的释然。
伊格奈好像也不需要太戏剧性的情绪。他自在地牵着人，天生就该这么做。
他的声音格外清亮，像导游一样轻快，兴致勃勃地介绍沿途的店铺。
“你看到那家挂着蓝色招牌的餐厅了吗？”他指向一家还没开门的店铺，“门前被很多植物簇拥的那家。这是附近很美味的餐厅，海鲜烩饭是一绝，用的香料很特别，如果高峰期不预定座位，就抢不到了。”
温司曾路过这家店，但不知晓里面藏着需要掐点才能品尝的美味。
“前面路口右拐两百米，有一座手工艺坊，收藏了很有意思的旧时代手工机械。守门的老女士以前是钟表匠，店内有一只灰毛金眼的猫，即使不赚钱，她也愿意热心地跟有眼缘的访客聊上很久。”
“……还有那边，那家杂货铺老板的女儿是个自由画家，那面彩墙就是她的作品。她喜欢用废弃碎片拼贴，近看远看都很有意思。”
都是温司有所不知的细节。
他的手已经被捂得很暖，但伊格奈仍没有放开。
就像这也是藏在城市里的秘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