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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站前广场很宽阔，环形玻璃顶透进白亮的天光。今天人流量不小，却也不混乱，广播里时不时播报着车次信息。
伊格奈打开地图导航，熟练地操作着界面。“这条线去市场中心，十五分钟一班，不过我们不赶时间，还可以去附近的商铺逛逛。”
“遵命，长官。”
温司已经化身听命令的部下一枚。
伊格奈撇下眉毛朝他笑，这是个有些捉摸不透的笑容，藏有不怀好意的试探。
“哦？长官喊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吗？”
“那要看……长官想让我做的，是什么事了？”
温司把问题轻盈地抛回去，被握着的手指轻轻回勾，缠住了伊格奈的指尖。
“狡猾。”
伊格奈也不知道是在评价哪件事更狡猾。
“很讨厌狡猾的部下吗？我可是跟长官学的？”
温司乖巧地在关键时刻露出锋利边缘。
伊格奈摇摇头。
“正相反，”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我很喜欢你。”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一个可爱的恋爱对象。”
伊格奈十分大方地承认了这个关系。
温司的大脑，在这一刻，极其罕见地真真切切地……打结了。他那善于解构万物的灵光的智慧上边飞了几只乌鸦，每一只都在用粗糙的嗓音重复伊格奈的话，什么“喜欢”啦、“可爱”啦、“恋爱对象”啦……回音缭绕。
伊格奈睁大眼睛。
“温司……你难道不知道，你当初在天台上用精神力那样热烈地缠上来，引发那种程度的共振，对哨兵来说是何等直白的求爱行为吗？”
温司当时还真没考虑那么多。
他对伊格奈本就抱有强烈到异常的兴趣，发现自己能做到，便顺其自然地做了。口渴的人见到清泉痛饮，数学家为解开难题孜孜不倦，不过是本能的行为。温司唯独漏算了这其中约定俗成的亲密关系。
【……主人！】
7749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我今天稍早时候才提醒过你！你是伊格奈的男朋友！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过？！】
温司：我以为你只是在揶揄讽刺我形象丢人。
7749：【……嘤！】
温司只花了三秒钟就再次接受了一切。
“我现在知道了。”
温司诚恳地回复。
伊格奈看上去很乐于见到温司的这种变化，他扬起嗓音。
“那么，你能不能答应我？男朋友——”
语气加重了这三个字，像在品尝新特权。
“请不要把我当外人看。”
浅紫色的眼睛毫无保留地和温司对视。和轻快地语气不同，他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一丝罕见的脆弱。
“你了解我的过去，甚至品尝过我的记忆和感情。时间长短并不那么重要，但你知道我的，远比我了解你的多。”
“这不公平。我也会嫉妒的。“
“伊格奈，我不知道你的嫉妒心这么……旺盛？”
“是啊，毕竟我是‘冷酷无情’的哨兵。”
伊格奈引用的是温司对他的评价，他在共振时诚然也品尝到了零碎的有关温司偷偷骂他的记忆。但伊格奈似乎并未从中察觉到7749的参与。不管7749究竟是什么，它隐藏自身存在的能力，显然远超预期。
“嫉妒心是因为你，才被唤醒的。”伊格奈继续说。
“你是海面上，唯一的风暴。”
一场在伊格奈童年时期刮走了他皮划艇的夏季风暴。
这件事令他痛苦，又令他在后来庆幸。
当时感到痛苦，不是因为珍视之物被狂暴的自然之力撕碎，而是因为风暴竟没有将他也一同毁灭。它只是戏弄般地夺走他的一部分，然后扬长而去。
温司给他类似的感觉。
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未曾预料的愉快。任何人活着，必将在事物上寄托自己的感情。
温司品味着伊格奈使用的词语，和他试图传递过来的感情。他不仅能理解，还深受触动。
“你是觉得我太沉默，在隐瞒自己吗。”温司问。
“不用做勉强性格的事。”伊格奈垂下眼睛，声音很软。
“跟我多说说话就好，因为我想了解你的事。”
“我喜欢你。”
充盈着感情的话语，又一次地重复。
温司那颗不存在的心，霎时像被无形的手轻攥，酸软得不可思议。
他此刻真想穿越回去，撸起袖子痛揍第一天那个乱贴标签给出不实信息的7749（以及当时有几分采信的自己）！什么潜在反社会疯狂逼王病娇反派灭世魔王，伊格奈明明是……这样可爱的人啊！
“我答应你。”
温司听见自己的声音，热切坚定得令他感到陌生。
“我会的。我都说给你听。”
不是表演，是最真实的回应。
但是，温司不会告诉他有关7749的事，或者自己的真实身份。虽有真心，但温司也不了解真相……这实在是无从讲起。
“好。”伊格奈扬起眉毛笑，灵动而灿烂。
“我想去逛逛书店，陪我吧?男朋友。”
温司恭敬不如从命。
也正是在这时，伊格奈松开了之前一直紧紧攥着的温司的手。掌心骤然失去另一份温热与力道，空气微凉地拂过皮肤。
因为就算放开，也不会再感到不安了。
伊格奈从未感到过道德上的刺痛或情感上的犹疑，从来高效地运行在自己设定的轨道上。他还以为，自己实际上没有人性。
只是还没遇上那样一个让他付出的人。
……
列车站附近的商铺大多是快餐站。
玻璃门上的电子屏滚动着推荐套餐，并附带醒目的营养配比表格，这也是规矩之一。一旦通过身份卡点单，信息随订单即刻标注，后台系统会为顾客生成相匹配的饮食报告。
就在这一片电子光泽中，一家小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家安静的书店，被挤在两件饮品站间。它的招牌没有闪烁的光屏，而是一块木质牌匾，装潢复古。
它的最外头摆了几本硬壳精装书，封皮厚重。大部分是艺术画册、纪实类文集、精神域科学指南（温司早已看过电子版本），还有一排售价不菲的典藏版文学，这些是平装版价格的几十甚至百倍。
在信息化高度发达的现在，书更像作为实体的知识礼品而存在，有人愿意为它付出溢价。
知识比珠宝更古老，比生命更年轻。
摆在最大橱窗里的，是战争纪念册。它的最后十几页，是密密麻麻的阵亡者名单。
伊格奈逛书店，是习惯之一。他时常会带些阅读品去到社团，精神粮食之一。
“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吧？这已经是书店的固定装修风格了。”
伊格奈指了指陈列架。书架的木料表面打磨得光滑，反射着淡淡的暖光，店内的香氛也是木质调的。
“几乎所有的书店都这么做，用木制品营造自然、放松的氛围。而书本身的价值也在于感受，翻开纸张的动作，闻到油墨的味道，手指摩擦纤维，这是电子介面无法具有的。”
用木头的尸体纪念人的生与死。
“我觉得纸是由木头尸体磨成浆制作的，这件事有点黑色幽默。”
温司继续说，这是他约定要展露的健谈。
“如果树木是能说话的高等动物，一定会认为书籍的存在极其恐怖。因为它们的身体被剥夺、利用，变成了承载人类思想的容器。在壮年时被砍伐，且永远无法像其他树木那样，再度参与平凡的碳循环了。”
伊格奈静静地，盯着温司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7749:呵呵。完统了，这题我知道，在旮旯给亩里玩到过，是选到失败选项的反应。
书店的人不多。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只能听到背景里不知名的古典乐还在轻声流淌……优美的，低语。
伊格奈，能够深切理解温司话语的意图。
那本质，实际上是共情的反面。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伊格奈的语气很轻，“我知道，你喜欢以并非人类中心的视角看待问题。”
毕竟这座城市，以及所有的城市，许多其他地区的文明，都是建立在人类中心的团结下。
因为人类是万物灵长，自然资源为人类所用天经地义。
而如果有人被定义成一棵树，他的一生、死亡、乃至尸体的转化，在这都被一个更强大的文明定义和利用，且被该文明视为文明进步，与知识传承的荣光。
存在本质的被篡改，思想和身体改造成服务于杀死他的文明的工具。
把不合适的人改造和定义为‘树木’，这恰好，是城市延续至今的本质。
“那只是一个假设。”温司四下张望，趁机转移话题，“我去拜访你们社团要不要带点礼物？”
“喔，我想真不用。我得说那儿的东西都多到快放不下了。”
“那要不，带点吃的？”
“到了目的地后，我们可以顺路去那附近的食品店，有一家很不错……”
“如果是拿来当乘车时吃的零嘴，我有推荐的。”
快餐店外有一台自动贩售机。
透过玻璃能看到袋装的细条状的干果，装在真空罐头里的调味肉片，还有一格摆放着热能巧克力块，外层包着金属箔纸，金属装的起泡饮料和风味乳制品。
还有更多的温司分辨不出来他们是什么。商品价格均在在十到五十之间，比学校食堂陈列的贩卖机品种更多。
“诺，”伊格奈指向角落的一个小瓶子，“喝掉那个饮料，能让你的眼球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像彩虹一样变色发光。”
“啊？”
太猎奇了。怪不得摆在角落里。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我想提醒你别被它的包装骗了，难喝。”
品味到温司猝不及防震惊小表情的伊格奈露出笑容。
还好。温司差点以为他的眼珠子真的会变成7749那样，乱窜光。
7749:？？？？它从来就不是迪斯科光球好吗？？
伊格奈则继续热络地介绍着其它好吃的东西，像个对春秋游零食极度熟稔的人。
“…我推荐那款杏仁干，嚼起来很香，还不会掉渣。喜欢辣的，要选辣味脆片，但是它和杏仁干相反，会疯狂掉渣；巧克力选右下角那个方形的，这个牌子里面的夹心很好吃。”
听起来太棒了，真不愧是发掘了海鲜蛋卷大人之美的男人。温司选择他全都要！
伊格奈心满意足地看着神态化作小黑毛老鼠的温司，小黑毛老鼠能被食物轻易哄好。
他还是觉得温司的体格有点消瘦。原本温伸…算了，温司经手他的身体后才变得有好好吃饭，身体健康有所好转，脸色也没以前那样苍白，简直容光焕发。
温司收到了伊格奈无私大方的打款，开始大量购物小零食。
终端收到信息后，检查了他的消费记录，可爱的虚拟黄豆笑脸表扬了温司购买杏仁干健康食品的行为，但看到大量的不健康的高热量巧克力后，表情迅速一横，伴随着音效转变成了苦瓜脸。
黄豆脸打出一行文字提示：【注意饮食均衡，过多糖分不利健康！】
去你的糖分不利于身体健康吧，糖分对我的精神和身体情况都好！温司咬着巧克力想。他在信息室里查资料的时候可没少祸害好吃的能量棒。
同样幽怨地看着温司的，还有闷不吭声的7749。
统也想吃小零食，但统吃不到。不光如此，它还要接受温司的毒打。
……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