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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饱了，同志们。”玲玲举起一只手，“接下来聊机器人？”
温司在属于未来的‘现实’中目睹了伊格奈被机器人杀死的场面，那种机器人也值得深究。
玲玲的目光在温司和伊格奈之间转了一圈：“嗯？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悄悄话？气氛怪怪的。”
“没什么，已经解决了。”伊格奈说，“格维斯看到的机器人应该是NL系列最新款的。“
“哇，NL019吗？真潮。那些家伙看着跟可爱白色大糯米团似的，实际上凶残得很，毕竟是能切换军用形态的警卫机器人。”
“除了高档住宅区和重要设施，一般地方可配不起这种待遇。毕竟平民贱命一条，家里没什么值得抢的，用不着这么高级的安保。”
玲玲的语气尖锐而讽刺，大概是她‘过滤’系统的副作用。女孩重新恢复到滔滔不绝的状态：
“你知道大学校里喜欢为了面子，在洗手间里购置特别昂贵的全自动烘手机吧？这款机器人也是同个逻辑，贵的要死，拿来威慑的。让你看到它就提心吊胆争做守法公民，不然小心他下一秒变身把你毙了！”
虽然夹杂了很多个人价值观输出，但确实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这玩意儿从没出过任何不在计划内的伤人事故。即便是遇到通缉犯，为了避免误伤平民，通常也只优先使用麻·醉·□□式。只有确认目标是‘暴徒’才启动致命武力。”
“而——伊格奈？据格维斯描述，你直接被这些糯米团子就地处决了？这待遇比通缉犯还高、死得很有排面呀！”
面对刻薄而辛辣的话语，伊格奈微微颔首，“为我家亲爱的牺牲，应该的。”
话不要说得这么风轻云淡！温司总算多少对伊格奈先前那脆弱的体会感同身受……
玲玲的声音异常活泼，她的‘过滤’系统已经启动，将刚才感受过的情绪屏蔽得一干二净。她咯咯笑起来。
“我懂了我懂了！伊格奈，你要么被恐怖分子搞的奇怪黑泥鳅吃了，然后暴走把你家亲爱的弄死；要么是你光荣牺牲自身，亲手把你家亲爱的送走！横竖都是死！真倒霉！你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活造孽，得罪了什么外星人吧？”
好吧。温司观察着伊格奈的表情，伊格奈不觉得有什么冒犯，他只用三言两语就重新转移了玲玲的注意力。
“关于NL019，我查询过制造它们的新产业线，这是迈曼集团和新阳合作的。”伊格奈说。“它们拉了私营企业入局。”
“好事啊。”玲玲笑眯眯的，“鳗鱼集团可是条粗大腿，毕竟科学院拨款有限。”
新阳是隶属于科学院的机器人生产公司，而迈曼集团本就四处有产业，近期也在进军科技领域。
“毕竟上一家已经退赛，这个窗口大家可馋了。”玲玲歪头看滚动资料，“嘉唯科技那事闹的沸沸扬扬——它安排客户在安保服务的区域必须同时购买其意外险，还在内部程序里操控机器人行为来控保险理赔成本，恶心的要死。”
“新阳内部搭建的判断模块是专门设计的人工智能程序，安防信任协议相当高，这个技术架构不是传统的冯诺依曼结构吧？叫什么来着……”
“区块链。”伊格奈回答。“这个信任协议采用一种视节点互通的连接方式，机器人不存在首脑，每个节点都是主机。”
这是一个很先进的技术构架，最大特点是去中心化，每个NL019都是一个独立的决策中心，同时又通过加密路径与其他节点实时同步数据。
第一能保证了系统的绝对安全性，第二因为没有总控服务器可以攻击，不可能出现单点故障可以瘫痪整个网络情况。如果有黑客要让其陷入异常状态，必须要入侵半数以上的机器人才能达成目的，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由于每个NL019都与其他节点实时验证彼此状态，但凡有人想通过节点进行某些危险操作，该技术甚至有溯源反向查找犯人的能力。
温司思考着。这个技术是没有漏洞的，但如果利用人工智能的特性的话……？是不是能绕过……
7749:【主人、未经授权操控军用级安保机器人，最高可判处终身监禁。如果造成人员伤亡，可直接判处死刑！】
温司：谢谢，不过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7749:……
算了，永别了NL019！虽然同样身为白色大团子，但7749也无法帮助它们从此邪恶黑毛男的魔爪下逃脱……嘤！
伊格奈不愧是拿奖的天才脑子，跟玲玲凑到一块简直像两台超量计算机对接。温司不过是稍稍走了个神，大概两分钟没有，再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懵了。
上课低头捡了支笔。抬头时，黑板上的推导已经从第一面的跑到第四面。对话噼里啪啦，逻辑点子跳得格外快。每个词单独拆开都像人话，拼在一起就成了天书连环拳。
温司默默坐在那儿，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缓慢地……冒烟。就，那种淡而安详的属于学渣的烟雾。
温司倒也没思考很特别的事。女孩用通红双眼瞪他的画面闪过脑海，玲玲刚才恐惧的状态，让他感到很不对劲。
“7749，玲玲似乎是在我身上感到了某种可怕的压迫，源于我经历过的特别死域——怨念聚合体？可我当时背负着它的时候，并不觉得那是多么恐怖的东西……”
【………】
正经模式下的7749没有及时回答，而是在思考或犹豫？真少见。
【主人，那她应该是窥见了些别的，把一些不同但相似的东西搞混了。】
【你无法被伊格奈操控，说明自身存在强而稳固。而你经历过多次‘死’，包括过去的，更早的。因此她可能窥见的，是你经历过的绝望与死，的总和。】
好复杂。
【简单来说，他看见跟看见脏东西似的。】
好吧，被嫌弃了。
不过，温司还是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玲玲，如果我问你‘我将会在哪死去’，你能再一次用骰子划分地区回答吗？”
经历了激烈讨论的玲玲略显疲惫，欢快活泼的笑容瞬间僵硬，跟突然被人类魔爪抓起的社畜猫差不多。
“我不想玩这个。和‘死’相关的玩意儿会让我脑子不好使……过滤也不是万能的，而且老铁，你给我感觉怪怪的……”
话语间有着深深的嫌弃。温司略感无语，毕竟他在不久前还是一位被玲玲评价为‘没有特别之处’的平庸之辈。
玲玲皱眉，“格维斯，你有点邪门。我一开始没感觉出来，但我越看你的脸越觉得……晕晕的，老铁你脖子以上的部分有重影，好像有好几个头。其中一个还好，剩下的我直犯恶心。”
伊格奈略带惊讶地看向温司，但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温司说的人格分裂……是真的？温司的精神力压强比温伸的、甚至自己的都要大，才会让玲玲都不适？
“抱歉。”温司说，“我现在离开这个空间会不会好点？”
“小问题！”玲玲小手一挥，“老娘厉害得很，是我有点太累了，你知道吗老铁？我吃伊格奈一整天都没吃你这么累过。主要是你、你不怎么好吃。”
温司：……再说下去，他真的要哭哭了。
那把问思·科德维尔的英文给她看，又会如何？温司在白纸黑字上写着“问思·codewheel”。
温司等到合适的时机，将其递了过去。女孩盯着那个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我不懂。加密工具吗？啥意思？”
于是温司又在旁边写下，7749。
“七乘七等于四十九，九九乘法表嘛，很合理。”
温司：原来……7749只是数学公式吗？
果然不行吗。温司摆出垂头丧气的样子，正想把纸收回，玲玲却忽然伸手按住了纸页。
“等等，我再看看。”
如成功的年轻捕猎者。女孩仍端详着那张纸，细致地注视着，喃喃开口。
“或者，这是……‘做七仪式’？”
女孩的手指在纸上的字迹抚摸，阅读盲文般感受着。
“做七仪式不是很常见的习俗，城市里不用的。”
“这个仪式同样和‘死’有关。如果有人去世了，从亡者过世日起算，祭奠他的人们需要每隔七天举行一次祭拜，持续到七七满七，共计七个七天、四十九天。J.T在帖子中提到过的，目的是为了超渡‘亡魂’，帮助其顺利通过……”
玲玲的声音越来越轻。
“……到底是，为了要通过什么呢——？”
冷水灌入大脑的刺骨感。
时间好像静止。声音、空间、一切的感知都在远离。
就像意识被抽离，投向高空，大气层的上方，极远极深处，不再有形体的概念。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一直听到7749的声音呢？
静候在不可见背影中的死亡。
二维的球体。圆形的光。孩童的声音。
孩童是成型的胚胎。
孩童，是还未成熟的人类。
“温司…… 温司？”
模糊的声音传入脑海，一双温暖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惊讶地扭头去看，是伊格奈，他浅紫色的眼睛关切地望过来。
温司在流冷汗。
“你脸色有点苍白，你还好吗？”
温司感到喉咙干涩，身体没有任何痛苦，但却在听到疑问的一瞬感到分外难受，坐立难安，头脑发胀，宛如精神遭受酷刑。
“刚刚有点走神了，我很好。”
温司说完，长舒一口气。而7749沉默着。
伊格奈端来一杯水。温司接过杯子，小口啜饮。
并非冰水，而是温热的，水流不断舒缓着喉咙的干渴，驱散着盘踞不去的寒意。
刚刚头脑昏昏沉沉，但现在清醒多了……
伊格奈趁势靠了过来，侧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温司的额头。
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缓缓传递过来，能闻到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香气，对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面孔，轻柔而虔诚。
他抬手覆上温司的后颈，缓慢地揉按着那些绷紧的肌肉。那手掌很宽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温司的颈项。
这个姿势，只要再施加一些压力，就能轻易杀死他。
但伊格奈没有。他试图舒缓着温司的血液循环，顺着温司的脊背和肌肉，耐心地理顺着皮毛般。
温司脸颊略有发烫，恢复了血色。直到身体血液循环被手掌施加的压力充分引导，温司才有真正回到现实的感觉。
伊格奈什么也没说。他没有慌乱或无措，仅仅是看着温司的好转并露出笑容。又再自然不过的一个举手之劳。
这种安慰极其真切，从不遥远，一直在他身边轻轻鼓动着，令人感动不已。
伊格奈不是只当温司遭遇了不适，才格外去关心他，而是从头到尾，都认为自己有责任关心他。
温司意识到，这正是伊格奈的局限所在。从控制和安抚玲玲到现在也好，伊格奈始终保持着理智和镇静。他不会因为陷入疯狂而破坏任何东西，那样没有任何帮助。可如果他无法维持这一切——那份崩溃会极其彻底，他会理智地进行最高效的毁灭。
如果房子着火，他会毫不犹豫地破窗跳下，博取一线生机；如果他决意让房子里的人全部活活烧死，他会让自己横挡在门前，直到这具肉身被火焰吞没，化作焦炭，也不会放任何一个人逃离。
这是不是否为无心之举并不重要，每个人都携带着某种程度的疾病，而伊格奈身上这种，是一种近乎恐怖的纯粹，他的核心。
温司一直都对这种品质隐约有所察觉，但到刚刚他才能描述出来。
伊格奈有一颗坚定不移的心。
事情对他来说，只有百分之零，和百分之百两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