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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伤老汉难得糊涂 所托重逾千 ...

  •   离得近了,白椿的脚步却慢了。

      老人满面风霜,头上的花发根根分明,搔一把几乎抓不到几根头发。

      身上的皮如同树皮,又干又硬,雪花飘在脸上又被弹起来,连融化的机会都没有,肆虐的寒风再一次带着雪花融进苍茫天地。

      老人的嘴唇如同被束口绳拉紧的布袋,皱巴巴地缩在一处,不知是冻坏了还是身体不好,唇色青中透紫。

      嘴边的白气似是农家烟囱里冒出来的袅袅炊烟,接连不断,随风而去。

      哭声越来越小了。

      爪底踩到一块硬物,白椿以为是石头,抬爪看见地上被踩化的小绿鸟鞋印里,有一小块银光熠熠生辉。

      鼻子凑过去嗅了嗅,是一股铜臭味,余光里还有不少光点,它这才发现雪里都是碎银子。

      像是天女散花一般,撒得到处都是。

      白椿不喜欢爪底被硌的感觉,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不怕硌脚的武松已经走到老人身边,他见老人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嗬嗬吐气,良久不见他好好吸气,急忙跪坐在老人身边,探向他的脉搏。

      在老人怀里还有一个孩子,武松见孩子脸色发青,又脱下大氅,给他们盖上才继续把脉。

      手指在腕间流连,白椿见武松手速极快地从腰间取出一个小方盒,打开盖子后,他捏起一颗肖似黑豆的圆球,掰开老人的嘴,把黑圆球塞到了他的舌头底下。

      鼻子嗅了嗅,没有当初给林娘子吃的黑珍珠药丸香甜,白椿歇了尝一尝的心思,坐在武松身边,问:“他怎么了?”

      武松手上动作不停,在老人身上的穴位一一点过,声音里有少见的严肃。

      “那一脚踢得不轻,刚才已经断过一次气,如今虽有药把他这条命拉回来,却仍旧危险,就怕内里出血,随时有可能丢命。”

      白椿也知道那一脚踢得狠,骑马离开的人直接把跪坐的老人踹翻了。

      周围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眼前只有一条被新雪覆盖的马蹄印,老虎郁闷地呜呜叫了两声。

      好在老人醒过来了,他怀里的孩子许是知道他醒了,也睁开眼睛。

      武松还没张嘴,就见老小两个抱在一处又哭起来了,这回应是伤得重,哭声也不大。

      白椿见这哭嚎架势,想到柴进的前车之鉴,它正要后退一步,谁知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却与别人不一样。

      老人把孩子搂在怀里,视线落在白椿与武松的身上,只是寻常的表情,并未因为有只老虎而吓坏肝胆。

      他的心口如同被刀剜空了,每次呼吸都是在受刑,且总有一种无论怎么吸都装不满肺腑的感觉。

      他看怀里的孩子还活着,眼里又一次装满眼泪。

      刚才濒死的感觉还在,老人知道自己被救过,余光见一地碎银,他忽地嚎啕。

      “苍天待我太薄!苍天待我太薄啊!”

      老人一条胳膊搂着孩子,另一只手猛地拽住武松的手,他本还想拽住老虎,可又长不出另一只手,只好给老虎道出一声对不住。

      胸口和后背的钝痛撕扯他的神经,老人自知时间紧迫,将眼前最重要的事和盘托出。

      “我本是个清白人家,早年间祖上发过财,到我这辈虽不富裕,却也过得舒坦。”

      武松突觉手上有异,见是老人抓得太用力,指甲已经没入他的皮肉,又见老人神色狰狞地哭诉,不忍打断。

      老人的眼里已经淌不出泪,有的只是恨。

      “坏就坏在家中爱女年岁渐长,到了出嫁年岁,引了负心汉上门啊!我当初就该豁出这条命把负心汉赶走!也少了如今的苦啊!”

      老人松开抓着武松的手,转而抱住怀里的孩子,他的呼吸在风雪里脆弱不堪,白椿都怀疑他会不会被风吹走。

      老人抹干净脸上冰冷的眼泪和鼻涕,再抬头,一双眼让武松和白椿都愣住了。

      这位老人刚才还被寒风蹂躏得摧枯拉朽,现下,看起来竟是精神矍铄,似乎是要长命百岁。

      老人不知自己精神抖擞,他把孩子按在身侧,起身跪坐在武松和白椿的中间,动作快得连武松都难以招架。

      他的手刚伸出去一半,老人便跪地了。

      老人伸手,一手拉武松,一手握虎腿。

      “二位恩人,我今日这关难过,你们可否帮帮我?”

      老人的脸上神情坚毅,虽全身冻得发抖,面上却没有让人可怜的神色。

      白椿看武松和它一样的神情,回道:“你说。”

      老人先是磕了一个头,回身要拉孩子同他一起再磕头,被武松伸手拦住。

      “我们说帮就帮,不是为了这些,快披好大氅,找处避风地方慢慢说吧。”

      “不!”

      老人打断要扶他起来的武松,嘴角竟是流出一道蜿蜒的血线。

      武松急忙停下动作,伸手捉老人的手腕要把脉,老人却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武松愣住了,老人那双眼里,饱含太多情绪,他无法再做出其他举动。

      同他一样心情的,是白椿。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如同养育雏鸟的大鸟即将去往远方,临行前,眼中不仅有不舍,还有一种肯定。

      肯定它的孩子能活下去。

      这个想法如同当头一棒,敲的白椿心神不宁。

      老人再不能浪费时间,他用力咽下一口血沫,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一身酸楚与疼痛皆化作被北风吹散的恨,肩头渐渐放松下来。

      重伤体衰让他无法控制说话的声音,吐出来的音节嘲哳难听。

      “一切苦难皆因负心汉!是他!辜负了我姑娘的心意!也是他!夺了我家的家底!更是他!不要我家的!”

      “咳咳咳……”

      一连串咳嗽让孩子揪心,小孩子连声叫爷爷,声音如同小猫一般低声细语。

      血沫沾在衣襟,武松刚把手放在腰间,想要再拿点丹丸给老人服下,耳边已经窜出一道喷溅声。

      雪地上扩散的热意染红了三双眼。

      小孩子见爷爷吐了血顿时心急,想要把爷爷搀扶起来去找郎中。

      “爷爷!我们去治病!快跟小馒头去治病!爷爷给小馒头治病!小馒头也给爷爷治病!爷爷……”

      无论小馒头如何揪他拽他,老人都没能站起来。

      老人伸手摸了摸小馒头的头,想要笑出来,尝试了几回,只觉得脸上太过紧绷,他竟是管不着自己的脸了,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他徒劳地抓住武松想要给他往嘴里塞药的手,转眼看向白椿。

      白椿不愿闻到血腥气,本想退开,谁知抬头对上老人的眼神,它竟是无法动弹。

      像是被一只尾巴里藏着一封送给它一只鸡的信的羊,连环将它套住了,无法挣脱,更是不能逃离。

      那双眼,是它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特别的一双眼,眼里饱含风霜,连带恳求。

      身上的冷汗如被水泼,冷风吹过来瞬间吹得人牙关打颤。

      老人按住抽痛的肚子,难以缓解疼痛,咬牙忍耐,仍旧压不下脑袋里一阵阵的眩晕,嘴里的血气又来了。

      武松不顾老人的坚持,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地上平躺下来。

      小馒头紧紧握住爷爷的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白椿似乎猜到了老人要说什么,它问:“你想要我们怎么帮你?”

      老人嘴角抽动,许久说不出话,他越发着急,抖着手又要抓人。

      武松着急平复老人情绪,俯身说:“要我们抓负心汉?”

      老人缓慢地眨了眨眼,许是苍天见他可怜,准许他晚一些下阴间,他又能说话了。

      “不嗬嗬不是,是嗬小,小,”老人费尽力气抬起抓着小馒头的手,“小馒头嗬他嗬嗬,你们帮嗬我我我……”

      混浊的眼睛直视苍天,老人想要看着武松和白椿,他在心里默念再坚持坚持,经过不懈努力终于转动眼球看到人了。

      白椿猜到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我们带走小馒头?”

      话落,小馒头诧异地望着白椿,又迅速转头看爷爷,嘴角朝下一撇,又哭起来。

      “我要和爷爷在一起!爷爷在哪里小馒头也在哪里!”

      老人越发急迫,他想说的话太多,可他又真时日无多,身上的痛折磨他,一辈子的不甘临了也折磨他,许是身上太疼,他突然释然了。

      松开小馒头的手,老人无力望天,所有力气都用在说话上。

      “只求恩人,给小馒头饭吃,其他的嗬嗬无需关照,他本就嗬嗬有心疾,近些日子,愈发差了,嗬嗬,只求恩人嗬,陪着他!嗬嗬最后几天就好!”

      武松看着扑在老人怀里不出声只流眼泪的小馒头,只觉心酸。

      白椿见老人的胸腔几乎没有起伏痕迹,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

      “你真得放心?我们不过是路过,不怕把你孩子卖了?”

      躺在地上的老人形容枯槁,只经过短暂地停顿,嘴唇便颤了颤。

      武松看明白了最后的唇语。

      只有雪花飘扬的山道上,突然冒出一道虚弱的哭声,这道哭声没能坚持太久,便消弭无踪。

      雪花给三人一番妆点,各个穿了一身雪衣。

      大风烈烈,布满杂乱脚印的雪地上,除了血,什么都没留下。

      白椿驮着小馒头,走进即将到来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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