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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水间的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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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高峰的电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叶雩被夹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鼻尖蹭着前面男人后颈的古龙水味,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叶雩?”旁边有人拍他的胳膊,是行政部的阿May,操着一口流利的港式粤语,“寻日你同潭总喺楼下倾偈,好多人见到㖞。(昨天你和潭总在楼下聊天,好多人看到了哦。)”
叶雩的脸唰地红了,指尖攥着工牌,声音细若蚊蚋:“冇倾偈,就系撞咗个正着。(没聊天,就是撞了个正着。)”
“鬼信啦,”阿May挤挤眼睛,又换回半英半粤的腔调,“潭总咩人啊?全港成最唔俾面嘅太子爷,佢肯同你倾偈?You must be special。”
旁边两个文员也凑过来,一个说粤语一个掺着英文:“听讲你系叶家收养嘅?咁得闲,不如帮我哋复印啲文件啊?(听说你是叶家收养的?这么有空,不如帮我们复印点文件啊?)”
另一个跟着起哄:“系啊系啊,反正你喺公司都冇咩正经嘢做,唔好阻住地球转啦。(是啊是啊,反正你在公司也没什么正经事做,别妨碍别人做事啦。)”
叶雩抿紧唇,没说话。
这种话他听了三年,从进叶氏的第一天起就没断过。谁都知道他是叶家捡来的孩子,上不了台面,连个正式的岗位都没有,不过是被打发来集团打杂,顺便盯着,免得在外头丢叶家的脸。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二十八楼,叶雩几乎是逃也似的挤出去,抱着怀里的文件夹往茶水间冲。
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潭总今日嘅咖啡要少糖少奶,你记唔记得啊?”是总裁办的Linda,标准的港女腔调,又甜又利,“佢上次话我冲得太甜,黑面黑咗成日。(他上次说我冲得太甜,摆脸色摆了一整天。)”
旁边的助理小陈应着,粤语混着普通话:“知道啦知道啦,潭总嘅口味比女人还挑。对了,昨日佢同叶家那个养子喺楼下站咗好耐,系咪有咩事啊?”
叶雩的脚步顿在门口,手捏着门把,指节泛白。
“能有咩事,”Linda嗤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嗰个叶雩,细蚊仔一个,又唔出声,潭总睇佢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啦。(那个叶雩,小不点一个,又不爱说话,潭总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啦。)”
“话唔定咧,”小陈忽然笑了,“江少唔系成日喺公司喊佢boyfriend咩?搞唔好潭总系睇江少嘅面子啫。(说不定呢,江少不是整天在公司喊他男朋友吗?说不定潭总是看江少的面子呢。)”
Linda撇撇嘴:“江少系江少,潭总系潭总,边有咁大面子啊。(江少是江少,潭总是潭总,哪有这么大面子啊。)”
叶雩没再听下去,转身想走,衣角却不小心蹭到了门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茶水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Linda和小陈探出头来,看见叶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恢复了倨傲。Linda挑眉,用粤语道:“喺度听壁角啊?冇嘢做咩?(在这儿偷听啊?很闲吗?)”
叶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文件夹的手微微发抖:“我……我来打水。”
“哦,”Linda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咁你帮我哋冲两杯咖啡啦,要同潭总一样嘅,少糖少奶。(那你帮我们冲两杯咖啡吧,要和潭总一样的,少糖少奶。)”
小陈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戏谑:“记得啊,唔好太甜,唔系我哋都会黑面㗎。(记得啊,别太甜,不然我们也会摆脸色的哦。)”
叶雩咬着下唇,没吭声,默默走进茶水间,拿起咖啡壶。
热水哗啦啦地冲进咖啡粉里,浓郁的苦味漫开来,呛得他鼻尖发酸。他低着头,看着咖啡液一滴一滴落进杯子里,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还有昨天潭酒看他的眼神——冷淡的,疏离的,没半点温度。
“喂,搞快啲啦!”Linda不耐烦地催道,“等阵潭总来咗,睇到你咁慢,有你好受!(快点啊!等会儿潭总来了,看到你这么慢,有你好受的!)”
叶雩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溅出来,烫到了手背。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缩回手,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Linda“啧”了一声,满脸嫌弃:“咁鬼唔识嘢,连杯咖啡都冲唔好,真系丢叶家嘅脸。(这么没用,连杯咖啡都冲不好,真是丢叶家的脸。)”
话音刚落,茶水间的门被人推开。
潭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江熠和苏枳。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冽,目光扫过茶水间里的景象,最后落在叶雩泛红的手背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Linda和小陈的脸唰地白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结结巴巴地喊:“潭……潭总。”
江熠先一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叶雩的手,眉头皱得死紧,用粤语道:“做咩搞成咁啊?烫到唔识出声啊?(怎么搞成这样?烫到不知道出声啊?)”
他转头瞪着Linda和小陈,语气凶得很:“你哋系咪有病啊?佢系来打水嘅,唔系来同你哋做牛做马嘅!(你们是不是有病啊?他是来打水的,不是来给你们当牛做马的!)”
苏枳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桃花眼眯着,嘴毒得一针见血,粤语说得又快又利:“真系好笑,自己冇手冇脚啊?要逼人冲咖啡?睇人哋好欺负啫。(真是好笑,自己没手没脚啊?要逼别人冲咖啡?看人家好欺负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掺着点英文:“Boss is watching you,小心被fire啊。”
Linda和小陈吓得脸都绿了,连声道歉:“对唔住对唔住,我哋唔系故意嘅……”
江熠还想骂,被苏枳拉了拉胳膊。苏枳冲他使了个眼色,又看向潭酒,语气淡了些:“潭总,唔好意思,打扰你咗。(潭总,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潭酒没理他们,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叶雩的手背上。那片泛红的皮肤在他苍白的手腕上格外刺眼,像一道烧红的烙印。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支烫伤膏,走过来,递给叶雩。
动作很轻,没碰他的手。
“涂一下。”
声音是标准的港式粤语,低沉磁哑,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叶雩愣住了,抬头看着潭酒。
男人的眉眼依旧冷淡,却没了往日的疏离。阳光透过茶水间的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江熠在旁边起哄,用粤语喊:“快点接住啊阿雩!潭总亲自递嘅药膏,系几辈子修来嘅福气啊!”
苏枳翻了个白眼,用普通话怼他:“你闭嘴吧,吵死了。”
叶雩这才回过神,慌忙接过烫伤膏,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潭酒的手指,冰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
他的脸又红了,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潭总。Sorry,麻烦你了。”
潭酒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Linda和小陈道:“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Linda和小陈的脸瞬间惨白,瘫软在地上。
潭酒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江熠拍了拍叶雩的肩膀,用粤语道:“走啦,我带你去冲下冷水,唔系会起泡㗎。(走啦,我带你去冲下冷水,不然会起泡的。)”
苏枳跟在后面,撇撇嘴,用粤语低声道:“块冰终于融咗啲?唔容易啊。(那块冰终于融了点?不容易啊。)”
叶雩攥着手里的烫伤膏,看着潭酒离去的背影,鼻尖微微发酸。
手背还在发烫,可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焐热了,暖暖的,软软的。
中环的阳光,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