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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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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平城。
江泽和法援部同事李翰简单的吃了点午饭准备出外勤。
两人打算开所里的车出外勤,刚从后勤主管那儿拿到车钥匙。市场部的何耀进来直接划掉用车名那一栏,潦草的写上自己的名字,毫不客气的拿走钥匙,没有任何解释,有些挑衅地晃了一眼江泽,没有理会旁边李翰的怒骂 ,径直的走出了门。
呵!!
“这人是不是有病,这个月是第六次了,一用车就来抢。”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用车?!”
李翰朝何耀远去的背影骂咧着。
“没事儿,我来打车吧”江泽安抚着他说道。
“江哥,也没多远,咱走过也行”。
李翰知道江泽为人和善,法援部就他俩,公司用来装门面的部门,本就可有可无,工资更是比不上其他同事,还是少破费些。
江泽听闻也没再强求。挺直的背膀斜了斜,目光扫了一眼用车一栏上的名字,眼神透露出烦躁和零星的厌恶。
刚入夏,这座城里漫延的热气就不断地上升着,出门就仿佛提前进入了酷暑,顶上的日光照得人的眼睛半缩着,晃不开眼,没多一会儿额头便有些细汗顺着脸颊滑下。
李翰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脸上泛着红,热气将他的怒气燃得更盛,一路上骂骂咧咧没停:
“他妈的,何耀那人指定有什么毛病,感觉像是故意针对咱们一样”。
呸!
“市场部咋的啦?在外面还不是点头哈腰的求人,看他刚才那样,眼睛都快到天上去了,...............”
江泽没有开口,何耀没有针对他俩,只是针对他......
“要不打车吧”他心里有些愧疚,再次开口。
李翰用胳膊擦了擦汗,朝露出一口大白牙,笑了笑:
“没事儿江哥,也不远”。
“我这人就是有些藏不住话,说完就好了,嘿嘿!”
见他这么说,江泽没再执着,李翰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为人单纯,心眼实在,是个好青年,但不是做律师的好苗子。
“做律师藏住话很重要”他淡淡地开口,像是提点对方。
“嗯,江哥,你说的我会记住的”。
他语气很是认真。到责诚投简历时,本来以为会像之前投的几家公司一样,没有回应,结果一周后人事部给他发了消息.....,虽然是法援部,但好在认识了江泽。
江泽平常话很少,但很好相处,会帮他分析案子的情况,提点他怎样去和客户沟通,咖啡永远都会带他的一份,沉稳且随和。
两人并肩的在人行道上走着,旁边车道上来来往往的车疾速而过,卷起一阵快风,李翰抬手摸了摸鼻子,指腹上便有薄薄的一缕灰尘。
“不是吧,车带过的风都能卷起一点”。
平城夏天的高温在全国著名,但比起酷暑,更让人厌烦的是这里的尘土。由于这里地表干燥疏松,多风沙,风一吹就容易扬起尘土,城市周边地界多丘陵,尘土更易下沉在城市里。
江泽是平城本地人,土生土长,早已习惯家乡的气候。
他借着对平城的熟悉,放缓语调开导:“平城尘土多,你刚来不久,慢慢适应,秋天的时候风大,可以戴个口罩出门”。
他的话语轻柔平缓,莫名有种安定的意味,李翰转头看了看他。
这个人好像没有过情绪外露的时候,总是那么平静,却又过于平静。他突然想起,某次下班后,他返回公司拿钥匙时,公司里空无一人,但法援部的灯还亮着.....
他走近,发现江泽在办公室里有些落寞的坐在椅子上,将背随意的倚着,抽着烟,慢慢的吐着烟圈,又盯着着吐出的烟圈发愣 ,反复的重复着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李翰觉得那一刻的江泽很遥远,很孤独。
想到这里李翰唇角张了张,想开口,但又咽了回去,好一会儿,他开口:
“江哥,你为啥选择留在平城”。
半年前他刚入职律所时,见到江泽的第一眼,觉得他身上有股子江南水乡的温润气质,眉眼清俊如风,半点看不出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模样干净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群人里格外扎眼。
可自我介绍时江泽说自己是平城本地人,李翰顿时觉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俗语也许不是那么正确。
后来工作相处中他更是稳妥靠谱,对刚来平城的李翰关照颇多。除了话少,李翰觉得他近乎完美。
但在一次偶然的同事聚会上,李翰无意得知了江泽的一些过往。
原来江泽曾就读海城的源海大学,那是全国顶尖的学府,法律系更是常年稳居全国第一,他毕业后进入海城红圈top的博恒律所,一跃成为成为三级律师。
这样一个人却来到了责诚这个在全国排不上号的事务所,做了一名普通的法援律师。
李翰不明白江泽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李翰的话音渐落,旁边的江泽没有立马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说:“平城很好,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那你喃”江泽莞尔一笑。
“江哥,你就别逗我了,全公司谁不知道,本人为爱而来,结果惨遭被甩”
他用手盖了盖额头,又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有些哀嚎着。
面试的时候,面试官看他资料上显示的是北城人,便问他为什么选择来到平城,结果他老老实实的告诉面试官,因为网恋对象是平城的,来追人,眼神真挚。
后来进入公司当初面试他的人还挺关心奔现没有,一开始李翰避而不答,后面问的人多了直接破罐子破摔说被人甩了。
江泽笑而不语,同事喜欢逗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走了一会儿。李翰看见前面的小卖部提议道:
“江哥,前面有个小卖部,咱们买点水喝吧。”
李翰把短袖掀了掀,散了散着身上的热气。
“好,正好买点鸡蛋、牛奶,等下先去李阿婆家。”
到了小卖部,两人没先找水,径直走向靠后的生活日用品货架。江泽扫了一眼货架,拿了两条新的毛巾、两双棉拖,又弯腰在最底层的鸡蛋篮里捡了30来个,递给李翰提着,随后拎起一箱牛奶,最后拿了两瓶矿泉水到柜台结账。
付钱时李翰抢着付钱:
“江哥,我来,我来!”
江泽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出了小卖部,两人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李阿婆。
李阿婆是一个苦命的老妇人,60来岁,年轻时丈夫离世,后来儿子和儿媳妇又因车祸意外离世,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独自抚养孙子,好不容易等到孙子毕业开始工作,却因为工厂事故离世。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老人当时就晕厥了,在医院里整整待了一个月。期间,李阿婆孙子阿浩的葬礼是由社区牵头和工厂那边一起负责办理的。李阿婆虚弱的没有一点力气,在医院床头抱着阿浩的照片默声痛哭,慢慢的挨过了那一个月。
出院后,这位年迈的老人才慢慢回过神来,要为自己的孙子拿到相应的赔偿金,也要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社区之前她沟通的是工厂会负责赔偿事宜,可出院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其实社区那边一直有在跟进相关事宜,但工厂那边自处理完阿浩的葬礼后就没了下文。
刚开始上门询问,对方说还有其他纠纷要处理,事故责任方没定,现在不是时候;后面再去,就只让社区工作人员喝茶,久等也不见人。
事故发生时,工厂刚签订收购合约,目前收购方与原公司负责人就赔付问题产生分歧,准备打官司,僵持不下,所以赔付问题一拖再拖。
社区工作人员找到律所帮忙,责诚律所虽然在全国排不上号,可在小小的平城颇有声望,常年组织普法活动,甚至在律所内部特别设立了法援部,用来帮助没钱打官司的普通民众。
案子很简单——因已签署收购合同,原公司劳工自动归属收购方,构成事实劳动关系,事故主要赔付方为收购方。
江泽将相关文件整理完毕后,直接发了一封邮件给收购方,并邀约对方会面,全程简洁明了、干净利落。
会面当天,对方还是一副小公司的习气,顾左右而言他地应付。
面对这些,江泽示意李翰把相关文件给对方过目,随后毫不拖沓地将现有情况和责任认定事实做了简单说明,没给对方反应空间,直接抛出“即使上法院,胜诉也是百分百既定结果,只是时间问题”的结论。
紧接着,分析了目前事件带来的恶劣影响,平城就这么大,做生意求财,拖久了对公司发展没好处,又明示对方公司现阶段还有两个案子在进行,对于这种必败的官司,没必要投入过多精力。
最后,在江泽的软硬兼施下,收购方同意进行赔付。
“李阿婆一家,真的是麻绳专挑细处断……”
可能是年轻,可能是少年心气,做法援的这段日子里,李翰对遇到的不公之事都爱恨分明。
他说着,就想到了前不久让他异常气愤的案子,破口而出:
“那个何明安,把人家女孩搞怀孕,又逼着去打胎,最后直接逼得人跳楼自杀了!那小子还当没事儿人一样!他爹那么有钱,连抚恤金都不想给,妈的,彻头彻尾的一家子人渣!现在倒好,那小子还被特招进了华大!”
李翰越说越激动,甚至爆了粗口。
江泽沉默起来,何明安的案件说起来确实让人憋屈。
一开始女孩的父母找到律所求助,江泽打算接下这个案子,可上层领导明令禁止任何人接手。后来传出何明安是王民律师的亲外甥,而王民,不光在律所持有股份,在平城律师圈子里也是极具名气的律师。
李翰当时觉得这事儿太不公平,直接冲进领导的办公室闹了起来,大骂王民,江泽急忙赶去将李翰拉了出来。
在权力面前他们太过渺小,法援部名义上是为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实则只是用来收取好名声的工具。
更何况,王民已经正式申请成为何明安的代理律师,相关信息也早已登记在案。
同一个律所不能同时代理同一案件的原告和被告,这是行业内不可逾越的核心准则。
李翰为当时没能早点登记备案感到自责,但即便早点登记,相关文件也会在还没出律所时就被卡住。
不管是小小的责诚,还是处于红圈顶层的博恒,江泽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太多,水流之处不是泥底,而是深不见底的海域。
何明安方最后还是给了抚恤金,居然是王民强制让他姐姐姐夫给的,得知消息,李翰和江泽都有些意外。
看着眼前快走到头的小巷,想到这些的李翰有些哀怨:
“正道何在,公平何在?”
江泽看着他大呼正义何在的样子,脑海中浮现过往的一些片段。
蓦地,李翰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笑了起来。
江泽顿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他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悄悄凑到江泽耳边,压低声音:
“我写了一封匿名信,寄给了华大,估计那小子报到前就得被退!”
李翰靠近的瞬间,江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说完,他看向江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试探性地问:“怎么样,江哥,这招牛不牛?”他不知道江泽是否赞成这样做,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认可自己这种“旁门左道”的小动作,江泽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江泽看向他,神色微敛。
李翰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他佯装着沉了一口气问道:“用公司电脑发的?”
李翰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说:“没有,IP地址都不带平城的。”
江泽听完,朝李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继而也放低了声音说:
“不错,下次带上我一起,我有经验。”
说完,便近乎自然地继续向前走去。
李翰短暂一愣,随后笑着慢慢跟上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