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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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刚歇，高二三班前门就被一股蛮力撞开，咣当一声响。
宋觉微第一个蹿出来，校服拉链咧到胸口，头发毛躁躁地支棱着几撮，脸色臭得跟谁欠了他八百块没还似的。
“妈的。”他低声骂了句，脚下生风往楼梯口冲，也不知道具体在烦什么，可能是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卡壳了，也可能是前桌那傻逼偷瞄他选择题被老班瞪了连带。
“觉哥！等等！”后面有人追出来，是同桌赵磊，喘着气，“卷子！你的物理卷子还没拿！”
宋觉微脚步顿了一下，更烦了，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放我桌上！”
“老张让课代表发完了就收走……”赵磊声音弱下去。
楼梯拐角人影一晃，宋慈正好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本竞赛题集，另一只手拎着个深蓝色的旧保温杯。他看见宋觉微那副德行，眉毛都没动一下，侧身让开主道，顺手把保温杯递过去。
“水。”
宋觉微正在气头上，看也没看，接了杯子拧开灌了一大口。温的，蜂蜜水，甜度刚好。他火气莫名其妙下去一小截，把杯子塞回宋慈手里，硬邦邦丢下一句：“我卷子没拿。”
“嗯。”宋慈应了一声，转身往三班后门走，“等着。”
没两分钟，他就拿着折好的物理卷子出来了，递给宋觉微。卷面右上角一个红彤彤的“132”，宋觉微瞥了一眼，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倒数第二道大题旁边多了几行整齐的红笔字，是另一种更简练的解法步骤。
“老张讲的那个太绕，”宋慈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这个记一下，省时间。”
宋觉微把卷子胡乱对折塞进裤兜，没吭声，算是接受了。
俩人一前一后下楼。午休时间，楼梯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笑骂声、推搡声能把屋顶掀了。宋觉微嫌烦，想硬挤过去，胳膊肘忽然被人从后面攥住了。
“急什么。”宋慈的声音贴着他后脑勺响起，不紧不慢的，手上的劲儿却不小，把他往后带了带，自己侧身半步，挡在了他和一个横冲直撞的胖子中间。那胖子撞在宋慈肩膀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宋慈没搭理，只松开了抓着宋觉微胳膊的手，虚虚挡在他外侧，隔开人流。
宋觉微挣了一下，没挣开那挡着的力道，也就随他去了。这场景从小到大上演过无数回，他早就习惯了。宋慈比他大两岁，高一个年级，好像天生就比他多长了个脑子，还多了份管他的责任。
走到教学楼门口，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人眼晕。宋慈收回手，插回校服口袋。
“食堂今天好像有糖醋排骨。”他说。
“你怎么知道？”宋觉微用手挡了下太阳。
“上周四也是。”宋慈已经迈开步子往林荫道走，“你吃了两份。”
“……要你管。”宋觉微跟上去，嘴上不服，脚步倒是诚实地往食堂方向挪。
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沙沙响。路上学生三三两两，不少目光往他俩身上瞟。宋慈是高三的尖子，常年挂在光荣榜前排，脸又长得扎眼，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宋觉微也不差，就是脾气爆了点，出名程度不比他哥低。
“看，宋慈和他弟。”
“亲兄弟？长得不太像啊。”
“一个跟爸姓一个跟妈姓吧？听说成绩差挺多？”
“感情好像还行？”
议论声飘进耳朵，宋觉微当没听见。兄弟就是兄弟，有什么像不像的，成绩好不好关别人屁事。
食堂里人声鼎沸，糖醋排骨的窗口排了老长的队。宋慈很自然地站到队尾，宋觉微就杵在他旁边，无聊地踢着地板瓷砖缝。
“妈晚上不回来。”宋慈忽然说。
“啊？”宋觉微抬头，“又加班？”
“嗯，爸也出差。”宋慈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晚饭自己解决。”
“哦。”宋觉微应了声，心里那点因为午饭有排骨而升起的小雀跃淡了点。家里空荡荡的，就他俩，虽然也习惯了，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没劲。
“冰箱里还有饺子。”宋慈接着说，“上周包的。或者叫外卖。”
“饺子吧。”宋觉微没怎么想。宋慈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好吃，肉馅剁得细，咸淡正好。
排了快十分钟才轮到他们。打饭阿姨认得宋慈，笑着多给宋觉微舀了半勺排骨，酱汁浓稠，肉块扎实。宋觉微接过餐盘，道了谢，眼睛亮了一下。
角落里有张空着的两人桌。他们坐下，宋觉微埋头就吃，排骨炖得酥烂，酸甜口很下饭。宋慈吃饭慢，动作规矩。吃到一半，他很自然地从自己盘里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宋觉微碗里。
宋觉微正啃着自己那块，见状筷子顿了顿，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新来的那块也夹走了。“你自己吃啊。”他含糊地说。
“吃你的。”宋慈把自己盘里另一块看起来不错的也夹了过去，然后才继续吃自己的青菜。
宋觉微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懒得再跟他客套。反正从小到大都这样，宋慈好像总觉得他吃不饱，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兄弟嘛，让着点弟弟，好像也挺正常。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子上，有点晃眼。宋觉微扒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一抬头，发现宋慈正看着他，目光平静。
“看什么看？”宋觉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抹了把嘴。
“嘴角，酱汁。”宋慈指了一下自己嘴角对应的位置。
宋觉微胡乱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宋慈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过来。“这儿。”
宋觉微接过纸巾，胡乱在嘴上按了按，白色的纸巾立刻染上一小块橙红的油渍。“行了行了，走吧，热死了。”
俩人收拾了餐盘往外走。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风吹过来，带着点食堂油烟和远处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好闻不好闻。
走到林荫道中间，宋慈把那个旧保温杯又塞回宋觉微怀里。“下午体育课，记得喝水。”
宋觉微抱着还有点温乎的杯子，嘟囔：“知道了，啰嗦。”他快走几步，到了前面，背影挺得笔直，校服袖子胡乱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宋慈落在他后面几步，目光在那截小臂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前方被梧桐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梧桐叶子又响了一阵。
这年秋天，宋慈高三，宋觉微高二。
日子一天天过，试卷一张张发，食堂的菜单每周轮换。兄弟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那个常常只有两个人的家。宋慈永远走在前头一点，解决麻烦，整理错题，记得宋觉微爱吃什么、讨厌什么。宋觉微永远跟在后头，抱怨，发脾气，闯点无伤大雅的小祸，然后理所当然地享受哥哥的兜底和照顾。
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至于那些埋在寻常日子最底下、偶然冒头又迅速被忽视的细微异样，那些超越普通兄弟的过度关注和下意识维护，那些独处时过于安静的空气和偶尔交错又快速分开的视线——宋觉微没多想，宋慈……似乎也从不多说。
青春是一条看似平静的河，水面之下，暗流何时开始涌动，没人察觉。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