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寻常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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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午后的体育课，跟蹲火炉边差不多。
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一股子橡胶被炙烤的怪味，混着尘土气，吸进肺里都发烫。体育老师老吴叼着哨子，顶着个锃亮的光头在树荫底下晃悠，没半点要挪到太阳底下的意思。
“热身！都给我动起来！绕操场两圈！”老吴吼了一嗓子，声音被热浪蒸得有点飘。
底下学生一片哀嚎。
宋觉微站在队伍末尾，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他身上那件旧T恤被汗浸湿了半截，黏糊糊地贴着背。他转头看了眼旁边，宋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边了，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锁骨，额头只沁出一点薄汗，正低头调整手腕上的护腕。
“看屁。”宋觉微没好气。
宋慈没抬头：“跑起来就凉快了。”
“凉快个鬼。”宋觉微嘟囔，但还是跟着大部队磨磨蹭蹭地开始跑。
两圈下来，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解散哨一响，大部分人立刻作鸟兽散，抢着往树荫底下和体育馆里钻。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往球场冲，赵磊跑过来撞了下宋觉微肩膀：“觉哥，打球去？”
宋觉微看了眼毒辣辣的日头，又看了眼自己湿透的前襟，摇头：“不去，热死了。”
赵磊也不勉强，吆喝着跑了。
宋觉微走到操场边的双杠旁，一屁股坐在阴影里的水泥墩上。宋慈跟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随身带的那个旧书包里抽出两本书，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一本看起来是英文原版，封面花里胡哨的。
“你不去打球？”宋觉微问，虽然他知道答案。宋慈对这些集体活动向来兴趣缺缺。
“嗯。”宋慈翻开题集，笔尖已经点在了纸上，“下周有预赛。”
宋觉微“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拧开宋慈之前塞给他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还是温的，带着点蜂蜜的甜，顺着喉咙下去，确实感觉没那么燥了。
他靠着冰凉的铁质双杠，眯着眼看操场上那群打球的人。篮球砸在地面上砰砰响，吆喝声、笑骂声隔着一层热浪传过来，有点失真。远处教学楼静默地矗立在刺眼的天光里，玻璃窗反着白花花的光。
没什么特别的午后。跟过去无数个周三下午一样。
宋觉微看着看着，视线就有点飘，最后落在了旁边宋慈的侧脸上。宋慈做题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鼻梁和下颌线上勾了道很淡的金边。
长得是挺人模狗样的。宋觉微心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
他赶紧移开目光，觉得自己有点无聊。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开，最后点开个无聊的小游戏，胡乱划拉着。
时间慢吞吞地挪。树上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宋慈合上书，抬手按了按眉心。他看了眼宋觉微手机屏幕上Game Over的字样，开口：“晚上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宋觉微游戏正死到关键处，头也不抬：“韭菜鸡蛋。多放点虾皮。”
“上次你说虾皮腥。”宋慈语气没什么起伏。
“有吗？”宋觉微手一顿，角色又死了，他啧了一声，“那就猪肉白菜。别放姜。”
“嗯。”
简单的对话过后，又是沉默。但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松弛。宋觉微习惯了宋慈在旁边看书做题，宋慈也习惯了他时不时弄出点小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宋慈忽然问：“英语卷子发了吗？”
“还没，明天吧。”宋觉微退出游戏，“干嘛？”
“这次阅读题里有一篇讲潮汐发电的，挺有意思。”宋慈把那本英文原版书往他这边推了推，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有些专业词汇可能超纲，你可以提前看看。”
宋觉微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头皮发麻。“不看。看了也考不到。”
“万一呢。”宋慈把书又收回去，也没强求，“晚上给你划重点。”
宋觉微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心里却知道，晚上宋慈肯定会把整理好的词汇和句型摆到他面前。从小到大都这样，宋慈好像总对他那不上不下的成绩抱有一种谜之责任感。
下课铃响了，下午的课结束。学生们从教学楼各个出口涌出来，操场瞬间又变得嘈杂。
宋慈把书和笔收进书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走吧。”
宋觉微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俩人随着人流往校门口走。夕阳斜过来了，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校门口照例挤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和各种小摊贩。油炸食品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要吃点别的吗？”宋慈问，目光扫过卖鸡蛋灌饼和烤肠的小推车。
宋觉微摸了摸肚子，中午两份排骨的饱足感还没完全消退。“不饿。赶紧回家吧，热。”
他们家在老城区一个不算新的小区，走路大概二十分钟。这段路他们走了很多年。穿过两条热闹的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路两边是枝叶繁茂的香樟树。
巷子口有个常年摆摊修自行车的老头，看见他们，抬起沾满油污的手挥了挥：“小慈，小徽，放学啦？”
宋慈点点头：“刘伯。”
宋觉微也含糊地应了一声。
老头笑眯眯的，也没多话。他们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巷子染成暖橙色，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
回到家，打开门，一股独属于空置房屋的、闷闷的气息涌出来。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宋慈顺手按亮了灯。
冷白色的灯光驱散了昏暗，也照出了客厅里略显冷清的模样。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扶手上搭着宋觉微昨天脱下来的外套，茶几上扔着几本翻开的杂志和游戏攻略。
宋慈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很快，里面传来开水龙头洗菜的声音。
宋觉微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篮球赛，解说员的声音聒噪地填满了安静的客厅。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某个播放动画片的频道，也没认真看，只是让声音响着。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接着是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宋觉微听着那声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穿过客厅传到厨房：“喂，宋慈。”
笃笃声停了一下。“嗯？”
“你那个物理竞赛，要是拿了奖，是不是能加点分？”宋觉微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里面一只蓝色的猫正在追一只老鼠。
“嗯，自主招生有用。”宋慈的声音混着切菜的动静传出来。
“哦。”宋觉微不再问了。他知道宋慈的目标一直是那所顶尖的A大，以宋慈的成绩，正常考问题也不大，但加上竞赛加分，就更稳了。他自己没想过那么远，能考个差不多的大学，离家别太远就行。
动画片放完了，开始播广告。宋觉微无聊地换了个姿势，目光扫过沙发角落。那里扔着一个半旧的篮球，是他初中时缠着爸妈买的，后来打得少了，就丢在了这里。篮球旁边，是宋慈的一个魔方，六面都整齐地还原着，放在一个透明盒子里。
这个家到处是他们兄弟俩生活过的痕迹，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
“过来剥蒜。”厨房里，宋慈喊他。
宋觉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磨蹭了几秒，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厨房不大，宋慈系着条深色的围裙——那是他们妈以前用的，站在灶台前，锅里水已经烧上了，冒着细细的白气。一小碗蒜头放在料理台边缘。
宋觉微靠在门框上，拿起一颗蒜，慢吞吞地剥着。指甲掐进蒜皮，辛辣的气味立刻蹿上来。
“快点。”宋慈头也没回，正在揉面。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面团在他手里听话地变换形状。
“催什么催。”宋觉微嘟囔，手下倒是加快了点速度。剥好的蒜瓣扔进一个小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宋慈微微汗湿的鬓角，和那截随着揉面动作而显得格外清晰的手腕骨上。宋觉微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专心对付手里那颗顽固的蒜。
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热油下锅，刺啦一声。葱姜的香味瞬间爆开，充满了小小的空间。然后是肉馅下锅翻炒的声响，酱料倒入的滋啦声。
宋觉微把剥好的蒜碗推过去，宋慈接过去，利落地切成蒜末，洒进锅里。
一切都很熟练。好像他们这样一起准备晚饭，已经做过千百遍。
事实上，也确实差不多。
饺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客厅只开了餐桌上方一盏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方桌面。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两小碟醋，还有宋慈顺手拍的一根黄瓜。
宋觉微早就饿了，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一口咬下去。面粉的香，猪肉白菜的鲜，还有恰到好处的咸淡。
“怎么样？”宋慈问，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还行。”宋觉微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评价，“醋少了点。”
宋慈把自己手边那碟醋推过去一半。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电视还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播着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成了背景音。
“明天早上吃什么？”宋觉微解决掉最后一个饺子，靠在椅背上问。
“冰箱里有包子，热一下。”宋慈说，开始收拾碗筷。
“又是包子。”宋觉微抱怨，但也没多说。他起身，帮着把空盘子拿到厨房水槽。
水声再次响起。宋慈洗碗，宋觉微擦桌子。分工明确，动作利落，没多久就收拾干净了。
宋慈去洗澡，宋觉微回了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和试卷。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下，拧开台灯。
过了一会儿，宋慈洗完澡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湿着，走到他房间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英语。”他手里拿着几张A4纸，上面是整理好的笔记。
宋觉微头大地接过来，扫了一眼，果然是密密麻麻的重点。“知道了，放这儿吧。”
宋慈把纸放在他桌角，没立刻走，站了一会儿。宋觉微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过的、干净的水汽和洗发水的味道，很淡。
“物理竞赛预赛，下周六。”宋慈忽然说。
“哦，在哪儿？”
“附中。”
“远吗？”
“还好，地铁直达。”
“要我陪你去吗？”宋觉微顺口问了一句，眼睛还盯着眼前的数学题。
问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陪宋慈去考试？好像……没这个必要。宋慈从来不需要人陪。
门口沉默了两秒。
“不用。”宋慈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淡，“你睡你的懒觉。”
“谁睡懒觉了？”宋觉微立刻反驳，有点恼。
宋慈似乎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很短促。“早点睡。”
脚步声响起，离开了门口，去了隔壁房间。
宋觉微盯着眼前的数学公式，半天没看进去。他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地丢开笔。
窗外夜色浓重，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这个寻常的夜晚，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什么东西，就像深水下的暗流，在无人察觉的寂静里，悄然改变着方向。只是此刻水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寻常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