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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许吟秋 周三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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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学校礼堂。
钢琴比赛是校团委搞的，说是“艺术节预热”，其实就是让有才艺的上去露个脸，凑个热闹。宋觉微本来不想去，但赵磊非要拉着他来，说“人家许大美女都开口了，你不去像话吗”。
礼堂里坐了百来号人，大多是高一高二的。舞台中央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聚光灯打在上面，亮得晃眼。许吟秋是第四个出场的。她今天穿了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她坐到钢琴前，停了两秒，然后抬手。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宋觉微不懂钢琴，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好听。不是那种让人想鼓掌的好听，是那种让人不想出声、怕打断什么的好听。音符一个一个往外蹦，有时候密，有时候疏，像有人在说话，说很轻的话，怕吵醒谁。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看着台上许吟秋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弹过钢琴吗？好像没有。家里那架电子琴是小时候他妈买的，他俩都没学会，后来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但那个人会吹口琴。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年夏天停电，他们坐在阳台上乘凉，那个人吹了一首曲子，什么名字他忘了，只记得很好听，听着听着就困了，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那人的外套，那人还在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
曲子结束了。掌声响起来。许吟秋站起来鞠躬，目光往观众席扫了一圈，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
赵磊在旁边使劲拍手：“好听好听！”然后撞他肩膀，“哎，她是不是在看你？”
宋觉微没接话。
比赛结束后，许吟秋在礼堂门口等他。赵磊很识相地说“我先走了”，一溜烟跑了。
两人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下午的阳光不烈，风吹着很舒服。
“你觉得怎么样？”许吟秋问。
“挺好听的。”宋觉微说，“什么曲子？”
“《月光》。”许吟秋看了他一眼，“德彪西的。”
“哦。”
“你不懂钢琴吧？”
“不懂。”
许吟秋笑了一下。“没关系，很多人都不懂。”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远处传来吆喝声。
“宋觉微。”许吟秋忽然停下来。
宋觉微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问。
宋觉微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许吟秋看着他，眼睛很亮，没有恶意，“上次在你家，你说‘有’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往旁边看了一眼。”
宋觉微没说话。
“那个人在你旁边，对不对？”许吟秋的声音很轻，像怕说错什么。
风吹过来，操场边的树沙沙响。宋觉微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想说“是”，但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猜对了，我喜欢的人确实在我旁边，那天就坐在我旁边，离我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
许吟秋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了，带着点释然。
“行吧。”她说，“那祝你成功。”
“什么？”
“追到他啊。”许吟秋转身往前走，声音飘回来，“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你得加油。你看起来不太会追人。”
宋觉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蓝裙子在阳光下有点晃眼。他忽然觉得许吟秋这个人挺不错的。可惜了。不是可惜她，是可惜自己。如果他心里没有那个人，如果那个人不是那个人，他可能会觉得许吟秋挺好的。但没有如果。
他追上她，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许吟秋往左走，他往右走。
“宋觉微。”许吟秋在后面喊。
他回头。
“你记不记得上次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说有。”许吟秋站在夕阳里，声音不大，“其实我问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那个人是不是……”
她没说完，笑了笑，摆摆手，转身走了。
宋觉微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想起宋慈说过的一句话：“还没定呢。”说的是志愿，说的是去不去外省。但他现在觉得，宋慈说的可能不只是志愿。
他掏出手机，给宋慈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放学？”
那边很快回了：“现在。校门口。”
宋觉微抬起头。隔着半条街，高三楼的门口，一个人正走出来。背着旧书包，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看手机。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忽然走快了几步，穿过人群，走到那个人面前。
宋慈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干嘛？”
“一起回家。”
宋慈看着他，那眼神又出现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树，还是那个队形——但宋觉微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今天走在这条路上，风很轻，天很蓝，身边这个人很近。近到他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可以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可以在夕阳里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他忽然想起许吟秋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她没说完，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问：那个人是不是你哥哥？
他没回答。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要用一辈子去说。
“今天怎么这么早？”宋慈问。
“没什么事。”
“比赛看完了？”
宋觉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比赛？”
“赵磊说的。”
“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宋慈没回答。
走了一段路，宋觉微忽然说：“许吟秋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宋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有。”
沉默。风在吹，树叶在响。
“她还问我那个人是不是在我旁边。”宋觉微侧头看着宋慈，“我没回答。”
宋慈没看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觉微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回答？”宋慈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什么不知道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如果是呢？”
宋慈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夕阳里，转过身看着宋觉微。那眼神宋觉微没见过，不是平时的平静，不是那些裂缝里露出的真心，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害怕，像是期待，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又像是等到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站在巷子中间，谁都没说话。香樟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影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宋慈的声音有点哑。
“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宋慈看着他，喉结又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宋觉微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这次不是半步的距离，是并肩。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谁都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宋慈换鞋进厨房，宋觉微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听着厨房里熟悉的动静。水龙头哗哗响，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油烟机嗡嗡嗡。这些声音他听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些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说一句话，说了很多遍，他到现在才听懂。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人对面坐着，还是那盏暖黄的灯，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个电视。但气氛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像夏天的闷雷，还没落下来，但已经近了。
宋慈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宋觉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宋慈。”他开口。
宋慈抬起头。
“你上次说，报外省的学校。”
“嗯。”
“别报了。”
宋慈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看着宋觉微，眼神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不是裂缝里露出来的那一点，是全部。是压了十七年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声音很低。
“知道。”
“你知道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宋慈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宋觉微，眼睛里有光，说不清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是你哥。”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宋觉微打断他，“我都知道。你是我哥，你比我大，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你说不可能，我知道不可能。但是……”
他停了一下。窗外夜色很浓，屋里灯光很暖。
“但是我就是。”他说。
宋慈没说话。他坐在那儿，看着宋觉微，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得看不见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着，眼睛里也有光，但那种光不是开心，是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他问。
“刚才。”
“跟谁学的？”
“没人教。”
宋慈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你先吃吧。”他站起来，拿起碗筷往厨房走。
宋觉微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慈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觉微。”
他很少叫他名字。平时都是“你”“喂”，偶尔叫全名。叫“觉微”的时候，都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嗯？”
“你让我想想。”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宋觉微坐在餐桌旁，看着厨房门口透出来的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大的事。大到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但他说出来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他说出来了。
不是对别人，是对那个人。对他哥。对宋慈。
窗外的夜色很深。厨房里的水声还在响。
他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