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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水静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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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淌，转眼到了物理竞赛预赛那天。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露未干的凉意。宋觉微被闹钟吵醒，伸手按掉，困倦地把脸埋进枕头里。昨晚熬夜打了两局游戏，现在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宋慈在准备出门。
宋觉微挣扎了几秒，还是掀开被子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房门口。宋慈已经穿戴整齐，黑色的薄外套，书包单肩挎着，正在玄关换鞋。
“走了？”宋觉微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靠在门框上。
宋慈回头看他一眼。“嗯。你再睡会儿。”
“谁要睡。”宋觉微嘴硬，揉了揉眼睛，“……带准考证没？”
“带了。”
“笔呢？2B铅笔？”
“都有。”
宋觉微“哦”了一声，想不出还要问什么。他看着宋慈打开门，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考完早点回来。”宋觉微嘟囔了一句。
宋慈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很低地“嗯”了一声，门轻轻合上了。
家里又恢复寂静。宋觉微站了一会儿，睡意也散了，干脆去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彻底清醒过来。他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包子，旁边贴了张便签纸，是宋慈的字迹：“豆浆在冰箱，自己热。”
宋觉微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很足。他打开冰箱，果然看到一小壶豆浆。熟练地倒进马克杯，放进微波炉加热。机器嗡嗡的运转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他端着早餐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早间新闻的主播正一脸严肃地播报着国际形势。宋觉微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脑子里却莫名想起昨天晚上。
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宋慈房间的门缝下还透着光。推门进去，宋慈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着他半边侧脸，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听见动静，宋慈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还不睡？”宋觉微当时问。
“马上。”宋慈合上书，“吵到你了？”
“没。”宋觉微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宋慈看重这次竞赛，但看到那堆成小山的资料和宋慈眼里的血丝，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的堵。最后他只是说：“别看了，早点睡。”
宋慈点了点头，却没动。
宋觉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多了一句：“不就个破竞赛么，至于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但宋慈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去睡你的。”
现在想想，自己那话确实挺欠的。宋觉微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宋慈肯定又熬夜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豆浆热好了。他拿出来，小心地喝着。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能听到远处马路上传来的零星车声。
一个上午变得有点漫长。宋觉微写了一会儿作业，觉得没意思。打了两局游戏，又觉得腻。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点不习惯。他平时嫌宋慈在旁边看书太闷，现在人不在，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约他去网吧开黑。宋觉微犹豫了一下，回了句“不去”。
他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宋慈应该快考完了。鬼使神差地，他换好衣服出了门。
附中离他们家不算太远，地铁四站路。周末的地铁人不少，宋觉微挤在车厢角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牌和灰扑扑的建筑。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去干嘛，接人？宋慈又不是小孩。
可脚就是带着他往那儿走。
出地铁站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附中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完出来的学生和家长，闹哄哄的。宋觉微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没等多久就看到了宋慈。宋慈随着人流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显得轻松，也不见沮丧。他边走边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
宋觉微正要抬手喊他，却看见一个女生快步走到了宋慈身边，仰着头笑着在说什么。女生扎着马尾，穿着附中的校服裙，看起来很明艳。宋慈停下脚步，侧耳听着，然后点了点头，简短地回了几句话。
距离有点远，宋觉微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女生笑得更灿烂了，还从书包里拿出个小本子似的东西递给宋慈，宋慈接过去看了看，又递还给她，又说了句什么。
女生摆摆手，转身跑开了，马尾辫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
宋慈站在原地，看着女生跑远的背影，停顿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宋觉微放下抬起一半的手，插回兜里。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不舒服感又冒了出来，比上次在食堂听到议论时更清晰一点。那女生是谁？他们很熟？宋慈好像跟她说话时，表情比平时温和一些。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宋慈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入口。直到宋慈的身影消失在扶梯下方，宋觉微才慢吞吞地从树荫下走出来。
他没跟着进地铁站，而是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操。他暗骂一声。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等他晃悠回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用钥匙打开门，发现宋慈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餐桌旁吃一碗泡面。桌子上还摊着竞赛的准考证和几支笔。
“回来了？”宋慈抬眼看他，“吃饭了？”
“吃了。”宋觉微随口扯谎，换了鞋走过来，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考得怎么样？”
“还行。”宋慈的语气一如既往，听不出什么波澜。
“题难吗？”
“有点。”
“刚才……”宋觉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问，“回来路上堵吗？”
“不堵，地铁很快。”宋慈吃完最后一口面，端起碗去厨房清洗。
宋觉微看着他的背影，想问那个女生是谁，但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终究没问出口。问了显得他很在意似的。他凭什么在意？
宋慈洗好碗出来，看到宋觉微还坐在那儿发呆。“作业写完了？”
“没。”宋觉微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说，“催什么催。”
“下午两点，老地方。”宋慈一边擦手一边说。
宋觉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每周六下午两点，他们固定会去市图书馆的自习室。宋慈去看他的书，宋觉微……通常是去补作业或者被迫看宋慈给他划的重点。
“知道了。”宋觉微站起身，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中午的太阳很烈，宋觉微眯着眼，走得很慢。宋慈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忽然开口：“上午见到附中的同学，聊了几句竞赛题。”
宋觉微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宋慈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哦。”宋觉微应了一声，心里的那股不舒服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他别开脸，看着路边被晒得蔫头耷脑的绿化带，“跟我说这个干嘛。”
“随便说说。”宋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图书馆自习室冷气开得很足，人不少，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宋慈很快进入状态，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边看边做笔记。
宋觉微对着数学卷子发了会儿呆，又看了眼旁边专注的宋慈。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宋慈摊开的书页和握着笔的手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宋慈总是能很快安静下来做自己的事，而他总是坐不住，不是玩橡皮就是东张西望。每次他被爸妈训，宋慈就会把他带到一边，塞给他一本图画书或者一个魔方，然后自己坐在旁边继续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会盖着宋慈的外套。
那些久远的、模糊的片段，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宋觉微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数学题上。可是那些公式和图形，怎么看怎么陌生。他烦躁地转着笔，笔掉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
旁边有人看过来，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满。
宋慈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掉在桌上的笔拿起来，放到他摊开的习题册旁边。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宋觉微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艰难地对付那些函数图像。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变得柔和。宋慈合上书，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手机。
“五点了。”他说。
宋觉微如蒙大赦，立刻把笔一扔。“走！”
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他们顺着林荫道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宋慈走进去，买了两瓶冰水和一袋奶糖。出来时，他把水和糖都递给宋觉微。
宋觉微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又剥了颗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奶味在舌尖化开。他含含糊糊地说：“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菜，回去炒。”宋慈说。
“不想吃炒的，腻。”
“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宋觉微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随便。”
宋慈没再说话。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路口新开了家砂锅店，要不要试试？”
宋觉微眼睛亮了一下：“辣吗？”
“可以选辣度。”
“那行。”
绿灯亮了，他们穿过马路。那家砂锅店店面不大，但人挺多，热气裹着香气从里面飘出来。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点了两份招牌牛肉砂锅，一份中辣，一份微辣。
等待的时候，宋觉微低头玩手机。宋慈则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和匆匆走过的行人。店里很吵，人声鼎沸，但他们这桌却很安静。
砂锅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宋觉微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粉丝，烫得直吸气，但牛肉炖得软烂入味，辣度也刚好，很过瘾。
宋慈吃得很慢，偶尔会从自己锅里挑出几片牛肉，很自然地放到宋觉微碗里。
“你自己吃。”宋觉微说，但也没把肉还回去。
“吃不完。”宋慈淡淡地说。
宋觉微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热气氤氲中，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宋慈。宋慈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了点雾气，垂着眼专注地吃着，鼻尖渗出一点细小的汗珠。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略显疏冷的线条。
宋觉微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很轻，很快，快得他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砂锅。只是接下来的几口，味道好像有点变了，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霓虹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他们并肩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回到家，打开灯，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宋慈去洗澡，宋觉微瘫在沙发上，胃里被砂锅填得满满的，有点昏昏欲睡。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磊发来游戏截图，炫耀自己的新战绩。宋觉微回了句“菜狗”，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纹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踏实的、懒洋洋的满足感。
好像只要宋慈在，这个家就是满的。哪怕只是这样寻常地吃顿饭，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宋慈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发梢还在滴水。
“下周开始，晚上我要去学校竞赛班集训。”宋慈忽然说，“可能回来得晚。晚饭你自己解决，或者我提前做好。”
宋觉微愣了一下，坐直身体。“集训？天天？”
“嗯，到决赛前。”
“哦。”宋觉微又靠了回去，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踏实感，好像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漏了点气。“随便。”
宋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又只剩下宋觉微一个人，和电视里嘈杂的综艺节目声。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觉得有点烦。
不就是晚上不一起吃饭了吗？多大点事。
他抓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进这间突然显得有点过于安静的客厅。有些东西，就像深水下的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正悄然改变着流速和方向。
只是此刻，水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仿佛一切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