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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狱重逢 ...

  •   宋愉安第一次看清地狱的模样时,已经在其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天。

      起初是混沌——意识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纸片,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重组,找不到归处。他最后残存的记忆停留在人间,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窗外暴雨如注,水珠疯狂地敲打着玻璃。他蜷缩在公寓冰冷的沙发上,紧紧抱着那个印有哥哥照片的抱枕,胃里空荡荡的,却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

      然后,世界开始扭曲。

      墙壁像被高温炙烤的蜡像般软化、流淌,地板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无数苍白的手臂从中伸出,带着冰冷粘腻的触感,将他狠狠向下拖拽。他以为这又是幻觉——自从哥哥去世后,这样的幻觉就时常不请自来。但这次不同,那些手臂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坠落,仿佛持续了永恒。

      当他再次艰难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焦黑龟裂的土地上。天空是永夜的深紫色,偶尔划过几道暗红色的闪电,像神祇愤怒的伤疤。远处传来非人的凄厉嚎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腐烂的恶臭。

      他挣扎着站起身,发现自己依旧穿着死前那件灰色毛衣,但身体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变得轻盈而虚幻。

      “新来的?”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愉安转身,看到一个身形佝偻的生物。它勉强能辨认出曾经是个人类,但现在皮肤皲裂如干枯的树皮,双眼浑浊无光,像蒙尘的玻璃珠。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仿佛在询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点。

      “还能是哪里?”那生物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地狱第十四层,痛苦熔炉。我是你的引导员,叫我老疤。”

      “地狱……”宋愉安喃喃自语,环顾四周。焦土延伸至视野的尽头,远处可见扭曲的建筑轮廓,像是被一只巨手恶意揉捏过的城市遗迹。

      老疤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倒是镇定。大多数人刚来这儿,不是崩溃大哭,就是拼命否认现实。”

      宋愉安没有回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心脏一如既往的“噗通噗通“的跳着,宋愉安却觉得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我怎么死的?”他问。

      “谁知道呢。”老疤耸耸肩,那动作使他的肩膀发出咔嚓的声响,“自杀?意外?谋杀?或许你也没有死。在这里,原因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你来了,就得受苦。”

      “受苦?”

      “每个层级都有各自的痛苦方式。”老疤指了指天空,“十四层是‘饥渴之刑’。你很快会感到一种永远不会被满足的饥饿,不是对食物,而是对……某些更抽象的东西。爱,认可,归属感——那些你生前最渴望却求而不得的东西。”

      宋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到了哥哥,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跟我来,带你去登记。”老疤转身,迈开蹒跚的步伐。

      他们走过焦黑的平原,偶尔遇到其他游荡的灵魂。有的神情麻木,漫无目的地走着;有的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还有的在机械地重复着某个无意义的动作。宋愉安注意到他们的痛苦似乎各有不同:一个人不停地数着脚边看不见的沙粒;另一个反复嘶哑地念叨着“对不起”,声音早已破碎不堪。

      “那些是‘定制刑罚’。”老疤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地狱最擅长挖掘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和遗憾,然后把它变成永恒的折磨。”

      登记处是一座由黑色岩石堆砌的冰冷建筑,门口排着扭曲的长队。等待时,宋愉安观察着其他灵魂。有些看起来还很“新鲜”,保持着完整的人类形态;另一些则已经扭曲变形,仿佛他们的痛苦外化成了身体上的畸变,成为了他们永恒的枷锁。

      “宋愉安?”

      一个冰冷的声音叫到了他的名字。

      他走到石台前,后面坐着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生物。第三只眼睛长在额头上,正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年龄,死因,主要罪孽。”那生物机械地问道。

      “24岁。我不确定死因……可能是心力衰竭。罪孽……”他停顿了一下,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第三只眼睛眨了眨,发出一道微弱的光扫过宋愉安的身体:“罪孽登记:七宗罪之‘懒惰’次级表现——逃避现实,放弃生命责任。另有一项特殊标记……”

      那生物突然停住了,三只眼睛同时睁大。它凑近看了看石台上浮现的某种诡异符文,然后猛地抬头,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您……您被预定了。”

      “预定?”

      “上级指定灵魂,直接送往领主宫殿。”生物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它迅速在一块黑色石板上刻下什么,“请在此等候,接引者马上就到。”

      老疤在身后倒吸一口凉气:“领主宫殿?小家伙,你生前是什么大人物?”

      宋愉安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插画师,在哥哥去世后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唯一的“成就”大概就是成功把自己饿死,追随哥哥而去。

      不到十分钟,一队穿着暗红色制服的生物出现了。他们有着近乎完美的人类外形,但眼睛是完全的漆黑,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领头的那个向宋愉安深鞠一躬,姿态谦卑:

      “宋愉安大人,请随我们来。领主正在等您。”

      “领主?哪个领主?为什么要见我?”宋愉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地狱的领主,宋逾祈大人。”使者不卑不亢地回答,“他说您是……他的弟弟。”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宋愉安感到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种不存在的心跳在耳边轰鸣。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见使者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兄弟重逢”“特别安排”“免除刑罚”之类的话。

      哥哥。

      宋逾祈。

      那个在他十八岁时,在他眼前被炸成血色碎片的哥哥。

      那个他花了整整四年时间试图忘记,却每晚都会在梦中与之相见的哥哥。

      那个他最终放弃生命,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去追随的哥哥。

      “带我去见他。”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他们乘坐一种由黑色火焰驱动的车辇,穿越地狱光怪陆离的风景。宋愉安透过车窗看到各种不可思议的景象:流淌着熔岩的河流,倒悬的山峰,由无数尖叫声组成的诡异森林。但这些都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的整个思维完全被一个名字所占据。

      宋逾祈。宋逾祈。宋逾祈。

      如果哥哥真的在地狱,为什么四年来从未找过他?如果哥哥已经成为什么“领主”,为什么不早点把他接来?如果……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可能,太多的、他不敢触碰的希望。

      车辇最终停在一座宫殿前。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宫殿,更像是由纯粹的黑暗、阴影和隐约的红色光芒构成的建筑集合体。它的轮廓不断扭曲变幻,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使者引他穿过高耸的大门,进入一条幽暗的长廊。墙壁上挂着的不是画作,而是流动的记忆片段——宋愉安在其中惊鸿一瞥,看到了太多熟悉的场景:他们小时候共同生活的家,夏日午后洒满阳光的院子,两颗挨在一起的、墨绿条纹的西瓜……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长廊尽头是两扇巨大的门,由某种发光的水晶制成,里面封印着闪烁的星辰。使者示意他自己进去。

      宋愉安深吸一口气——尽管不需要——然后伸手推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房间宽阔而空旷,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倒映着上方悬浮的几个暗红色光球。房间中央有一个王座般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影。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宋愉安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随着距离缩短,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修长而挺拔的身形,宽阔的肩膀,熟悉到令人心碎的侧脸线条……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倒流回四年前,又或者,时间从未前进过。

      宋逾祈看起来和死前一模一样,只是肤色更加苍白,眼睛深处闪烁着地狱生物特有的暗红光泽。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他的头发比生前长了些,随意地垂在额前,为他添了几分慵懒的邪气。

      他们静静对视了整整一分钟,仿佛要将这四年的空白全部填补。

      然后宋逾祈站起身,走下王座。他的动作优雅而克制,但宋愉安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安安。”

      哥哥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低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个久违的昵称瞬间击穿了宋愉安所有的心理防线。四年来的孤独、悲伤、绝望,以及那些自我毁灭的倾向,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喉咙,化作一声无法抑制的哽咽。

      “哥……”他颤抖着,最终只能说出这一个字。

      宋逾祈走到他面前,伸出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那双手的温度低得不似活人,但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宋愉安想要落泪。

      “我翻过了四座山,”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向那些该死的神佛祈祷,让他们把你带到我身边。”

      宋愉安闭上眼睛,贪恋地感受着哥哥指尖的冰冷触感。“我以为你死了,”他声音颤抖,“我亲眼看到……”

      “我确实死了。”宋逾祈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但死亡不是终点,安安。至少在这里,不是。”

      宋愉安睁开眼睛,直视哥哥深红色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四年……你为什么……”

      “我不能。”宋逾祈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痛苦的挣扎,“我刚到地狱时,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脆弱的游魂。我花了两年才站稳脚跟,又花了一年爬到顶层,直到最近才成为领主,获得足够的力量和权限去人间找你。”他的拇指摩挲着宋愉安的下唇,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到发疯。”

      这句话中的某种东西让宋愉安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共鸣。他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是这样看着他,眼神专注得仿佛他是这世界上唯一重要的存在。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试图转移自己纷乱的注意力。

      “我的宫殿,第十八层的核心。”宋逾祈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但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愿移开,“你现在安全了,安安。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我是怎么死的?”宋愉安突然问。

      宋逾祈的表情变得复杂而深邃:“你的身体……停止了运作。医生说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抑郁症,但我认为,你的一部分只是不想活了。”

      他说对了。在哥哥死后,宋愉安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他吃不下,睡不着,只是机械地完成一些维持生命最低需求的动作。最后,连那些动作也放弃了。他只是在等,等生命自己枯竭。

      “我后悔了。”宋愉安轻声说,“我应该更坚强一点,至少……”

      “不。”宋逾祈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不要后悔。你现在在这里,和我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拉起宋愉安的手,带着他走向房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隐藏的门,推开后是一个布置得温馨得惊人的房间——柔和温暖的灯光,柔软舒适的家具,装满书籍的书架,甚至有一扇可以看到地狱风景的窗户——尽管外面的“风景”是流淌的岩浆和飞舞的灰烬。

      “这是你的房间,”宋逾祈说,声音柔和下来,“我按照我们以前的房间布置的,记得吗?我们共享的那个房间,直到舅舅坚持要我们分开睡。”

      宋愉安记得。那是八岁到十四岁之间,父母相继去世后,他们在舅舅家的日子。最初他们睡在同一间房,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晚上,当噩梦来袭,宋愉安总会偷偷爬到哥哥床上,紧紧蜷缩在他怀里寻求安慰。直到十四岁那年,舅舅说“男孩们长大了需要私人空间”,硬是让他们搬到了不同的房间。

      “我记得。”宋愉安低声说,手指抚过书架上的一排书——都是他生前最喜欢的画册和小说,分毫不差。

      “你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宋逾祈站在门口,体贴地没有进入房间,保持着尊重的距离,“食物,衣服,娱乐……虽然地狱的资源有限,但作为领主,我能为你提供很多东西。”

      “我不需要那些。”宋愉安转身,面对着哥哥,“我只想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死后的灵魂?恶魔?我们会永远待在这里吗?”

      宋逾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我们是超越死亡的存在,安安。”他伸手,极其温柔地将弟弟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至于永远……”他微微低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会在一起,这就够了。”

      这个无比亲密的动作让宋愉安的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强烈的紧缩感。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不听使唤,反而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了一点点,几乎要碰到哥哥那带着寒意的胸膛。

      “我累了。”他最后低声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和复杂的情感而感到深深的不知所措。

      “当然。”宋逾祈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迅速后退,恢复了礼貌而克制的距离,“你休息吧。我就在隔壁,有任何需要,喊我的名字就行。”

      他离开后,宋愉安缓缓坐在床边,再次盯着自己的手。手臂上脉搏跳动,但一点血丝也看不到。他死了,但又以某种形式“活着”。哥哥也是。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四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接近平静的情绪。不是因为快乐或满足,而是因为那个贯穿他整个生命的巨大空洞,终于被填上了一点点。

      隔壁房间,宋逾祈独自站在黑暗中央,双手紧握成拳。透过厚厚的墙壁,他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弟弟的存在——那熟悉的灵魂波动,如同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温暖而真实。

      “终于,”他低声自语,眼睛中的红点在黑暗中散发着独特的红,“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安安……”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翻山越岭、向那些冷漠的神佛祈祷、献祭,甚至与魔鬼交易的日子。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灵魂的重量,只要能让弟弟脱离人间的痛苦,来到他身边。

      而现在,这个执念了四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宋逾祈走到一面镜子前——地狱里少有的,能真实反映形象的镜子。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面容,独特的恶魔角和尾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满足而黑暗的微笑。

      “这一次,”他对镜中的倒影,也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东西,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即使是死亡本身。”

      在房间的另一端,宋愉安陷入了死后的第一次睡眠。他梦见了冰岛——一个他从未去过,但哥哥曾无数次憧憬着要带他去看极光的地方。在梦中,瑰丽的极光如绿色的纱幔在夜空中舞动,绚烂而梦幻。哥哥紧紧握着他的手,嘴唇微动,低声说着一些他听不清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话语。

      当他醒来时,地狱的“早晨”,如果这里有时间概念的话,已经到来。窗外的岩浆河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为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安安,醒了吗?”是宋逾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醒了。”宋愉安坐起身,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门开了,哥哥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某种冒着热气的饮料和看起来像面包的食物。“地狱的早餐,”他微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味道可能不如人间的,尝尝看。”

      宋愉安接过杯子,试探性地啜饮了一口。液体有股淡淡的甜味和烟熏味,出人意料地不难喝。“谢谢。”

      宋逾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吃早餐。那专注而充满关怀的目光让宋愉安感到一阵熟悉的不自在,但心底深处,却又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这是哥哥的习惯,从小到大,他就喜欢这样看着他吃东西,确保他没有挑食,营养均衡。

      “今天我想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宋逾祈说,“地狱有很多规则,你需要了解。”

      宋愉安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我需要做什么?工作?受刑?”

      “什么都不用。”哥哥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保护欲,“你是我的弟弟,第十八层领主的亲属。你在这里享有最高级别的特权。”

      “但那个引导员说,每个灵魂都要受苦……”

      “那是普通灵魂。”宋逾祈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轻蔑,“你不是灵魂,安安。你永远都不会是。”

      这种绝对的、近乎专制的保护,让宋愉安感到一阵熟悉的暖流。从小到大,哥哥就是这样——为他划定一个安全圈,把他小心翼翼地护在里面,隔绝外界所有的伤害和风雨。

      “我想帮忙,”他坚持道,不想只做一个被圈养的金丝雀,“我不想只是……被养着。”

      宋逾祈沉默了片刻,那双暗无光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他话语中的真诚。然后,他点了点头:“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安排一些简单的工作,在我的直接监督下。”

      “谢谢。”

      “但首先,”哥哥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简单的黑色长裤和深灰色上衣,“换上这个。地狱的服装有保护作用,能帮你更好地适应这里的环境。”

      宋愉安接过衣服,下意识地等待哥哥离开,但宋逾祈只是转过身,面朝窗户,留给弟弟一个体贴的背影。这种既保持距离又无微不至的关怀,如此熟悉,让宋愉安的喉咙再次发紧。

      他快速换上衣服,发现尺寸完美合身,仿佛为他量身定制。“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宋逾祈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我一直都知道,安安。关于你的一切。”

      这句话中的某些东西让空气瞬间变得稠密起来。宋愉安慌乱地低头整理衣角,刻意避开哥哥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注视。

      “准备好了吗?”宋逾祈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邀请的姿态。

      宋愉安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入哥哥冰冷而宽大的掌心。那触感冰冷,却异常坚实,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带我去看看你的地狱吧,哥哥。”

      宋逾祈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笑容中有一丝宋愉安未曾见过的黑暗和掌控欲,但也有一丝纯粹的、不容错认的喜悦。

      “我们的地狱,安安。”他纠正道,手指收紧,几乎有些用力,“从现在开始,这是我们的地狱。”

      他们手牵手走出房间,踏入地狱永夜的光芒中。宋愉安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这种死后的生活将如何展开,更不知道他和哥哥之间这份超越生死、甚至有些扭曲的关系将走向何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四年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缺失的那部分灵魂,终于被填上了一点点,不再那么空洞。

      而宋逾祈知道得更多。他知道自己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才换来这次重逢,知道地狱的规则多么容易被打破又多么严酷,更知道他对弟弟的感情,早已在四年的孤寂和执念中,悄然越过了兄弟之情的边界,变成了一种更黑暗、更炽热的占有。

      但那些都可以等等。现在,弟弟就在他身边,安全,受保护,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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