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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暴雨离途 ...

  •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宋鹤眠系好安全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后视镜里,那座灯火通明却冰冷彻骨的别墅,在视野里迅速缩小,最终被自动关闭的车库门彻底隔绝。

      他没有回宋家老宅。

      不想让父母看到他这副样子,不想在宋家风雨飘摇的时候再添一份担忧和眼泪。况且,回去又能怎样?只是徒增无力感罢了。

      他也没有去任何朋友家。

      姜向禹或许会收留他,但姜向禹是厉景川的朋友。他不想欠这份人情,更不想让任何人夹在他和厉景川之间为难。至于其他同学、朋友……他不想把麻烦带给任何人,也不想面对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他只想离开。

      离开京市,离开这片承载了他所有爱恋、期望、挣扎和心碎的土地。去哪里都行,越远越好。

      夜色浓稠,城市的路灯在车窗外连成昏黄的光带。他驶离了山顶别墅区,开上了通往城郊的主干道。车载导航没有设定任何目的地,屏幕上一片空白,只有代表车辆的箭头在无声地移动,像一个漫无目的的幽灵。

      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遮住了本就稀疏的星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风也开始变大,卷起路边的落叶和灰尘。

      开始下雨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轻柔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规律地抹开。但很快,雨势就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声音密集而沉重,仿佛天空破了一个口子。雨刷器调到最快档,疯狂地左右摆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短暂清晰的扇形,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前方车辆的尾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红斑,像绝望的眼睛。

      宋鹤眠放慢了车速,握紧方向盘。车内很安静,只有雨点敲击车顶的狂暴声响和雨刷单调的刮擦声。这种绝对的、被隔绝的嘈杂,反而让大脑里那些拼命压抑的画面和声音,找到了突破口。

      它们像挣脱牢笼的困兽,汹涌地扑了上来。

      ——初见。财经论坛后台的休息室,他作为学生会志愿者送资料,门推开,厉景川正背对着门,和几位年长的企业家交谈。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冷淡地扫过他,没有任何停留。可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跳如雷。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光芒万丈,也……冰冷疏离。

      ——婚礼。盛大的会场,鲜花,掌声,祝福。他穿着白色西装,走过长长的红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红毯尽头,厉景川穿着同款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却没有一丝笑容,眼神平静得像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交换戒指时,他指尖颤抖,而对方的手指干燥稳定,套上戒指的动作精准得像完成一项流程。礼成后,厉景川按照司仪要求,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触感冰凉。他在一片欢呼声中红了脸,心跳加速,以为那是克制的温柔。现在想来,那大概只是……不想在公开场合失礼吧。

      ——日常。空荡荡的餐桌,他精心准备的菜肴渐渐变凉。深夜书房的灯光,他送去的热汤被原封不动地搁置。琴房里独自流淌的旋律,从未等来唯一的听众。一次次尝试靠近,一次次被无形的冰墙反弹回来,撞得头破血流,还要自己默默擦干血迹,挤出笑容说“没关系”。

      ——生日雨夜。那场下了整晚的暴雨,和心里那场无声的坍塌。淋湿的蛋糕,挂断的视频,空荡荡的别墅,和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直到天亮的自己。那晚他就该明白的,只是……不甘心啊。

      ——晚宴羞辱。厉景川冰冷的眼神,当众掷下的那句“宋家的教养就是教你怎么出卖丈夫?”,四周瞬间死寂后爆发的窃窃私语,那些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像一场公开的凌迟,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爱意,剐得干干净净。心脏在那个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空洞。

      ——父亲的哀求。电话里苍老疲惫、带着哽咽的声音,书房里佝偻的背影和一夜白头的头发,母亲红肿的泪眼……家族的重担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求助对象,却用最理性的刀,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最后,是那三句话。隔着书房虚掩的门,清晰地、冰冷地钻进耳朵,钉进心里。

      “联姻本来就是合作。”

      “现在合作方自身出了问题,难道要拖垮整个项目?”

      “感情用事,是最愚蠢的。”

      ……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搅动、切割。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冰冷而尖锐,比高烧时的灼热更难忍受。

      他猛地伸手,胡乱地按向中控台,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车内寂静和脑海里疯狂的喧嚣。

      车载音响被打开了。

      流淌出来的,却是一首舒缓而甜蜜的英文老歌——《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旋律温柔,女声深情。

      宋鹤眠的身体骤然僵住。

      这首曲子……是他和厉景川婚礼上,交换戒指环节的背景音乐。当时他特意选的,觉得歌词里那种“情不自禁坠入爱河”的宿命感,完美契合他当时的心境。

      可现在,在这暴雨肆虐的夜晚,在这心碎逃离的路上,这甜蜜的旋律听起来是那样刺耳,那样讽刺!

      “关掉……关掉!”他颤抖着手,用力去按关闭键。可指尖因为冰冷和激动而不听使唤,接连按错了旁边的按钮。

      音响没关,反而触发了蓝牙连接。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开始播放一段视频——是婚礼跟拍团队后期剪辑好发送给他们留念的片段之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小心存到了手机本地,又不知怎么被车载系统识别了。

      视频开始播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二十一岁的宋鹤眠。

      他穿着那身精致的白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栗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柔软的光泽。脸上画着淡妆,皮肤白皙如玉,桃花眼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星光和憧憬。他正微微侧着头,看向身旁的厉景川,唇角的笑容明媚灿烂,唇下那颗小痣都显得生动可爱。那眼神,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满是陷入爱河的幸福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而镜头里的厉景川,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峻完美。他正目视前方,神情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司仪在说着什么,他微微颔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却唯独少了新郎该有的那份激动和喜悦。

      视频只有十几秒,循环播放。

      现实与回忆的残酷对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宋鹤眠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呵……呵呵……”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天真幸福的自己,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怪异。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汹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一边哭,一边又控制不住地笑,肩膀剧烈地颤抖,表情扭曲,像个彻底崩溃的疯子。

      雨刷仍在疯狂摆动,前方模糊一片。他不得不把车缓缓停靠在应急车道上,双闪灯在暴雨中微弱地跳动。

      他趴在方向盘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自己那张幸福到刺眼的脸,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皮质方向盘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你看……你看你多傻啊……”他对着屏幕,也对着空气,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哽咽和自嘲的笑,“把真心……捧给一个……根本不需要的人……”

      “宋鹤眠……”他叫着自己的名字,泪水流进嘴角,咸涩无比,“你真可笑……太可笑了……”

      哭到几乎脱力,他才慢慢止住。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从车窗缝隙渗入,还是未干的泪。

      不能停在这里。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入主路。雨越下越大,天空像漏了一样,雨水倾盆而下,砸在车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远处有雷声滚过,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了被暴雨蹂躏的世界。

      视线差到了极点。即使开着大灯和雾灯,能见度也不足二十米。道路变得湿滑,车辆轮胎压过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

      导航提示,前方通往江城方向的盘山公路是近道,但路况复杂,提醒谨慎驾驶。宋鹤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打了转向灯,拐上了那条路。

      他只想快点离开,离京市越远越好。盘山公路就盘山公路吧。

      道路开始蜿蜒向上,一侧是陡峭的山体,另一侧是越来越深的悬崖。护栏在暴雨中显得单薄而模糊。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山间的风更猛,裹挟着雨水横冲直撞,车子不时被吹得微微晃动。

      宋鹤眠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驾驶着。但高烧刚退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刚才剧烈的情绪崩溃和长时间的紧张,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像是有一把锥子在太阳穴里狠狠搅动,眼前瞬间发黑,视线模糊重影。他猛地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不适,但疼痛和眩晕感却越来越强烈。

      悲伤和绝望,如同车外这漫天漫地的暴雨,无孔不入,将他彻底淹没。身体冷得发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泛白。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最后一次。

      他腾出一只手,摸索着拿出手机。屏幕被雨水和泪水模糊过,但还能看清。他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窗口——和厉景川的对话,还停留在他高烧那次,厉景川生硬地发来的那句“早点休息”。下面是他没有回复的空缺。

      他手指颤抖着,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而用力地敲下:

      【厉景川,我不爱你了。】

      打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告别。不是赌气,不是威胁,是陈述一个事实,也是对自己这两年所有痴心妄想的、最终的终结宣言。

      他按下了发送键。

      小小的圆圈开始旋转,显示“发送中”。

      一秒,两秒,三秒……

      圆圈还在转。

      信号格在微弱地跳动,只剩下一小格,时隐时现。

      车行驶在山坳里,两侧是高耸的山体,暴雨和地形严重干扰了信号。

      圆圈固执地旋转着,仿佛在做一个徒劳的努力。

      终于,在转了将近一分钟后,圆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下面有一行小字:发送失败。请检查网络连接后重试。

      发送……失败?

      宋鹤眠怔怔地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着那行冰冷的提示。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荒诞和悲凉。

      是啊,发送失败。

      就像他这两年所有试图传递给厉景川的情感,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卑微的乞求,所有破碎的心意……最终,都失败了。

      无法抵达。

      从来就没有真正抵达过那个人的心里。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信号永远无法满格的单向传输。他在这头拼命发送,对方却从未真正打开接收的开关。

      真可笑啊。

      他苦笑着,将手机随手扔到了副驾驶座上,不再去看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白光,如同死神的探照灯,猛地穿透厚重狂暴的雨幕,从对面车道直射而来!

      是一辆失控的大型货车!

      它在湿滑的盘山公路上显然失去了控制,庞大的车身像一头脱缰的钢铁巨兽,打着滑,横冲直撞地朝着宋鹤眠小车所在的狭窄车道猛冲过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宋鹤眠瞳孔骤缩,苍白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只剩下极致的惊愕和恐惧。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全身力气,猛打方向盘,试图向山体一侧避让!

      车轮在积水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却根本无法获得足够的抓地力,车子猛地甩尾,失控地横向滑出!

      与此同时,他的脚下意识地狠狠踩向刹车!

      预想中的制动力没有传来。

      踏板踩下去的感觉异常绵软,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就像踩在一团棉花上!刹车失灵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大脑。

      完了。

      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下一秒——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失控的小车根本避无可避,车头侧面被大货车的车头狠狠撞上!巨大的冲击力如同被重锤击中,安全气囊瞬间爆开,砸在脸上,带来短暂的窒息和剧痛。

      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旋转、翻滚。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抛起,又狠狠掼下,安全带勒进皮肉,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窗玻璃在撞击和翻滚中轰然碎裂,冰冷的雨水和玻璃碎片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车子冲破了本就单薄的护栏,腾空而起。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在急速下坠、翻滚的混乱和剧痛中,在破碎的车窗之外,在漆黑如墨的雨夜和悬崖上空,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轮被厚重乌云遮蔽的月亮。

      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惨白的轮廓,在云缝中一闪而逝。

      冰冷,遥远,模糊。

      就像他这场从未真正开始,就已经彻底结束的爱情。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吞噬一切的剧痛,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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