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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深渊之下·一线生机 ...

  •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缓慢地爬行了一个小时。

      盘山公路下方,约莫四五十米的深处,远离了上方公路微弱灯光的照射范围,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才能短暂地照亮这片地狱般的景象。

      一辆曾经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此刻已面目全非。它像一只被巨力揉捏后丢弃的废铁罐头,扭曲、变形,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卡在几块突出的嶙峋巨石和几棵顽强生长在崖壁上的松树之间。车顶几乎被压扁,前后挡风玻璃和车窗全部粉碎,只剩边缘狰狞的玻璃茬。驾驶室一侧严重凹陷,车门扭曲变形,勉强挂着。车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刮擦和撞击痕迹,原本光亮的漆面在泥水和血污的覆盖下黯淡无光。

      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急。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车身,混合着从车体缝隙中渗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液体,在崎岖不平的岩石和泥土表面蜿蜒流淌,最终渗入下方的黑暗或汇入山涧的急流。

      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敲打金属和岩石的哗啦声,以及远处山谷隐约传来的、被风雨削弱了的隆隆水声。

      上方,盘山公路。

      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从江城方向驶来,车速不快,车灯划破雨幕。驾驶座上,周贺然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的黑色碎发。他今天心情糟透了——家里老头子又对他“不务正业”搞什么独立设计工作室大发雷霆,断了他的部分资金来源,跟了几个月的客户临时变卦,简直是诸事不顺。一怒之下,他晚饭都没吃,直接开车出来,沿着这条通往邻市的盘山公路瞎转悠,想吹吹冷风,散散心里的郁气。

      雨太大,能见度低,他开得很小心。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湿滑的路面和右侧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

      忽然,他眼神一凝。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护栏明显缺损了一大截,扭曲断裂的金属构件支棱着,在车灯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路面靠近悬崖边缘的位置,有几道新鲜的、深深的轮胎滑痕,一直延伸到护栏缺口处,消失在悬崖之下。

      车祸!

      周贺然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一脚刹车,越野车在湿滑路面拖出一道痕迹,险险停在了距离护栏缺口几米远的地方。

      他打开双闪,抓起放在副驾上的强光手电,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冰冷的暴雨瞬间将他浇透,但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护栏缺口处,趴在湿漉漉、边缘锋利的断口,用手电筒向下照去。

      光束穿透密集的雨线,勉强照亮下方陡峭、泥泞的斜坡和嶙峋的岩石。在光束晃动的边缘,他似乎看到了某种反光——金属?玻璃?

      “喂——!下面有人吗?!”周贺然扯开嗓子大喊,声音瞬间被狂风暴雨吞噬。

      没有回应。只有风雨的咆哮。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看这破损程度和滑痕,坠落的高度恐怕不低,又是在这种天气……下面的人凶多吉少。

      但万一呢?万一还有生还者,正在下面奄奄一息地等待救援?

      周贺然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快速返回车上,从后备箱里翻出登山用的安全绳、锁扣,又拿上那个总是随车携带的简易急救包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钳。他常年喜欢往野外跑,车里这些东西倒是齐全。

      他将安全绳一端牢牢固定在越野车坚固的拖车钩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戴上防滑手套,口中咬住手电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开始沿着陡峭湿滑、不时有松动的石块滚落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

      雨水模糊了视线,手套很快就湿透了,摩擦力大打折扣。脚下不断打滑,尖锐的岩石和断枝划破了他的裤腿和手臂,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凭借着过人的体能和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狠劲,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

      大概下了三十多米,手电光束终于清晰地照到了那辆扭曲变形的轿车。

      惨状让见多识广的周贺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加快速度,踉跄着落到车体旁边相对平坦一点的一块岩石上。顾不上满身的泥水和擦伤,他立刻扑到严重变形的驾驶室一侧。

      车窗早已粉碎,他用手电往里照去。

      驾驶座上,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歪倒在严重变形、挤压过来的方向盘和中控台上,安全气囊已经瘪了,沾满了暗红的血迹。他脸上、头发上全是血污和碎玻璃渣,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身上浅色的衣服也被鲜血浸透,多处破损,能看到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一只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另一只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周贺然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还是颤抖着手,探进破碎的车窗,小心翼翼地避过锋利的玻璃边缘,将手指伸到那人的鼻端。

      极其微弱,但……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流!

      他还活着!

      这个发现让周贺然精神一振。他立刻试图打开严重变形的车门,但车门卡死了,纹丝不动。他拿出工具钳,拼尽全力撬动,折腾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将车门勉强撬开一条更大的缝隙。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贺然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检查伤者的情况。呼吸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多处外伤出血,左臂可能骨折,头部有撞击伤,情况危殆,必须立刻送医!

      他立刻掏出手机,试图拨打急救电话。但在这深山崖底,信号时断时续,试了几次都提示无法接通。

      “该死!”周贺然低骂一声,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等急救车从城区赶过来,再想办法下到这种地方……下面这个人绝对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注意到伤者垂落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即使沾满血污,周贺然也认得出,那是某个顶级奢侈品牌的限量款,价值不菲,绝非普通人能拥有。还有他身上衣服的剪裁和质地,虽然破损染血,但依然能看出极佳的做工和面料。

      这人身份不简单。

      而且,伤得太重了。每一秒流逝,生机都在减弱。

      周贺然眼神一凛,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等了。

      他打开急救包,拿出止血带、纱布和绷带,凭借着平时学过的急救知识,尽量快速而小心地为伤者头部、手臂和身上几处最严重的出血点进行压迫止血和简单包扎。又用找到的硬纸板和绷带,对他疑似骨折的左臂进行了临时固定,防止移动造成二次伤害。

      整个过程,伤者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顽强地吊着一口气。

      “兄弟,坚持住……千万别睡……”周贺然一边处理,一边不停地低声说着,像是在鼓励对方,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这就带你上去,送你去医院……你会没事的,一定……”

      包扎完毕,接下来是最困难的一步——将人从严重变形的车里安全移出来。

      驾驶室空间被挤压得厉害,周贺然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座椅尽量往后放倒(幸运的是电动调节似乎还没完全失效),然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昏迷的伤者从方向盘和变形的中控台之间挪出来。动作必须轻,避免造成颈椎或脊柱的进一步损伤。

      这个过程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等他终于将人半抱半拖地弄出车厢,放在相对平坦的地面上时,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都被汗水和雨水湿透,手臂和背部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顾不上休息,他解下自己腰间的安全绳,用专业的登山结法,小心地将伤者与自己固定在一起,确保在攀爬过程中不会滑脱或造成额外伤害。

      然后,他咬咬牙,再次抓住湿滑的绳索,开始向上攀爬。

      这一次,更加艰难。不仅要克服自身的疲劳和湿滑陡峭的崖壁,还要负担另一个人的重量,并且要时刻注意避免碰撞到怀里的伤者。每一米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臂的肌肉火烧火燎地疼,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有好几次脚下打滑,全靠腰间的绳索和安全带才没有坠落。

      雨水、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咬紧牙关,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当他终于抱着人,狼狈不堪地翻过破损的护栏,滚倒在公路边时,他几乎虚脱,躺在冰冷的雨水里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仅仅躺了几秒,他就强撑着爬起来,连拖带抱地将昏迷的伤者弄上自己的越野车后座,尽量让他平躺。然后,他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将暖气开到最大,猛地掉头,朝着江城方向,将油门踩到了底!

      雨夜的山路异常危险,但周贺然顾不上了。他打开了所有的车灯,雨刷器疯狂摆动,凭借着对这条路的熟悉和一股豁出去的劲头,将车开得又快又稳。

      透过后视镜,他看着后座上那个无声无息、脸色惨白如纸的身影,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撑住!听见没有?兄弟,撑住!”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断地大声说话,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马上就到医院了!江城最好的医院!你给我坚持住!别睡!跟我说话!……妈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后座的人自然无法回应。只有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证明生命还在顽强地延续。

      在一次闪电照亮车厢的瞬间,周贺然瞥见了伤者被擦去部分血污后露出的侧脸。

      即使沾染着污迹,即使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即使双眼紧闭,眉宇间凝固着痛苦……那张脸的轮廓和五官,依然精致得让人心惊。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带着破碎感的惊心动魄的美。

      周贺然心里再次划过那个疑问:这人到底是谁?看起来如此年轻,穿着打扮显赫,怎么会独自一人在这种暴雨夜,开车走这条险峻的山路?是意外,还是……

      但他没有时间深想。救人才是第一位的。

      越野车像一头暴躁的钢铁猛兽,嘶吼着冲破了雨幕,驶离盘山公路,进入江城郊区,然后朝着市中心灯火最密集的方向疾驰。

      四十分钟后,江城仁和私立医院,急诊通道。

      刺耳的刹车声中,深灰色越野车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态横停在急救大厅门口。周贺然浑身湿透,脸上身上沾着泥泞和血迹,猛地推开车门,朝着里面声嘶力竭地大喊:

      “医生!护士!快救人!重伤!车祸!从崖底救上来的!”

      他的喊声和狼狈的模样立刻引起了注意。几名护士和护工推着平车飞快地跑出来,训练有素地将后座上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伤者转移到平车上。

      周贺然跟着冲进急诊大厅,语速飞快地向接诊医生说明情况:“大概一个多小时前从盘山公路掉下去的,高度估计有四五十米,车全毁了。我发现他的时候还有微弱呼吸,头部、身上多处外伤,左臂可能骨折,我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固定。他中间一直昏迷,没有苏醒过!”

      医生一边快速检查伤者的瞳孔、脉搏,一边指挥护士建立静脉通道、吸氧、连接监护仪。监护仪上显示的生命体征数字低得令人心颤。

      “立刻送抢救室!通知神经外科、骨科、胸外科医生急会诊!准备头部和全身CT!”医生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平床被医护人员簇拥着,朝着抢救室方向疾奔。

      周贺然被挡在了抢救室外。

      他看着那扇厚重的门在自己眼前关上,顶上的“抢救中”红灯倏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在苍白冰冷的走廊墙壁上投下令人不安的阴影。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直到这时,剧烈运动后的疲惫、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以及后知后觉的紧张和恐惧,才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这才感觉到手臂和腿上被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感觉到自己浑身湿透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上混合着雨水、泥水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抢救室内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周贺然怔怔地望着那盏亮着的红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年轻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他只知道,自己刚刚从死神手里,抢下了一个陌生人。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个被他无意中救下的、美丽又破碎的灵魂,背负着怎样一段肝肠寸断的往事,又将怎样彻底改变他,以及远方那个刚刚痛失所爱、即将陷入崩溃深渊的男人的命运。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于这间江城医院的抢救室外,悄然扣合,开始了它漫长而曲折的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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