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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死讯与崩溃 推定死亡 ...

  •   宋鹤眠离开后的那一夜,对厉景川而言,是一场漫长而无望的凌迟。

      他在空荡得令人心悸的客厅里,像一头被无形的牢笼困住的困兽,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空洞地回响,敲打着他自己紧绷的神经。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烦躁不安的心上。

      他打了无数个电话。

      宋鹤眠的手机一直关机。冰冷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像一句恶毒的咒语,每听一次,他心里的恐慌就加深一分。

      他动用了所有人脉和资源,派人去宋家老宅附近守着,去宋鹤眠可能认识的每一个朋友、同学那里询问,甚至查了机场、火车站的记录。然而,所有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统一的:没有见到宋先生,没有他的任何出行记录。

      宋鹤眠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京市茫茫的夜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厉景川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种冰冷彻骨的、仿佛心脏被生生挖去一块的空洞感和恐慌。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和逻辑运行。可宋鹤眠的消失,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自以为坚固的理性外壳。

      他想起宋鹤眠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到极致的死寂,想起那句“我放过你了,也希望你放过我”,想起他拉着行李箱决绝离开的背影……

      不,那不是离开。

      那是一种……诀别。

      这个认知让厉景川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失去他了。不是暂时闹别扭,不是冷战,是彻底的、永远的失去。

      他不敢深想那个“永远”意味着什么。

      天快亮时,雨势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厉景川坐在客厅冰冷的沙发上,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沉郁的阴影里。李姨小心翼翼地端来咖啡,被他挥手打断,声音沙哑:“有消息吗?”

      李姨摇摇头,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您休息一下吧……”

      厉景川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协议上的字句他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字都像在嘲讽他的愚蠢和冷酷。

      就在晨光勉强透过云层,给室内带来一丝惨淡光亮的时候,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工作号码或私人号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固定电话的号码,前缀来自某个政府部门。

      厉景川的心脏莫名地狠狠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请问是厉景川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而低沉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却又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是。”厉景川的声音干涩。

      “厉先生,这里是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队。我们接到报警,在京郊XX盘山公路段,发现严重车祸痕迹。护栏大面积破损,有车辆坠落悬崖的迹象。”

      厉景川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精准地刺入他的耳膜:“根据现场初步勘查,坠落车辆疑似为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车牌号部分碎片与您名下登记车辆特征相符。另外,我们在护栏缺口附近的泥泞中,发现了一张被雨水浸泡的身份证,以及……一枚铂金素圈戒指。身份证姓名显示为宋鹤眠,戒指内圈刻有‘L&S’字样。我们已与您之前备案的厉太太物品特征进行核对……”

      后面的话,厉景川已经听不清了。

      “嗡——”的一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手机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碎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婚戒……车祸……坠崖……

      这几个词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疯狂冲撞、组合,最终拼凑出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灵魂出窍的恐怖事实。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在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猛地用手撑住茶几边缘,才没有倒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一秒,如同被噩梦惊醒的野兽,他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转身,抓起沙发上的车钥匙,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疯了一样冲出了别墅大门。

      “先生!先生!外面还在下雨!”李姨的惊呼被远远抛在身后。

      黑色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撕裂清晨湿冷的空气,朝着盘山公路的方向狂飙而去。雨水再次变大,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大档,眼前依旧一片模糊。厉景川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眼神空洞而骇人,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辨别的巨大恐惧和绝望。

      车子刚驶出市区不久,一辆银灰色的跑车从后面猛追上来,并排疾驰,车窗降下,露出姜向禹焦急万分的脸。

      “景川!停车!你冷静点!”姜向禹对着他大喊,声音被风雨和引擎声撕裂。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第一时间追了过来。

      厉景川仿佛没听见,车速丝毫不减。

      姜向禹一咬牙,猛打方向盘,硬生生别在了厉景川的车前,逼得他不得不急刹车停下。

      “滚开!”厉景川摇下车窗,朝着姜向禹嘶吼,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疯狂的野兽。

      姜向禹推开车门,几步冲过来,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他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你这个状态开车是想找死吗?!上车!我开!”

      厉景川还想挣扎,但姜向禹的力气出奇地大,而且他此刻手脚冰凉发软,竟真的被拖拽着塞进了副驾驶。姜向禹迅速坐上驾驶位,重新发动车子,朝着事故地点疾驰。

      一路上,厉景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僵直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景色。雨水顺着未关严的车窗缝隙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他也浑然不觉。

      姜向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痛,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油门踩得更深。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了事发路段。

      远远地,就看到警灯闪烁,警戒线拉起了很长一段。几辆警车、救援车辆和一辆吊车停在路边。雨虽然小了些,但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依然很低。路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救援人员和车辆留下的杂乱痕迹。

      车子刚停稳,厉景川就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过去。

      “先生!这里不能进去!”一名年轻的警察试图阻拦。

      “滚开!”厉景川低吼着,一把推开他,眼睛死死地盯着警戒线内、那处触目惊心的护栏缺口。缺口边缘的金属扭曲断裂,像一张狰狞的大嘴,吞噬了所有希望。

      姜向禹连忙跟上来,向警察出示证件并快速解释。警察认出厉景川,脸色变得凝重而同情,没有再强行阻拦。

      厉景川冲进警戒线内,目光扫过泥泞的地面。救援人员正在忙碌,有的在整理绳索准备下崖,有的在记录现场。在靠近缺口的一小块相对干燥的空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零星摆放着一些刚从崖下艰难带上来的物品。

      他的目光,瞬间被其中几样东西死死钉住。

      一片染着暗红血迹、边缘锋利的碎玻璃。
      一个扭曲变形、但依稀能看出奔驰车标轮廓的进气格栅碎片。
      还有……那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污和隐约的血迹,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种冰冷而刺眼的光泽。内圈“L&S”的刻字,即便隔着污迹,也清晰得如同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是鹤眠的婚戒。

      “鹤眠……”厉景川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他踉跄着走过去,想要伸手去拿那枚戒指,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仿佛那是什么烧红的烙铁,又或者是什么一碰就会彻底碎裂的珍宝。

      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官走了过来,神色沉重地看着他,斟酌着开口:“厉先生,请节哀。根据现场痕迹和车辆残骸初步判断,车辆是从这里冲出去,在坠落过程中与崖壁发生了多次剧烈碰撞和翻滚……生还的可能性……极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厉景川惨白如鬼的脸色,声音放得更缓,“我们已经调集了专业救援队,正在尝试下崖搜救。但是昨晚暴雨导致山体松动,崖下环境复杂,救援难度很大,而且……如果……如果人被山洪或急流冲走……”

      后面的话,厉景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生还可能性极低。

      被冲走。

      这几个词反复在他耳边轰鸣,像丧钟敲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它攥在了手心里。

      冰冷的铂金边缘,锋利的棱角,瞬间硌进他掌心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甚至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是他的血。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冷。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警戒线的颜色,警灯的光晕,救援人员晃动的身影,泥泞的地面,灰暗的天空……全都扭曲、搅合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绝望的颜色。

      回忆,却在这片混沌中,无比清晰地、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宋鹤眠穿着白色西装,在婚礼上对他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他在琴房里弹奏《月光奏鸣曲》,侧脸温柔,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带着淡淡的忧伤,却美得惊心动魄。
      ——生日雨夜,他独自对着淋湿的蛋糕,眼神黯淡,却还在电话里强笑着说“没事”。
      ——晚宴上,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破碎地望着他,承受着当众的羞辱,像一朵被骤然踩进泥泞里的花。
      ——昨夜,他平静地说“我放过你了”,眼神里是万念俱灰的死寂,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决绝单薄……

      每一个画面,都变成一把沉重的、带着倒刺的铁锤,狠狠地、反复地砸在他的心脏上。不是一击致命,而是缓慢的、残忍的凌迟,将他那颗自以为包裹在坚冰下的心,砸得血肉模糊,碎成齑粉。

      是他。

      是他一次次的冷漠和忽视,浇灭了那双眼里最初的光。
      是他当众的羞辱,碾碎了他最后的尊严和期待。
      是他昨夜冷酷的拒绝和那些混账话,将他最后一点生的希望也掐灭了。
      是他……亲手把他逼上了这条路,推下了这万丈悬崖!

      “啊——!!!”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野兽垂死般的嘶吼,猛地从厉景川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溅起肮脏的泥水。他佝偻着身体,额头抵着肮脏的地面,双手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婚戒,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到极致的痛哭和嘶吼。泪水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泥浆,冲刷而下,将他英俊却扭曲痛苦的面容弄得狼狈不堪。

      他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要把所有的悔恨、痛苦、恐惧都吼出去,可那些东西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钉在他的骨血里,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姜向禹红着眼眶冲过来,用力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声音哽咽:“景川!景川你冷静点!搜救还在继续!也许……也许还有希望!鹤眠他福大命大,也许……”

      也许什么?

      姜向禹自己都说不下去。看着那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悬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车祸痕迹,看着手中那枚染血的戒指……所有的“也许”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那样自欺欺人。

      从这样的高度,在这样的天气,以那样的方式坠落……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厉景川听不见任何安慰。他沉浸在巨大的、灭顶的悲痛和悔恨里,无法自拔。他想起宋鹤眠最后那句“我放过你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那不是放过,那是彻底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诀别。

      是他,亲手杀死了他的月光。

      这个认知让他喉咙一甜,一股腥气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苦涩。

      ***

      搜救工作持续了三天三夜。

      厉景川几乎没有离开过现场。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守在悬崖边,眼睛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死死盯着下方救援人员每一次上上下下。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姜向禹和后来赶到的厉蔓舒怎么劝都没用。

      救援队动用了最专业的设备和人员,甚至调来了直升机进行空中搜索。但暴雨严重冲刷了痕迹,崖底地形复杂,植被茂密,还有湍急的山涧。

      他们找到了更多散落的车辆残骸,一些被撕碎的个人物品碎片——一个破损的钱包,里面证件照片上的宋鹤眠笑容温和;几片疑似手机的外壳;一件被挂在树枝上、染血破碎的米白色毛衣碎片……

      唯独,没有找到人。

      没有遗体,甚至没有足够证明生存的迹象。

      第三天傍晚,在进行了最后一轮拉网式搜索无果后,面对越来越恶劣的天气和实在无法继续支撑的搜救条件,警方负责人找到了厉景川。

      那位警官的脸色同样疲惫而沉重,他将一份初步调查报告递给了厉景川,声音沙哑:“厉先生,我们非常遗憾。经过连续七十二小时不间断搜救,未能发现宋鹤眠先生的踪迹。结合事故现场勘查、车辆损毁程度、坠落高度及天气环境等因素综合分析,宋鹤眠先生在此次事故中生存的可能性……已基本排除。根据相关程序,我们将出具事故认定书,推定宋鹤眠先生……死亡。”

      推定死亡。

      四个字,轻飘飘地印在雪白的纸上,却重如千斤巨石,轰然砸下,将厉景川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彻底碾碎。

      他没有去接那份报告,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警官的肩膀,望向远处雨后初晴、被夕阳染成一片凄艳金红的天空。阳光刺眼,落在他苍白消瘦、胡茬凌乱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已然一片死寂的眼眸。

      他的月光,他曾经拥有却不知珍惜、最终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月光……

      真的,彻底沉没了。

      消失在冰冷的悬崖之下,消失在奔流的山涧之中,消失在这个雨后看似晴朗、却于他而言再无任何光亮的世间。

      世界,从此只剩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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