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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初遇姜向禹(周贺然视角) 姜向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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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江城,空气里已经浮动着初夏的微燥。傍晚时分,位于江畔的君悦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这里是江城设计行业协会主办的“新锐力量·设计未来”主题交流酒会。受邀者除了本地设计公司、独立工作室的代表,还有一些有意在江城寻找设计合作方的投资机构、地产开发商代表,以及从周边城市乃至京沪赶来寻觅机会的行业人士。氛围看似轻松随意,实则处处涌动着资源对接、人脉拓展的暗流。
周贺然站在靠近自助餐台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身上那套为了今晚特意翻出来的深蓝色修身西装,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领带更是像条缠在脖子上的毒蛇。
“见鬼的交流会……”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第无数次后悔答应秦妤岚的“建议”。
一个月前,“鹤然设计”工作室在江城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创意园区正式挂牌。地方不大,六十多平米的loft,楼下办公会客,楼上给宋鹤隔了个安静的画图间兼休息室。启动资金是周贺然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加上死皮赖脸从他妈那里“借”来的一笔“无息贷款”。设备置办齐了,基础的工商注册完成了,宋鹤也精心设计了工作室的logo和VI系统——那只线条流畅、姿态翩然的简笔鹤,印在名片和宣传册上,确实有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独特气质。
然后,问题来了:客户在哪里?
周贺然虽然有些人脉,但大多集中在江城本地一些“不太上档次”的圈子,或者是他那些同样不务正业的富二代朋友,开个酒吧、潮牌店需要设计个logo之类的。这种单子偶尔接接还行,但想要打响“鹤然”的名号,接触到更有分量、预算也更充足的项目,光靠这些远远不够。
秦妤岚得知他们的困境后,某次复诊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我有个朋友在行业协会,说这周末有个交流会,不少开发商和投资方都会去,你们可以去试试,混个脸熟也好。”
宋鹤当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的身体虽然恢复了很多,但长时间站立、喧闹环境、陌生人密集的社交场合,依然会让他很快疲惫甚至引发不适。秦妤岚明确不建议他参加。
于是,这个“重任”就落在了周贺然头上。
周贺然一百个不愿意。他天生讨厌这种虚伪客套、言不由衷的场合,宁愿在工作室对着电脑焦头烂额,或者跟难缠的供应商扯皮。但看着宋鹤每天除了画图就是对着窗外发呆(虽然宋鹤自己说是在“观察和思考”),偶尔提及工作室未来时那种既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周贺然就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行,我去。”他当时硬邦邦地说,“你就老实待着画画图,喂喂鱼,别瞎想。”
此刻,身处这片弥漫着香水、酒气和虚假寒暄的空气里,周贺然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他勉强自己跟几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潜在客户搭了话,递了名片,简单介绍了“鹤然设计”的理念——“专注于传统文化元素的现代表达与空间叙事”。对方大多客气地点头,说些“理念不错”、“有机会合作”的套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正当他耐着性子,和一个本地的连锁餐饮品牌老板尬聊,听对方大谈特谈想要一个“既体现巴蜀麻辣热情又要包含岭南精致早茶文化”的离谱设计需求时,一个带着清晰京腔、尾音微微上扬、透着股漫不经心戏谑意味的男声,在他身侧不远处响了起来:
“王总,您今天这领带颜色可真够别致的啊,靛蓝配暗金斜纹,跟咱们今天这‘创新’主题,倒是挺搭调。”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周贺然被无聊对话折磨得快要涣散的注意力。
他下意识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距离他几步开外,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纽扣。男人长相极其英俊,是那种带有明显混血感的深邃轮廓,鼻梁高挺,薄唇此刻正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姿态松弛,却莫名有种鹤立鸡群的气场,仿佛周遭的喧闹都只是他的背景板。
被他称为“王总”的,正是周贺然刚才努力应付的那位餐饮老板。王总显然认识说话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堆得更加殷勤热切:“哎哟,姜总!您也来了?见笑见笑,我这不就是想来点‘创新’嘛,看来是用力过猛,入不了您姜总的法眼啊!”
被称为“姜总”的男人轻笑一声,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王总,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王总旁边、正打量着他的周贺然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姜向禹(周贺然此刻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双微微上挑、带着点桃花眼意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周贺然那张写满了不耐烦和“老子不想待在这儿”的俊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滑过他身上那套虽然合体但显然穿得不太自在的西装。
呵,这小子……长得倒是挺扎眼。就是这表情,臭得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姜向禹心里漫不经心地想着。
周贺然正被这场合和面前王总的“创意”折磨得烦躁不已,听到这京腔男人明显带着调侃(或者说嘲讽)意味的话,再看对方那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派头,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逆反心理就窜了上来。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几人听清:
“创新就是戴条花里胡哨的领带?”周贺然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对上姜向禹,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那照这么说,姜总您这身……倒是挺‘守旧’,返璞归真?”
他刻意在“守旧”二字上加重了音调,眼神扫过姜向禹那身看似随意实则面料做工皆属上乘的浅灰西装。
周围瞬间安静了那么一两秒。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尴尬地看着两人。其他附近正在交谈的人也若有若无地投来视线。
姜向禹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句带刺的回应。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周贺然一番,特别是注意到了周贺然胸前别着的、印着“鹤然设计”和一只简笔鹤的名牌。
“哦?”姜向禹拖长了调子,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周贺然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又带点木质感的香水味隐隐飘来,“你认识我?”
周贺然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强撑着没退后,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对方胸前那个制作精良、字体优雅的金属胸牌——上面清晰地刻着:**姜向禹,京市姜氏集团**。
“姜向禹,京市姜氏。”周贺然念出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过如此”的意味,“大名鼎鼎,想不认识都难。不过,”他话锋一转,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冷淡,“姜总不在京市那繁华地界待着,屈尊降贵跑来江城这小地方干嘛?体验生活?”
这话里的刺更多了。不仅点明对方身份,还暗讽对方“不务正业”、“闲得慌”。
姜向禹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不怒反笑。他发现自己对这个说话带刺、眼神清亮倔强的年轻男人,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寻常人见到他,要么巴结奉承,要么敬畏有加,像这样明晃晃带着嫌弃和挑衅的,倒是头一回见。
“江城怎么就是小地方了?”姜向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人杰地灵,气候宜人,关键是……”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周贺然紧绷的脸,“藏着不少有趣的人和事。我嘛,自然是来……找找灵感。”
他这话说得暧昧不清,既像是回答,又像是某种试探。
周贺然对他的故弄玄虚报以一声冷哼,显然没信。“是吗?那祝姜总灵感泉涌。”
姜向禹不在意他的态度,目光再次落在他胸前的名牌上:“‘鹤然设计’……周贺然?”他念出名字,然后抬眼,“周先生是这家工作室的?”
“负责人之一。”周贺然硬邦邦地回答,并不想多说。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背景深厚,心思难测,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不快的对话。
“哦?”姜向禹却似乎来了兴趣,“不知贵工作室主要侧重哪个方向?我这次来江城,正好在为我们姜氏即将开发的一个精品酒店项目物色设计合作方,要求嘛,倒是不低,需要既有文化底蕴,又能做出符合现代高端审美的空间叙事。”
他抛出“酒店项目”、“设计合作方”这几个关键词,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周贺然的心脏却猛地跳快了一拍。精品酒店项目!这正是“鹤然”目前最渴望接触到的类型——预算充足,允许设计师发挥创意,项目周期相对较长且稳定,一旦做出成绩,对工作室的名气提升是巨大的。
尽管对眼前这个姜向禹观感不佳,但为了工作室,为了……宋鹤那小子每天熬夜画图时眼里闪的光,周贺然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不耐和戒备。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而冷静:“‘鹤然设计’专注于挖掘本土及传统文化元素,通过现代设计语言进行转译和重构,强调空间的情感体验与叙事性。我们不做浮夸的表面符号堆砌,而是追求内在精神与当代生活方式的融合。”
这番说辞是宋鹤和他一起反复推敲过的,此刻说出来,倒也像模像样。
姜向禹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壁,眼神里那点玩世不恭稍微收敛了些:“听起来理念不错。有具体的案例或者概念作品可以看看吗?”
周贺然犹豫了一下。他们目前还没有真正落地的项目,只有宋鹤画的一些概念草图和一些为假想客户做的方案练习。但机会就在眼前……
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宋鹤近期的部分草图。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带有明显个人情绪或实验性质的画稿,只挑选了几张相对完整、能体现“鹤然”理念的概念图——一张以“江月”为主题的茶室空间构想,线条空灵,留白巧妙;一张融合了江城老建筑窗棂元素的文创品牌视觉草案,古朴中透着时尚。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姜向禹,但保持着一段距离,指尖戒备地悬在屏幕上方,随时准备收回。
“目前还在前期阶段,这是一些概念方向的探索。”周贺然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推销的意味。
姜向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他的眼神凝住了。
那些线条……那种构图的感觉……还有画面中透出的那种独特的、温柔中带着力量的静谧感……
非常陌生,却又隐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像是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气质?很模糊,很遥远。不是具体的某张图,而是一种整体的韵味,一种对空间和线条的理解方式。
姜向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多年前,厉景川书房里偶尔散落的、不属于厉景川风格的精致草图;某次去厉家,偶然看到宋鹤眠坐在琴房角落,对着画板安静涂抹的侧影……但那些印象太淡了,淡得几乎以为是错觉。毕竟,那位曾经的厉太太,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更偏向一个温柔漂亮的联姻花瓶,而非一个有才华的设计师。
而且,眼前的草图,风格更加成熟,意境也更加沉静深远,与记忆中那惊鸿一瞥的稚嫩笔触,似乎并不完全吻合。
是巧合吗?还是……
姜向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脸上却丝毫未露。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看向周贺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有点意思。”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太多褒贬,“线条和想法都挺特别的。这样吧,”他示意身后的助理上前,低声吩咐了一句,助理立刻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
姜向禹接过,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向周贺然:“回头把你们工作室更详细的资料,包括团队介绍、完整的理念阐述,还有……这位画草图的设计师的情况,发到这个邮箱看看。”
周贺然看着他递过来的名片,又看看姜向禹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警铃微作。这男人要的资料,似乎过于详细了,尤其是……特意提到了“设计师”。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他接过名片,触感极佳,上面只有简单的名字、头衔(姜氏集团副总裁)和一个私人邮箱地址。
“好。”周贺然将名片收进西装内袋,语气依旧不冷不热。
姜向禹笑了笑,没再多说,对那位早已被晾在一旁、神情尴尬的王总点了点头,便带着助理,施施然转身,汇入了不远处另一圈正在交谈的人群中,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充满火药味的交锋从未发生。
交流会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周贺然觉得自己的耐心和社交能量已经彻底耗尽。他找了个借口,逃离了依旧喧闹的宴会厅。
走出酒店大门,夜晚微凉的江风扑面而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把扯松了勒得他喉咙发紧的领带,低声骂了句:“装模作样。”
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油腻的王总,还是在骂那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姜向禹,或许两者皆有。
他摸出手机,想给宋鹤发个消息说回去了,指尖却碰到了口袋里那张质地特殊的硬质名片。
姜向禹……京市姜氏……
周贺然皱起眉。姜氏他当然知道,是和厉氏齐名的京市顶级豪门之一。姜向禹作为姜家这一代的代表人物,突然出现在江城,真的是为了一个酒店项目?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姜向禹看到宋鹤草图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妙的眼神变化。虽然对方掩饰得很好,但周贺然常年混迹于各色人等之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个姜向禹,对“鹤然”或者说,对画出那些草图的人,似乎有点过于关注了。
是欣赏才华?还是……别的什么?
周贺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宋鹤的过去是个谜,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和出众的才华,都暗示着他绝非普通人。万一……姜向禹的出现,和宋鹤的过去有关?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无谓的担忧。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姜向禹那种级别的商人,每天见过的能人异士不知凡几,宋鹤的画虽然好,也未必就能引起对方特别的兴趣。索要详细资料,可能只是例行公事。
但无论如何,周贺然决定,在把资料发过去之前,要再仔细斟酌一下内容,尤其是关于宋鹤的信息,必须模糊处理。
与此同时,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露台上,姜向禹倚着栏杆,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俯瞰着江城璀璨的夜景和蜿蜒的江面。
助理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刚才那个‘鹤然设计’,”姜向禹抿了一口酒,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去查一下。注册信息,核心团队成员背景,尤其是……那个画草图的设计师。越详细越好。”
“是,姜总。”助理应下,随即有些迟疑地问,“姜总,您是对他们的设计感兴趣?还是……觉得有什么特别?”
姜向禹没有立刻回答。他晃动着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设计……是有点意思。”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投向远方黑暗中流动的江水,“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画那些草图的人。”
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像一根细微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记忆深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厉景川这三年的痛苦和执着,姜向禹全都看在眼里。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渺茫希望,他也愿意替兄弟去探查一番。更何况,那个叫周贺然的小子,本身也够有趣的。
“查仔细点。”姜向禹最后吩咐道,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但注意方式,别打草惊蛇。”
“明白。”
夜风吹动姜向禹额前的碎发,他望着江城沉静的夜色,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思量。
江城……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而此刻,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京市来的大人物盯上的宋鹤,正待在“鹤然设计”安静的工作室里,就着温暖的台灯,对着窗外朦胧的夜色,修改着一幅关于“家”与“等待”的意象草图。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全神贯注,苍白的脸上神情宁静,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于潜意识深处的迷茫与轻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