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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确认与失控 “月光不分 ...

  •   观测室里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带着试探性的敲门声。

      “厉总?”是助理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瘫坐在地的厉景川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依旧埋在掌心里,肩膀的颤抖已经渐渐止息,只剩下一种深重的、仿佛灵魂被抽空般的疲惫和僵硬。指缝间干涸的泪痕带着盐渍的紧绷感,下唇被咬破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痛,嘴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不是幻觉。

      “厉总?”林峰又敲了敲,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您在里面吗?下午和市府那边的会议……”

      “取消。”门内终于传来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过锈蚀的铁皮,每一个音节都透着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今天所有行程,全部取消。”

      林峰在门外顿了顿:“是。那……需要我为您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别让人来打扰。”

      “……明白。”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着远去了。

      厉景川又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麻木,冰冷的寒意从地面渗透上来,钻入骨髓。他终于动了动,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间,西装裤上沾了些许灰尘,他毫不在意。

      他走到观测室那面单向玻璃前,外面主会议室的灯已经熄灭,评委和工作人员都已离开,只剩下空荡的桌椅和尚未关闭的投影仪待机灯,在昏暗里亮着一点红光。

      这里,刚才还站着他的鹤眠。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宋鹤刚才站立讲解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听到他温和清晰的嗓音。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带着钝痛的收缩。

      他必须确认。

      这不会是又一次可笑的希望泡沫。他必须知道,那个“宋鹤”,到底是不是他的宋鹤眠。如果是,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厉景川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出观测室,走向电梯。他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厉氏在江城的临时办公点。一路上,他面色沉静如水,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厉景川化身成了一台冰冷而高效的机器。他屏蔽了所有情感,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和人脉,不惜任何代价,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方式,收集关于“宋鹤”和“鹤然设计”的一切信息。

      医院记录、户籍系统的模糊查询(周贺然当初办理时用了些非正规途径,但也留下了痕迹)、租赁合同、工作室的工商注册信息、甚至包括他们在江城一些公开活动上的零星影像……所有碎片化的信息,被迅速汇集、交叉比对、分析。

      他坐在临时办公室宽大的黑色皮椅里,面前并排放着两份资料。

      左边,是他三年来反复翻阅、早已烙印在心的关于宋鹤眠的一切:从宋家提供的详细病历和身体特征描述,到两人婚姻期间零星的、被他忽视的体检报告,再到他后来收集的、宋鹤眠学生时代的照片和作品。还有一份他亲自整理的、密密麻麻的关于宋鹤眠喜好和习惯的记录——嗜甜却怕胖,喜欢栗子蛋糕,钢琴弹得极好,对颜色和形状有异乎寻常的敏感,喝牛奶喜欢稍微加热,睡觉时习惯微微蜷缩向右侧……

      右边,是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关于“宋鹤”的资料。

      第一页,是江城仁和医院三年前的入院记录扫描件。患者姓名:宋鹤(化名/身份不明)。入院时间:与宋鹤眠车祸失踪时间高度吻合。伤情诊断:重度颅脑损伤,多处骨折,内脏出血,生命垂危。特别备注:伴有脑部血块压迫,苏醒后确诊完全性逆行性遗忘,对个人身份及过往经历无记忆。

      厉景川的目光死死盯在“完全性逆行性遗忘”那几个字上,瞳孔紧缩,呼吸再次变得艰涩。果然……果然如此。

      第二页,是“宋鹤”后续在仁和医院的复诊记录和秦妤岚医生的诊疗意见。身体虚弱,需长期服药调理,有不明原因昏厥史,需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建议进行温和的心理疏导。

      第三页,是“宋鹤”与周贺然在江城某小区的合租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极其模糊的、来自小区监控或路人偶然拍到的侧面、背影照片。照片上的青年总是穿着浅色系衣服,身形清瘦,有时被周贺然搀扶着,有时独自安静地走着,侧脸在像素不高的画面里,依旧能看出惊人的精致和一种易碎的美感。

      第四页,是“鹤然设计”成立以来的所有公开作品,包括他们为一些小店设计的logo,以及刚刚在评审会上展示的《枕月》方案完整版。厉景川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设计图上。线条的走向,色彩的搭配,空间感的营造……那种温柔中蕴含力量,传统与现代精妙融合的风格,甚至某些细节处理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属于京派学院教育的严谨底子……都与他记忆中宋鹤眠偶然展现的才华碎片,隐隐重叠。

      最后,是一份简要的背景调查报告:周贺然,江城本地人,家境优渥但非顶级,大学肄业,性格不羁,三年前其名下车辆有异常维修记录,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与“宋鹤”关系密切,形影不离。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

      吻合度,几乎是百分之百。

      除了那个被刻意模糊的、来自“宋鹤眠”过去社交圈的人际关联,其他的一切——身体特征、伤情与失忆、出现的时间地点、甚至残留的才华特质——都严丝合缝。

      厉景川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拂过右边资料上那张从医院档案里调出的、宋鹤(眠)苏醒后拍的证件照。照片上的青年眼神茫然,脸色苍白,唇色很淡,但五官的轮廓,那独特的痣……就是他。

      他的鹤眠。

      真的还活着。

      以“宋鹤”的身份,在江城,被一个叫周贺然的年轻人救下、照顾,一起创立了工作室,艰难却努力地活着。

      巨大的、沉甸甸的真实感,终于彻底压过了残留的、害怕是梦的恐慌。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入骨髓的心疼,无边无际的悔恨,以及……面对“被彻底遗忘”这一事实的、冰冷的恐惧和茫然。

      他该怎么办?

      直接冲到他面前,告诉他:“我是厉景川,你的合法丈夫,我们结婚四年,虽然我对你很坏,但我后悔了,我爱你,你跟我回去?”

      不。不行。

      且不说鹤眠现在根本不记得他,单是“厉景川”这个名字,可能就会刺激到他脑海中那些被血块封存的、痛苦的记忆碎片。秦妤岚的诊疗意见上明确写着:避免情绪激动。

      而且……那个周贺然。他看得出来,周贺然对鹤眠的保护是发自真心的。如果他贸然出现,以那种极具冲击性的方式,周贺然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把鹤眠藏起来?或者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理智与情感疯狂撕扯。厉景川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闭上眼,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需要找人说话。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冷静的声音。

      他摸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姜向禹”的名字上。几乎没有犹豫,他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饭局或酒会上。

      “景川?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姜向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声音怎么了?”

      厉景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向禹……”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我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连背景杂音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几秒钟后,姜向禹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

      “什么?!你找到谁了?你是说……鹤眠?!真的?!在哪里?他还活着?他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子弹般射过来,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切的激动和关切。

      “在江城。”厉景川的声音依旧沙哑,痛苦如同实质般从话语中渗出来,“他还活着……但是向禹,他……他不记得我了。完全不记得。”

      “不记得你?”姜向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冷静下来,声音变得严肃,“失忆了?是车祸的后遗症?”

      “嗯。”厉景川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份诊断书上冰冷的字眼,“脑部血块压迫,完全性逆行性遗忘。他现在叫‘宋鹤’,和一个叫周贺然的人在一起,开了个工作室,叫‘鹤然’……就是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个。”

      姜向禹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这个信息量也让他震惊不已。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语速加快,带着安抚和冷静分析:

      “景川,你听我说,先冷静!失忆是好事,这证明鹤眠活下来了,而且看起来,那个周贺然把他照顾得还行,至少他能正常生活,还能做设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知道……”厉景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茫然和无措,“我知道他还活着,我应该高兴……可是向禹,我看着他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还有点怕我。我想让他想起来,又怕……怕他想起来之后会更恨我,怕我贸然靠近会刺激到他,怕他身体受不了……”

      “你现在绝对不能贸然相认!”姜向禹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景川,你想想,鹤眠刚经历那么严重的车祸,失忆,身体肯定还很虚弱。你现在突然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一堆他完全没有记忆、甚至可能是痛苦根源的过去,他会是什么反应?惊吓?抗拒?还是情绪崩溃引发危险?你承受得起这个后果吗?”

      厉景川被问得哑口无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姜向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最深的恐惧。

      “那……我该怎么办?”向来杀伐决断、掌控一切的厉氏掌权人,此刻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无助。

      姜向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听我的,先不要急。他现在就在江城,跑不了。你首先要做的,是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别让他察觉到异样,尤其是不能让他身边的那个周贺然起疑。那个周贺然既然能救他、照顾他三年,关系肯定不一般,也必然有很强的保护欲。你得先稳住。”

      “然后,”姜向禹继续道,“想办法在不引起他们警觉的前提下,接近,观察。了解鹤眠现在的身体状况、生活状态、心理状态。同时,你得查清楚那个周贺然的底细,确保他对鹤眠没有恶意。等摸清了情况,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最重要的是,一切以鹤眠的健康和安全为前提,绝对不能刺激他。”

      厉景川听着好友条理清晰的分析,混乱的思绪渐渐被拉回了一些。他用力捏了捏眉心:“……我明白。”

      “我马上订最近的机票去江城。”姜向禹果断道,“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我也得亲眼看看。在我到之前,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听到没有?”

      “……好。”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

      厉景川没有开灯,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两份并排的资料上。许久,他的手指动了动,拿起了《枕月》方案的打印稿。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宋鹤手写的那句结语上:

      “月光不分南北,照拂每一个等待归人的窗棂。”

      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纸张的触感粗糙,墨迹清晰。

      月光……等待……归人……

      他的鹤眠,在完全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他之后,在构思一个关于城市记忆与现代共生的方案时,为什么会写下这样一句话?是无心之语,还是……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依然在无意识地等待着什么?

      眼眶再次无法控制地发热。酸涩的液体涌上来,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他的鹤眠,即使忘记了一切,骨子里的温柔、敏感,和那份令人心折的才华,依然在顽强地闪光,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月光,微弱,却执拗地照亮着他亲手创造的、关于“共生”与“归途”的梦境。

      厉景川将那份方案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个易碎的、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将脸埋进散发着油墨气息的纸张中,肩膀再次细微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混合着无尽心疼、悔恨和渺茫希望的、更加复杂的战栗。

      凌晨两点。

      黑色的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滑入一个老式小区附近的街道,在距离小区大门几十米外的一棵梧桐树下缓缓停住,熄了火。

      厉景川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五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吹进来,拂过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小区内某栋楼的第五层。

      根据资料,那是周贺然名下的一处房产,也是宋鹤(眠)过去三年居住的地方。此刻,那扇窗户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的鹤眠,应该就在那扇窗后,沉睡着。

      厉景川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车里,仰头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一动不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里面的情形——鹤眠睡在哪间房?床是什么样子的?他睡得好吗?还会不会做噩梦?那个周贺然……也住在这里吗?睡在哪个房间?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水和冰碴的混合物里,一会儿柔软酸胀得发痛,一会儿又被冰冷的猜忌和恐慌刺穿。

      他想上去。
      想用备用钥匙打开那扇门,备用钥匙是他找人弄到,他真的太想宋鹤眠了,想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想来到他的床边,想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好好看看他沉睡的容颜,确认他的呼吸,触碰他温热的皮肤,感受他真实的存在。

      可他不敢。

      他怕惊扰了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睡眠,怕打破那脆弱的平衡,怕自己控制不住的情绪会泄露,怕……连这样远远守望的资格都失去。

      他就像一个虔诚又卑微的信徒,终于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神祇庙宇,却只敢在夜深人静时,于庙门外徘徊,仰望那扇紧闭的门窗,凭借一丝微弱的感应,来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慰藉。

      夜风渐凉,他却没有升起车窗。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扇窗,离窗里的人,更近一点。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天际的墨黑渐渐褪去,透出一点深蓝,然后是灰白。早起的鸟儿开始发出零星的啁啾,清洁工扫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扇五楼的窗户,始终没有亮起灯。

      厉景川就这么在车里,从深夜坐到凌晨,又从凌晨坐到天色微明。直到第一缕稀薄的晨光刺破云层,落在车窗上,在他布满疲惫却执拗的眼底,投下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依旧沉寂的窗户,终于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了梧桐树下,融入了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

      他离开了。

      但他的目光,他的心,他此后所有的算计与筹谋、痛苦与希望,都将牢牢系于此地,系于那扇窗后,那个遗忘了一切、却依旧在月光下等待归途的、他失而复得的爱人身上。

      而五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后,睡梦中的宋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黎明前最沉的睡眠里,无意识地微微蹙了蹙眉,翻了个身,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温暖的被褥中,仿佛想要抵御窗外那无形无质、却仿佛穿透墙壁渗透进来的、深沉而灼热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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