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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周贺然的警觉 “失而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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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厉氏大楼回来的那天晚上，宋鹤就发起了低烧。
起初只是觉得格外疲惫，头重脚轻，周贺然只当他是连日劳累加上精神紧张后的正常反应，监督他早早吃了药睡下。可到了后半夜，周贺然被隔壁房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惊醒，起身去看时，发现宋鹤蜷缩在被子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宋鹤？醒醒！”周贺然心里一沉，开了灯。
宋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桃花眼里水汽氤氲，眼神涣散，看到周贺然，含糊地叫了声“周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贺然立刻翻出体温计，一量，38度7。他一边低声骂着“就知道会这样”，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找退烧药和冰袋。喂药，物理降温，折腾了大半夜，到天快亮时，宋鹤的体温总算降下来一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接下来的几天，宋鹤一直病恹恹的。烧是退了，但人没什么精神，胃口极差，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原本就清瘦的身体显得更加单薄。更让周贺然隐隐不安的是，宋鹤似乎比之前更安静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周贺然跟他说话，他要反应好几秒才缓慢地转过头，露出一个极淡的、仿佛用尽力气才挤出来的笑容。
秦妤岚被周贺然一个电话叫来家里复诊。仔细检查后，她眉头微蹙。
“身体指标没有大的异常，但免疫系统确实比之前更脆弱了。”秦妤岚收起听诊器，看向周贺然，语气带着责备，“我是不是说过，他不能劳累，尤其要避免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周贺然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也没让他累着啊！那天从厉氏回来就这样了……是不是那地方空调太冷，又人多憋的？”
秦妤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安静喝水的宋鹤，温和地问：“宋鹤，那天在厉氏，除了觉得闷，还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比如……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或者遇到什么事，让你觉得特别不舒服，或者……害怕？”
宋鹤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慌乱和抗拒。他想起大厅里那双骇人的眼睛，想起玻璃墙后那沉重的注视感，想起那种如影随形的心悸和想要逃离的冲动。
但这些感觉太模糊，太难以形容，更像是某种潜意识的警报，而非清晰的记忆或事件。他不想让周贺然和秦医生担心，也觉得说出来有些小题大做。
“没有。”他轻轻摇头，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就是有点闷，人太多了。可能……是有点紧张。”
秦妤岚观察着他的神色，没有追问，只是对周贺然说：“身体上的劳累可以恢复，但心理上的冲击和压力，有时影响更深远。他脑部的血块还在，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刺激到它，引发头痛、昏厥，或者……其他更复杂的反应。”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周贺然，最近多留意他的状态，尽量让他处在平和、熟悉的环境里。”
周贺然心里咯噔一下，秦妤岚的话像是印证了他某种模糊的不安。
送走秦妤岚，周贺然心里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想起那天在厉氏大楼，宋鹤异常的苍白和颤抖；想起他反复提及“玻璃后面有人”；想起回来后这场突如其来的、缠绵的低烧和情绪低落……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而紧接着发生的另一件事，更是将他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在概念比选初审结束后的第四天，“鹤然设计”的工作邮箱收到了一封来自厉氏项目组的邮件。邮件措辞官方，通知他们《枕月》方案成功进入下一轮“深化方案比选”环节，要求他们在两周内提交更详细的设计深化稿、技术可行性分析和初步造价估算，并附上了更具体的设计任务书和对接人联系方式。
周贺然盯着那封邮件，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深深的疑虑。
以“鹤然”的资历和规模，能通过海选进入初审，已经是意外之喜。能在初审中不被立刻刷掉，他都觉得是宋鹤的设计确实打动了某些评委。但直接进入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和专业度的“深化方案比选”？竞争对手将变成那些真正有实力、有经验的中大型设计公司或事务所？
这顺利得……太不真实了。
厉氏那种级别的公司，选拔流程向来严苛，绝无可能因为一套“有点意思”的概念方案就对他们这种小工作室如此青眼有加。除非……有人打了招呼，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而几乎是在同时，周贺然开始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异样。
先是公寓楼下。他有时半夜起来关窗，会瞥见楼下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价值不菲。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但连续几个晚上，那辆车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在差不多的位置，有时亮着微弱的车内灯，有时则完全漆黑，安静地蛰伏在树影下。直到天亮前，才会悄然离开。
然后是工作室附近。他们所在的创意园区不算特别热闹，但也有一些固定的商户和上班族。最近几天，周贺然总觉得好像有陌生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有时是他和宋鹤一起去园区便利店买咖啡，有时是宋鹤独自在楼下小花园透口气。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模糊，并不强烈，也没有恶意，但就是存在，像一丝若有若无的蛛丝，飘在空气里，抓不住，却撩得人心烦。
周贺然是在江城长大的，家里虽然不像厉氏姜家那样显赫，但也算有些根基，他从小混不吝，三教九流的朋友认识不少，警觉性远比一般人高。这些细微的迹象串联起来，在他心里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有人，在暗中关注他们。或者说，在关注宋鹤。
第五天下午，周贺然决定试探一下。
他借口说要去一个挺远的材料市场看新型环保涂料，他开着车，载着宋鹤，故意在江城老城区兜起了圈子。路线七拐八绕，毫无规律，时而钻进狭窄的单行道，时而驶入人流量大的商业区。
宋鹤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有些晕车，脸色苍白地靠在副驾驶座上，轻声问：“周哥，不是去看材料吗？怎么绕这么远？”
“哦，我先去接个朋友，他指路。”周贺然面不改色地扯谎，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后视镜。
果然，在换了三条路线、穿过两个隧道后，一辆黑色的SUV，始终隔着几辆车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车型和颜色与晚上出现在楼下的那辆不同，但那种沉稳老练的跟踪节奏，如出一辙。
周贺然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兜圈子，径直将车开回了小区，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假装在手机上回复消息，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后视镜。
那辆黑色SUV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缓缓驶过，没有开进来，消失在了街角。
但周贺然知道，它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或者，换了一辆车。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备注叫“老猫”的号码，拨了过去。老猫是他发小，以前在特殊部门待过，退伍后开了家安保咨询公司，人脉广，手段也杂。
“喂，猫哥，帮我个忙，查个尾巴。”周贺然言简意赅，报了刚才那辆SUV的大致型号、颜色和最后出现的位置，又说了这几天晚上楼下那辆黑车的情况。“不用惊动对方，就帮我看看，是什么路数，最好……能拍到点东西。”
老猫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行啊贺然，惹上什么麻烦了？需要兄弟带人过来不？”
“不用，先摸清底细。”周贺然语气严肃，“别打草惊蛇，尤其……别让我家里人知道。”
“明白。”
挂了电话，周贺然才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宋鹤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睡颜安静却掩不住疲惫。周贺然看着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还透着一股火气。
他小心翼翼地把宋鹤叫醒，扶着他慢慢上楼回家。
老猫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傍晚，周贺然就收到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包。点开，里面是十几张高清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还有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
照片的主角，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大男人。拍摄地点就在他们公寓楼对面街角的树荫下，时间有的是深夜，有的是凌晨。男人大多只是站着，微微仰头，目光所向，正是他们所在的五楼窗户。他的脸在阴影和距离下看不太真切，但身形轮廓、站姿气场，以及那身剪裁用料肉眼可见极其考究的衣着，都透着一股绝非普通人的气息。尤其是其中一张，男人似乎有所察觉，侧脸转向镜头的方向，虽然依旧模糊，但那瞬间捕捉到的侧脸线条和下颚线，冷硬而深刻，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的疲惫。
周贺然盯着那张侧脸照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张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不是现实生活中，可能是在财经杂志上，或者某个商业新闻的推送图片里……
他猛地想起那天在厉氏大厅，惊鸿一瞥看到的那群被簇拥着从专属电梯出来的人，为首的那个……
心脏重重一跳。
难道是他？
厉景川？
这个猜想让他脊背发凉。如果真的是厉景川，他为什么要暗中盯着宋鹤？因为宋鹤长得像他死去（失踪）的伴侣？还是……他查到了什么？
周贺然又想起那封顺利得诡异的“深化比选”通知邮件。这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保护欲猛地窜上心头。他不管这个厉景川有多大权势，背后有什么故事，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再来打扰、伤害宋鹤现在的平静生活。宋鹤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三年是他一点一点看着他从破碎脆弱恢复到能笑能走能画图的，谁也别想再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拿起手机，翻出姜向禹的号码——上次行业交流会之后，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偶尔会就一些无关痛痒的行业信息发条消息。
这一次，周贺然没有发消息，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姜向禹那边背景音有些空旷，似乎是在室外。
“周先生？”姜向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语气依旧是他惯有的、那种略带轻佻的从容，“难得主动打给我，是想请我吃饭，还是……有什么事？”
周贺然没心情跟他绕弯子，语气很冲，几乎是质问：“姜向禹，你们厉氏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姜向禹的声音里那点轻佻消失了：“周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周贺然冷笑，“先是莫名其妙给我们发邀请，接着又让我们进什么深化比选，我们这小庙何德何能？这也就罢了，现在又是派人一天到晚在楼下盯梢，在工作室附近转悠！姜向禹，我告诉你，我们‘鹤然’小门小户，就想老老实实做点设计，不玩你们那些龌龊的商战手段！你们到底想干嘛？”
他越说火气越大，声音也拔高了些，惊动了正在阳台上安静画着水彩的宋鹤。宋鹤停下笔，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客厅里脸色铁青的周贺然。
电话那头的姜向禹显然也被周贺然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问得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周先生，你误会了。首先，我以人格担保，你所说的‘盯梢’，绝对不是厉氏集团官方的行为，也绝非我的授意。其次，关于‘鹤然’进入深化比选，虽然我确实向项目组推荐过你们的设计，但最终的决策权在评审委员会，你们的方案《枕月》本身足够出色，这是你们应得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凝重：
“周先生，关于你看到的那些……我想，我们有必要当面谈一谈。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周贺然心头那股火气因为姜向禹的否认和严肃态度稍微降下去一点，但警惕心却更高了：“当面谈？谈什么？谈你们厉氏为什么对我们这个小工作室这么‘感兴趣’？”
姜向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吐出两个字：
“宋鹤。”
周贺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
姜向禹果然查了！而且直接点出了宋鹤的名字！
“你查我们？”周贺然的声音瞬间冷得像冰，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戒备。
“不是查，是确认。”姜向禹的声音异常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周先生，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警惕，也很愤怒。但我请你相信，我，以及……我背后的那个人，对宋鹤，绝对没有恶意。恰恰相反。”
他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周贺然，你救了一个人。对你来说，他可能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你出于善良和义气照顾了他三年。但对我们来说……他是我一位至交好友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
周贺然握着手机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阳台上。夕阳金色的余晖正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宋鹤的身上。他穿着宽松的浅蓝色居家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调着颜料，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美好，栗色的发丝被染成温暖的金棕色，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不真实的光边。
这样一个安静、温柔、才华横溢却又脆弱得需要人小心呵护的人……他的过去，到底承载着什么？是什么样的“世界”，会在失去他三年后，依然如此执着地寻觅，甚至不惜动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来暗中守望？
电话那头，姜向禹给出了时间和地点：“明天下午三点，蓝调咖啡，大学城店。那里安静，也离你们不远。周先生，我们见面聊。请你务必相信我，我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想帮你更了解你正在保护的人，也想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可能的伤害。”
周贺然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电话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最终，他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周贺然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凝重而复杂的脸色。
“周哥？”宋鹤不知何时放下了画笔，走到了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谁的电话？你脸色好难看。”
周贺然猛地回过神，迅速将脸上所有沉重的情绪掩去，扯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有点痞气的笑容：“没事，一个难缠的客户，屁事多。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哥给你露一手？”
宋鹤眨了眨眼，清澈的桃花眼里映着周贺然刻意轻松的笑脸，他也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周哥，还是我来做吧。我最近学了个新菜，山药排骨汤，秦医生说这个温补，正好我们俩都补补。”
他的笑容干净纯粹，带着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周贺然看着这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夹杂着更沉甸甸的责任感。他走上前，像往常一样，胡乱揉了揉宋鹤柔软的头发，把人家好不容易理顺的发型揉乱。
“行啊，那就尝尝咱们宋大厨的手艺！”他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需要买什么材料？哥现在就去超市！”
“不用，冰箱里都有，我昨天买好了。”宋鹤笑着躲开他的魔爪，转身朝厨房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影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努力生活的力量。
周贺然站在原地，看着宋鹤在厨房里忙碌的纤细背影，夕阳最后一点余光在他身上跳跃。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管宋鹤的过去是什么，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也不管那个所谓的“世界”有多么沉重和复杂。
现在，宋鹤是他的责任，是他捡回来、护了三年的人。
谁也别想，在他周贺然眼皮子底下，再动宋鹤一根头发。
明天去见姜向禹。他倒要听听，那个“失而复得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