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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雨夜的守护 是厉景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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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袭风波的骤然爆发与迅速平息,像一场来去匆匆的夏季雷阵雨,虽然时间短暂,却实实在在地透支了宋鹤本就脆弱的精力。在医院观察两天,回家后又被秦妤岚严令必须静养至少一周,绝对禁止劳累和情绪大波动。
宋鹤很听话。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他强迫自己放下所有工作,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或窝在沙发里,看看书,听听舒缓的音乐,吃周贺然严格按照秦妤岚食谱做出来的病号饭,以及……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保温袋里的、越来越精细的餐点和那张依旧没有署名的、手写的关怀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似乎比第一次工整了些,但依旧带着刻意板正的痕迹。内容也总是很简单:
“按时喝药。”
“今天有雨,别着凉。”
“好好休息。”
“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不知怎的,连他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被注意到了。)
这些琐碎的、细微的关怀,像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被迫停滞的生活里。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单纯地感激“合作方”的体贴,困惑像藤蔓一样,随着身体在静养中慢慢恢复一些气力,反而更加旺盛地生长起来。
周贺然对此的态度依旧复杂。他不再明显反对宋鹤接受这些“投喂”,甚至会在宋鹤胃口不佳时,主动把保温袋里的东西加热了端到他面前,说一句“别浪费”。但他也绝口不提送东西的人,每当宋鹤流露出探究的神色,他就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用更忙的工作来掩饰。
宋鹤看在眼里,心中的疑问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这个神秘的“关怀者”到底是谁?为什么对他了解得如此细致入微?又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江城正式进入了雨季。连续几天,天空都阴沉沉的,细雨绵绵不绝,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这种天气让宋鹤本就容易酸痛的旧伤有些不适,情绪也更容易陷入一种低迷的、带着湿气的沉郁里。
白天睡得太多了,加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搅得人心烦意乱,这天晚上,宋鹤毫无睡意。他披了件薄外套,起身走到客厅的窗前。
窗外是一片被雨水浸透的夜色。老小区的路灯光线昏黄,被雨丝切割成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楼下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和几辆停靠在路边的车。雨不算特别大,但很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的沙沙声。
宋鹤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楼下的停车区域。忽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辆车上顿住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价值不菲。它安静地停在最靠近他们单元门的那盏路灯旁,没有熄火,微弱的行车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朦胧的光。
这辆车……好像有点眼熟?
宋鹤皱了皱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是在哪里见过吗?厉氏楼下?好像不是同一辆。又或者是……某次从窗户看下去的时候?
他仔细回想,隐约记得前几天雨夜里,似乎也看到过一辆类似的黑车停在差不多的位置。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小区里哪位晚归邻居的车。
但今晚,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辆车停在那里,太安静了,也太……久了。从他站在这里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十几分钟,它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守护着什么。
一个荒诞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脑海:会不会……是那个每天送东西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觉得可笑。怎么可能?那样细心周到(甚至有些过于周到)的人,怎么会像个傻瓜一样,在雨夜把车停在这种老破小楼下?或许只是巧合,或许车主就住在附近,临时停车罢了。
可是,视线却像是被粘在了那辆车上,怎么也移不开。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那辆车笼罩在雨幕和昏黄的光晕里,像个沉默的、孤独的谜团。
鬼使神差地,宋鹤转身走到玄关,拿起了门边挂着的一把长柄雨伞。他甚至没有多想,只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换上鞋,轻轻打开了房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老旧的楼梯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推开单元门,潮湿冰凉的空气夹杂着雨丝立刻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水立刻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踩着积水,慢慢走向那辆黑色的车。距离越来越近,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车窗,他只能看到车内一片昏暗的轮廓。
就在他走到距离车子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时,一道细微的闪电划破天际,短暂的亮光瞬间照亮了车内。
驾驶座上,有人。
一个高大的人影,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侧脸的轮廓在那一瞬间的亮光中清晰无比——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深邃的眼窝,还有……那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冷峻和疲惫的线条。
是厉景川。
宋鹤的脚步像是被瞬间冻住,钉在了原地。伞面上的雨水汇聚成流,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熟悉的、带着恐惧和排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
可是,另一个画面却强行挤进了脑海——那张字迹笨拙却透着关切的卡片;那盅在他病后虚弱时送来的、温暖妥帖的冰糖燕窝粥;周贺然含糊其辞的解释;会议室里昏迷前,那个模糊的、焦急冲进来的高大身影……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串联成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却又无法反驳的答案。
每天送东西的人……是他。
在抄袭风波后雷厉风行出手相助的人……是他。
此刻,在这个冷雨夜里,像个孤独的守望者一样,默默把车停在他楼下的人……也是他。
为什么?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车里的人动了一下。
厉景川缓缓睁开了眼睛。长时间的闭目养神让他看起来有些迟钝,但在目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捕捉到那个撑着伞、站在雨夜里纤细身影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所有的疲惫和困倦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的眼中闪过清晰可见的慌乱,然后是猝不及防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最后,则是被当场抓包的、难以掩饰的狼狈。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按下车窗,但指尖在触碰到按钮的前一刻,又硬生生停住了。他只是隔着那层被雨水不断冲刷、模糊了彼此面容的玻璃,深深地、贪婪地、又带着小心翼翼看向车外的宋鹤。
雨很大,哗哗的雨声是这寂静深夜唯一的背景音。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车门,一层玻璃,一片雨幕,还有三年横亘的时光与遗忘。
宋鹤被他眼中那复杂到令人心惊的情绪烫到了。那不是他记忆碎片里(或者潜意识里)那个冰冷、漠然、令人畏惧的厉总。那里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深重的疲惫,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生怕惊扰了他的紧张。
除了心悸和本能想要逃离的不适,这一次,宋鹤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情绪,悄悄地探出了头。
那好像……是一丝心疼。
为他眼下那浓重的、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阴影;为他靠在座椅上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深重的疲惫;为他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像是做错了事被主人发现的大型犬般的无措和慌乱。
这个认知让宋鹤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心疼厉景川?
沉默在冰凉的雨夜里无限蔓延。只有雨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伞面、车身和地面。
最终,是宋鹤先动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仅仅一瞬,然后,将手中那把并不算大的雨伞,稍微、极其轻微地,朝着车子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这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倾斜的角度小到雨水根本不可能因此少落在车上一滴。更像是一个下意识的、笨拙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做的姿态。
做完这个动作,宋鹤像是被自己吓到了,又像是再也无法承受厉景川那穿透雨幕和玻璃的、沉甸甸的目光。他猛地收回手,紧紧攥住伞柄,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回了单元门。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
车内,厉景川维持着那个坐直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宋鹤消失的楼道口,又缓缓上移,落在那扇熟悉的、此刻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上。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
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盛满了星光,正是二十一岁时的宋鹤眠。
厉景川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人的脸颊,然后,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窗。
嘴角,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浸满了苦涩,像这连绵的阴雨,带着化不开的痛楚和悔恨。但苦涩的最深处,却又分明透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甜。
像是一滴蜜,落进了无边苦海。
至少,这一次,鹤眠没有在看到他的瞬间就露出恐惧厌恶的表情转身逃跑。
至少,他还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他一会儿。
至少……他还把他的伞,朝他的方向,倾斜了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哪怕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但对他来说,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已经是在这漫长痛苦的三年和重逢后小心翼翼的煎熬里,照进来的第一缕,让他足以支撑下去的、真正意义上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回贴近心口的内袋,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窗,这才缓缓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夜,如同它来时一样安静,最终消失在迷蒙的街道尽头。
楼上,公寓里。
宋鹤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剧烈地喘息着,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中的雨伞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脚边汇成了一小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触手一片滚烫。
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耳根,还有锁骨旁那颗该死的梅花痣,此刻一定红得不像话。
为什么?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三个字。
为什么厉景川要在雨夜守在他楼下?那浓重的疲惫,绝不是一时兴起。
为什么他看到自己时,会是那种眼神?仿佛凝望着一件失而复得、却易碎到不敢触碰的珍宝。
又为什么……自己除了那熟悉的、想要逃离的恐惧和心悸之外,竟然还会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心疼他?
心疼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冷酷强势的厉氏总裁,竟然会露出那样疲惫、甚至有些……脆弱的样子?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和厉景川之间,究竟隔着怎样一段被他遗忘的、足以让厉景川用这样沉默而沉重的方式去“赎罪”的过去?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示。
宋鹤将脸埋进膝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片笼罩在他过去之上的迷雾,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浓重,也更加……疼痛。
而那个站在迷雾另一端,沉默守护的厉景川,似乎也并非全然是他潜意识里认定的那个“可怕的伤害者”。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的心,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