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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周贺然的决定与宋鹤的追问 向前,是迷 ...

  •   雨夜那场短暂而无声的对峙,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宋鹤心里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滔天巨浪。接下来几天,他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按时吃饭、休息、在秦妤岚允许的范围内处理一些工作室的轻量事务,甚至偶尔还会对周贺然那些并不好笑的笑话扯一扯嘴角。

      但周贺然太了解他了。他能看出宋鹤眼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困惑和恍惚,能察觉到他时不时望向窗外的怔忡目光,能感觉到他吃饭时的心不在焉和夜里翻来覆去、明显不佳的睡眠质量。

      那张依旧每天准时出现的卡片,被宋鹤收得更紧了。有时周贺然会看到他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卡片上那工整得有些刻板的字迹,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贺然知道,瞒不住了。

      宋鹤不是傻子。相反,他心思敏感细腻。雨夜楼下厉景川的出现,几乎是将所有隐晦的线索都摆到了明面上。那些日复一日的细致关怀,那些远超正常合作范畴的维护和帮助,都有了最直观、也最让人无法回避的解释者。

      周贺然心里也经历着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一方面,他恨不得将厉景川那个混蛋永远隔绝在宋鹤的世界之外,用自己所有的力量保护宋鹤不再受一丝一毫来自过去的伤害。另一方面,看着宋鹤日渐加深的困惑和因此而生的焦虑不安,他又于心不忍。宋鹤有权利知道一部分真相,至少,他需要明白为什么厉景川会如此执着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些深色西装和雪松气息产生如此强烈的生理排斥。

      更重要的是,周贺然心底那个被姜向禹隐隐点破、他自己却不愿深究的角落,也在隐隐作痛。他明白,自己对宋鹤的守护,终有一天会面临界限。当宋鹤的记忆开始复苏,当他与过去的羁绊重新浮出水面,自己这个“半路杀出的兄弟”,又该如何自处?一味地隐瞒和阻挡,真的是对宋鹤好吗?还是只是自己潜意识里,不愿放手的私心?

      这个周末的下午,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宋鹤坐在靠窗的绘图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艺术画册,但视线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辆,神情有些游离。

      周贺然处理完一批邮件,抬头就看到他这副模样。他放下鼠标,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走到宋鹤旁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看什么呢?魂都飘出去了。”周贺然故作轻松地开口,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宋鹤回过神来,接过水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却没有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周贺然。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笑意,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执着的探究。

      “周哥,”宋鹤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认识厉景川,对吗?”

      该来的,终究来了。

      周贺然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心头那根弦猛地绷直。他看着宋鹤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答案的坚持。他知道,宋鹤不是在试探,而是已经确定了。

      周贺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宋鹤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清水,半晌,才长长地、带着一种沉重疲惫地叹了口气。

      “宋鹤,”他重新抬起头,目光严肃而认真,“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一部分。但是,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宋鹤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点了点头:“你说。”

      “不管待会儿听到什么,”周贺然一字一句,语气凝重,“保持冷静。深呼吸,别激动。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任何事,都没有你的身体和情绪稳定重要。你能答应我吗?”

      宋鹤看着周贺然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郑重,心慢慢沉了下去。他预感到接下来听到的,可能不会是什么轻松愉快的故事。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我答应你,周哥。我会冷静。”

      周贺然又看了他几秒,似乎在确认他的决心和状态,然后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

      “厉景川……是你过去认识的人。”周贺然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开头,谨慎地措辞,“你们之间……有过一些交集,也……发生过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造成了很深的误会和……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宋鹤的反应。宋鹤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稳定,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三年前,你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周贺然继续,声音放得更缓,“就是我把你从山里救出来的那次。在那之后,厉景川……他以为你死了。”

      宋鹤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

      “他……很后悔。”周贺然说这句话时,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这三年,他一直在找你,用各种方法。过得……也很不好。”

      他抬眼看向宋鹤:“现在,他找到了你,发现你失忆了,完全不记得过去的事,也不记得他。所以,他想弥补,想对你好,想……赎罪。但又怕直接告诉你真相,会刺激到你,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让你的身体和情绪承受不住。所以,他只能……用现在这种笨办法,小心翼翼地靠近,送点东西,帮点忙,不敢露面,也不敢多说。”

      周贺然没有具体描述是什么样的“伤害”,没有提及“合法伴侣”的身份,没有说晚宴的羞辱,没有说宋家的危机和拒绝,更没有说那场车祸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框架——过去认识,有过深刻伤害,对方后悔,现在想弥补但不敢相认。

      “他对你的那些‘照顾’,那些送来的东西,还有在抄袭风波里帮我们,都是出于这份愧疚和……想要弥补的心情。”周贺然总结道,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但是宋鹤,你听好,过去发生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替他说好话,不替他辩解,更不会劝你一定要原谅他。他有他的悔恨和痛苦,那是他该受的。”

      他伸手,轻轻按在宋鹤微凉的手背上,目光诚挚:“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或者一定要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为什么你会对他有那些奇怪的反应。至于更多的细节,你想不想知道?你想不想试着恢复记忆?你想不想接受他的弥补,或者干脆离他远远的?这些,都由你自己决定。”

      周贺然看着宋鹤的眼睛,郑重承诺:“无论你以后做出什么选择,是想起一切还是继续忘记,是接受他还是拒绝他,哥都站在你这边,都支持你。”

      话音落下,工作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阳光无声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宋鹤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手指依旧冰凉,被周贺然握着的地方,传来一点支撑的暖意。

      原来如此。

      那些每次见到厉景川时骤然加快的心跳、莫名的恐惧和想要逃离的冲动……那些记忆碎片里冰冷空旷的房间、孤独的眼泪、悲伤的琴声……那些对深色西装和雪松气息的生理性排斥……

      原来,都根源于此。

      “过去认识的人”……“很深的误会和伤害”……

      所以,厉景川看着他时,眼中那些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痛苦、思念、狂喜、小心翼翼、卑微的恳求——都有了答案。那是愧疚,是悔恨,是失而复得后不敢触碰的惶恐。

      所以,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看起来冷酷强大的厉氏总裁,会在雨夜里疲惫地守在他的楼下,会每天用笨拙的字迹写下简短的关怀,会在看到他昏倒时失控暴怒,又会在他苏醒后只敢远远看着、托人送来一碗温粥。

      一切都有了解释。

      宋鹤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让他的思维陷入一片混乱的漩涡。

      一方面,是本能升起的、对“过去很深伤害”的深刻恐惧和抗拒。仅仅是“伤害”这两个字,就足以让他心底发寒,让他想要立刻筑起更高的围墙,将那个叫厉景川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他的身体似乎还记得那种痛楚,在发出警报。

      另一方面,眼前浮现的,却是厉景川雨夜中靠在车座上、眼下带着浓重阴影的疲惫侧脸;是那张字迹工整却透着笨拙关怀的卡片;是那盅在他病后虚弱时恰到好处送来的、温暖妥帖的冰糖燕窝粥;还有在抄袭风波中,那股雷霆万钧、不惜代价为他正名的强大力量……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的情感冲撞。让他无法像最初那样,单纯地、全然地厌恶和恐惧厉景川。

      他该怎么办?

      “周哥,”许久,宋鹤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早就知道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贺然没有隐瞒:“从姜向禹第一次跟我摊牌,大概就是抄袭风波之前不久。为什么不告诉你……”他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我怕。宋鹤,我真的怕。你的身体刚刚有点起色,记忆又在松动,情绪本来就不稳定。我怕你知道这些,承受不住。我怕那些过去的阴影会把你压垮,怕你再像那天在会议室一样……我不敢冒这个险。”

      宋鹤沉默着,消化着这个理由。他能理解周贺然的担心,那确实是出于对他的保护。

      “那现在,”他轻声问,“为什么又决定告诉我了?”

      周贺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心疼和释然,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兄长的亲昵和无奈。

      “因为我觉得,你有知道一部分真相的权利。而且……”他顿了顿,“我看得出来,你已经开始怀疑了,你心里已经有了很多问号。与其让你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把情况想得更糟,不如我来告诉你一个相对……温和的版本。至少让你知道,他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跟踪狂或者别有用心之徒,他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现在拼命想弥补的、过去的熟人。”

      他收回手,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而且,我觉得我的宋鹤,比我想象的要坚强。你有能力去面对这些了。当然,要不要继续往下走,要不要触碰更深的过去,决定权在你手里。”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宋鹤异常沉默。他没有再追问更多的细节,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看书,安静地站在窗前发呆。

      周贺然没有打扰他,他知道宋鹤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一切。

      夜幕降临,周贺然因为一个临时的工作电话需要回一趟工作室处理些紧急事务。他叮嘱宋鹤早点休息,锁好门,然后匆匆离开。

      公寓里只剩下宋鹤一个人。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路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照亮那一小片区域。

      今晚,那辆黑色的车没有出现。

      空空荡荡。

      宋鹤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锁骨旁那颗小小的梅花痣。指尖触感温热,那颗痣似乎因为心绪起伏,又泛起了淡淡的红。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却又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真相的一角被揭开,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迷茫和……一丝隐隐的疼痛。

      他开始思考那个周贺然抛给他的、关于选择的问题。

      他要去触碰那片被遗忘的、充满伤痛的过去吗?

      如果他选择去触碰,去试图恢复记忆,他能承受得起吗?那些让厉景川悔恨至今、让他潜意识恐惧排斥的“伤害”,到底有多深?有多痛?想起来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再次被击垮?

      如果他选择继续逃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宋鹤”,那么,他对厉景川这份日益复杂的感觉——恐惧中混杂的一丝心疼,排斥里生出的一点困惑,甚至……对他那份沉重愧疚的细微动容——又该如何安放?他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默默的关怀,同时又将那个人彻底推离自己的生活吗?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落在宋鹤苍白的脸上和单薄的肩头。

      那光芒很微弱,很清冷,仿佛在遥远的天际无声地指引着什么,又像是在幽深的暗处,发出模糊的警示。

      宋鹤站在明暗交界处,望着窗外空寂的夜色和那缕遥远的月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命运的岔路口。

      向前,是迷雾重重、可能荆棘密布的过去。

      退后,是看似平静、却悬着未解之谜的现在。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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