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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展览筹备与意外 “厉景川… ...

  •   七月初,江城的暑气开始蒸腾,但位于“江城之心”项目临时展厅的室内,却因为充足的冷气和紧张的筹备氛围,显得格外凉爽甚至有些冷清。《枕月》小型展览的布展工作,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展厅的设计由宋鹤亲自操刀,整体色调以月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试图营造出一种“月光流淌过静谧庭院”的意境。几处主要的装置艺术已经就位:用金属丝编织的、形态飘逸的鹤影悬挂在半空;由数百片切割成不同形状的亚克力板叠合而成的“江月”装置,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还有一面巨大的互动投影墙,准备播放根据《枕月》理念制作的动态水墨影像。

      宋鹤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浅灰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他正站在展厅中央,仰头看着刚刚挂上主背景墙的那幅大型主题画,眉头微蹙,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时与悬挂工人沟通调整角度。

      这幅画是他近期的呕心沥血之作,也是《枕月》系列的核心视觉表达。画布之上,并非写实的月亮或鹤,而是用极其抽象、流动的笔触和晕染技法,描绘出月光洒落江面、水波粼粼、鹤影翩跹的意象。色彩以蓝、白、银灰为主,清冷中透着一种孤高的温柔。站在画前,仿佛能听到江水轻拍岸石,看到月光穿透云层,感受到那份亘古的宁静与守望。

      他投入了全部的心神和情感。这段时间,那些混乱矛盾、时冷时暖的记忆碎片依旧会不时侵袭,但他学会了在它们袭来时,深呼吸,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的线条、色彩和空间关系上。创作成了他暂时逃离内心纷扰的避风港,也是他重新确认自我价值的唯一途径。他的眼睛因为专注和灵感而亮着微光,尽管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身体也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股沉浸在创作中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力,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样的、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神采。

      厉景川站在展厅入口的阴影处,没有立刻进去。他今天又是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与这充满艺术气息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他是以项目合作方和场地提供方负责人的名义来“巡视”布展进度的,这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想来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展厅中央那个清瘦忙碌的身影,贪婪地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看他因为某个细节不如意而蹙眉,看他与工人沟通时温和却坚定的语气,看他偶尔抬手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那截白皙的手腕和微凸的腕骨,都让厉景川的心尖发颤,涌起无边无际的疼惜和渴望。

      他注意到宋鹤仰头看了那幅主画很久,似乎对悬挂的水平和位置仍有微词。果然,宋鹤放下对讲机,走向墙边靠着的一架铝合金人字梯。

      “左边再往上一公分,嗯,对,就是这里……稍等,我上去看看细节。”宋鹤对着上方的工人说完,便伸手扶住了梯子。

      那梯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虽然还算结实,但关节处略有松动,人一站上去,便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吱呀”声,微微晃动。

      厉景川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想也没想,几步就从入口处跨了过去,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比平日更加冷硬严厉:“别动!我来!”

      宋鹤正准备抬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扶着的梯子又晃了晃。他愕然回头,只见厉景川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脸色沉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他没看错吧?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厉总?”宋鹤有些莫名,下意识地解释,“我只是上去确认一下画框边缘的对齐,工人看不清楚细节……”

      “我知道。”厉景川打断他,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他不由分说地从宋鹤手里拿过工人递下来的小型水平仪和记号笔,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你看下面指挥,我来调。梯子不稳,你不适合上去。”

      他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惯于发号施令的强势,但细品之下,那强势里包裹着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担忧和保护欲。

      宋鹤怔住了。他仰头看着厉景川。男人比他高大半个头,此刻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再次萦绕过来,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引发他强烈的不适。也许是因为对方此刻的眼神太过专注在他身上,也许是因为那语气里不容错辨的关切太过突兀,宋鹤一时忘了反驳,也忘了后退。

      厉景川见他没再坚持,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利落地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的物料箱上,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他试了试梯子的稳固度,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还是动作稳健地踩了上去。

      梯子因为他高大的身形和重量,发出了更明显的“吱呀”声,晃动幅度也更大。下面的工人和几个布展助理都紧张地看着。

      宋鹤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了梯子的两侧,仰头紧紧盯着。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厉景川专注调整画框的侧脸。男人下颌线紧绷,鼻梁高挺,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全神贯注的冷峻。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没入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他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偾起,动作却异常沉稳精准,拿着水平仪和记号笔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样的厉景川,强势、可靠、充满力量感,和记忆碎片里那个冷漠的、总是留给他背影的男人,似乎……截然不同。

      宋鹤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暖流,混杂着更深的困惑,悄然划过心湖。他赶紧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只是更加用力地扶稳了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左边再往右下压两毫米……对,停!”厉景川沉声指挥着上方的工人,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偏差。他的声音透过胸腔震动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低沉磁性。

      经过几分钟细致的调整,画框终于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和位置。厉景川似乎也满意了,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他将工具递给工人,准备下来。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就在梯子左侧不远处,一个原本用隐形支架固定在墙面上、作为氛围装饰的镂空金属板(大约半人高,分量不轻),不知是因为之前工人安装时疏忽,还是连日搬运震动导致支架松动,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整个金属板脱离了固定点,朝着下方——正好是宋鹤站立扶梯的位置——直直砸落下来!

      金属板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边角锋利!

      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

      “小心——!”厉景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所有的理智和权衡在那一瞬间被最原始的恐惧和本能彻底淹没!

      他甚至没有时间爬下梯子!

      就在金属板即将砸到宋鹤头顶的刹那,厉景川猛地从两米多高的梯子上纵身跃下!不是跳,是扑!用一种完全不顾自身安危、近乎决绝的姿态,扑向了浑然不觉危险临近的宋鹤!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金属板坠地的刺耳噪音,在展厅里炸开!

      宋鹤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天旋地转间,他被一个温暖而坚硬的怀抱死死地、牢牢地箍住,紧接着一起摔倒在地。预料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在他身上,所有撞击的力道和坠物的重量,都被那个紧紧包裹住他的身躯承受了。

      一股浓烈的、熟悉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不容错辨的**血腥味**,猛地冲入宋鹤的鼻腔!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厉总!”

      “宋老师!”

      “快!叫救护车!”

      周贺然和现场其他人的惊呼声、奔跑声、金属板在地上滑动的刺啦声……各种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宋鹤被厉景川牢牢护在身下,他的脸颊紧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能听到那里面传来的、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擂鼓一般。他还感觉到,厉景川的身体在落地瞬间有过一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随即,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响在他的耳畔。

      “呃……”

      宋鹤的大脑一片空白,几秒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挣扎着想抬头,想查看厉景川的情况:“你……”

      厉景川却先他一步松开了手臂,但动作有些迟缓。他强撑着身体,用没有受伤的那边手臂半支起身,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而是双手颤抖地捧住宋鹤的脸,目光焦急万分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视,声音因为疼痛和后怕而嘶哑得不成样子:“鹤……宋鹤!你没事吧?砸到了吗?有没有伤到哪里?说话!”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布满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宋鹤被他脸上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慌和担忧震住了,呆呆地摇了摇头。

      直到这时,宋鹤的目光才越过厉景川的肩膀,看到了他背后的情形——那件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他刚才脱掉的)垫在下面缓冲了一部分力道,但西装本身以及里面的白色衬衫,在靠近右肩胛骨的位置,被金属板锋利的边角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被洇湿了一片,颜色深红。

      是血。

      厉景川受伤了。为了保护他,从梯子上跳下来,用后背替他挡住了砸落的金属板。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宋鹤混沌的脑海。

      紧接着,一股极其剧烈、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仿佛要将他头颅撕裂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伴随着这剧痛的,是无数清晰到可怕的画面和情绪,如同海啸般轰然涌入,瞬间将他淹没!

      **【画面一:奢华却冰冷的晚宴休息室。他被厉景川死死攥着手腕,拖离现场。周围是各色探究、鄙夷、看好戏的目光。厉景川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冰冷刺骨,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也传入周围竖起的耳朵里:“宋鹤眠,我竟不知,宋家的教养就是教你怎么在背后勾结对手,出卖丈夫?” 羞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浇到脚,冻彻骨髓。】**

      **【画面二:书房昏暗的灯光下。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仰头看着站在书桌后、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厉景川,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破碎地哀求:“厉景川,我求你……救救宋家,我爸爸他可能会坐牢……” 而厉景川只是移开了目光,声音平淡却残酷:“商业有商业的规则。厉氏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件事……我没办法答应。” 希望彻底熄灭,心沉入无边黑暗。】**

      **【画面三:空荡的别墅客厅。他拉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一次回头。厉景川僵立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厉景川,我放过你了,也希望……你放过我。”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离开前,他在手机里打下最后一行字:“厉景川,我不爱你了。”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像他们关系的终章。】**

      **铺天盖地的情绪——极致的羞辱、被抛弃的绝望、锥心刺骨的疼痛、心死如灰的冰冷——如同无数冰冷的钢针,在同一时间狠狠扎进宋鹤的四肢百骸,扎进他刚刚因为那一点点“保护”而松动的心防!**

      “啊——!!!”

      宋鹤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不是疼痛的呼喊,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悲鸣!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鹤眠!”厉景川被他惨白的脸色和崩溃的神情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背后的剧痛,慌忙想要抱住他。

      宋鹤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涣散的视线努力聚焦,对上了厉景川那张写满焦急、恐慌和无比痛楚的脸。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冰冷绝情的脸,在这一刻,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混乱,竟然无比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恨!好恨!
      为什么要在那样伤害他之后,又做出这副深情的模样?
      为什么要在推开他、抛弃他之后,又来保护他?
      是新的戏码吗?还是更深的折磨?

      所有的理智、所有刚刚萌芽的细微动摇、所有秦妤岚教导的“区分过去与现在”,在这排山倒海恢复的、充满极致痛苦的记忆洪流冲击下,彻底溃不成军。

      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对着眼前这张脸,吐出了深埋心底三年、伴随着每一次心悸和头痛复苏的咒语:

      “厉……景川……”
      “……我恨你……”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鹤眠!鹤眠!!”厉景川肝胆俱裂,用没受伤的手臂死死抱住宋鹤软倒的身体,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他看到了宋鹤昏迷前那刻骨的眼神,听到了那无声却比刀锋更利的话语。

      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鹤眠想起来了。
      在这样混乱、痛苦、充满冲击的情形下,想起来了。
      而且,想起的,似乎全是……最痛的部分。

      “让开!都让开!”周贺然已经冲了过来,看到宋鹤昏迷、厉景川背后染血的样子,脸色也是一片煞白,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一边指挥现场,“快!打120!叫秦医生!快!”

      他蹲下来,想从厉景川手里接过宋鹤,却发现厉景川的手臂箍得死紧,仿佛一松开,怀里的人就会消失。厉景川抬起头,看向周贺然,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慌和无助,像个丢失了最宝贵之物的孩子。

      “他……他恨我……”厉景川喃喃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背后的鲜血还在慢慢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板,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怀中人冰凉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周贺然又急又怒,但也知道不是指责的时候,“你先松手,让我看看他!你也在流血!”

      秦妤岚接到电话,以最快速度赶来,救护车也几乎同时到达。现场一片混乱。厉景川坚持要跟着上救护车,医护人员看到他背后的伤口和失血情况,也不敢让他留下。

      去医院的路上,厉景川就坐在宋鹤的担架床边,不管医护人员如何劝阻,执意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紧紧握着宋鹤冰凉的手。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宋鹤苍白的脸上,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如刀绞。

      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脏处传来的、仿佛被生生挖空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知道,审判的时刻,以他最恐惧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而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他的月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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