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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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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一直觉得,相比于画面,气息更加能够作为记忆的载体。
提起金秀奶奶,他会率先闻到酸甜的橘子味。
夏日里被阳光烘烤的橘子味,冬日里在火炉边甜度加倍的橘子味,被大脑皮层感知到的时候,会让人心旷神怡,又格外放松。
如果想到江时序,那么首当其冲出现在脑海中的,则是夏日里的风的气味。
夏日里的风的气味是很复杂的,稻田,青草,树木,任意的浆果,冰镇的西瓜,浆洗过的衣物……诸如此类的气味,都会被风裹挟着进入鼻间。
它们复杂,又无处不在,是生长的、走向成熟的气味,是让人心动、会觉得自己被包裹其中的气味。
但如果是宁悠呢?如果想到宁悠,林野的鼻间会弥漫着什么样的气味?
是污浊的排泄物的臭,是脓液和血水渗出来混作一滩的浊气。
是植物从根部开始腐烂时,霉菌滋生的死亡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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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过去很久,但林野仍旧记得那天自己找到宁悠时的情形。
装潢精美的独栋别墅,二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推开门,目之所及尽显主人的品位和财力。
但就是在那样的空间里,蝶翅蓝的窗帘被扯了半扇铺在地上。
浑身赤裸的宁悠躺在上面,昏迷不醒。他的双腿以一个叫人看了牙酸的角度扭曲着,身下是混作一滩的血液、□□和乱七八糟的排泄物。
像被暴力碾碎的、尚未成熟的果实。
而在离宁悠几米开外的地方,腰间围着浴巾的江时易笑眯眯地坐在置物柜上。他一手撑着置物柜边角,一手夹了根烟,就算被佣人拦住的林野背后还有警察,他依旧笑得自在。
“抱歉啊林野,”他吐了口烟,话里带着恶意的笑,“不过该说是做弟弟的都这么废物吗?我没想到你弟弟这么快连屎都……”
他话还没说完,闻讯赶来的江时序一个飞踢把拦住林野的佣人踹开了。
于是很快,房间里就乱成了一团。
目眦欲裂的林野冲进去把江时易的脑袋砸在了墙上,闷响过后,江时易两眼一翻白,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暴行发生在眼皮子底下,警察也无法视而不见了。可他们前脚让林野住手,江时序后脚就抡起椅子敲在了管家背上。匆匆赶来的江裕见到儿子的惨状怒不可遏,大吼着叫警卫过来。唐颖惊惶不已,挡在江时序面前让江裕不许靠近,警察也不许。
下一秒,江时序抄起花瓶砰地砸在了警察脑袋上。
那警察刚想动手抓林野,从江时序身边过,是实打实的决策失误。
房间里乱成了一锅粥,但是碎裂的花瓶瓷片合着冷水和开得灿烂的花枝一起落在地上的声音又格外清晰。
那声碎裂的脆响,像是给一切按下了暂停键。每个人的心跳声都变得分外急促,在死寂中震耳欲聋。
江时序扒着母亲展开的手臂想要到林野身边去,但他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林野没有看他。
林野瞧着宁悠,想要往宁悠身边去。可他没能注意到面前横着的江时易的腿,被绊得踉跄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的迟滞——
警察猛地发力,将他和江时序同时按在了地上。
双臂被拧在身后,后脑勺上的手硬逼得林野跪倒在地抬不起头。膝盖撞得生疼,他的颊侧紧贴着地面,腰背彻底直不起来了。
可就是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候,他眼看着宁悠的手指动了动。然后那双眼睛颤巍巍地睁开,,茫然转动,落在他身上,而后艰难地聚焦。
失了血色的苍白唇瓣在他的视线里动了动,他看见宁悠无声地叫他,和以往一样,别无二致。
毫无预兆地,林野在那一片混乱和血腥中突然想起来,春天,宁悠刚刚过了十六岁生日。
于是他便彻底崩溃了,跪趴在冰冷的、满是狼藉的地板上,哭得胸腔镇痛。即便警察松了手,他也没能直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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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最为不堪的过去,林野的面色变得苍白如纸。
他避开江时序的视线,低下头静默半晌,而后从兜里掏出香烟,衔着一支点燃了。
烟草辛辣的气息在车内弥散开来,林野的视线仍旧飘忽地找不到落点。
而就在江时序的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林野变得低沉嘶哑的声音:
“时序,宁悠那时候才十六岁。”
江时序呼吸一滞,本能地察觉到这不是个好的开头。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在衣摆的掩护下慎白一片,因为过于紧张,他甚至清楚感觉到自己小臂上的青筋在跳动。
“然后?”江时序听见自己的声音,同样变得涩然了。
他紧盯着林野的侧脸,不等林野说出后文,他先崩溃地抬高了声音质问:“然后呢?我就活该跟江时易连坐吗?!”
“你找宁悠的时候,你绑了江时易的时候,我没有跟你站在一起吗?!从头到尾跟你站在一起的人是我,就因为无法割断的血缘关系,我就活该被你踢开?!”
密闭的空间里,从林野的吐息中传出来的香烟气也变得扰人了。一看林野还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江时序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索性抬手抽了那支烟扔出窗外,然后掉头就探身到驾驶座,揪住林野的衣领将人欺在座椅上吻住了。
很凶狠的吻,凶狠到可以说已经脱离了吻的程度。
他衔着林野的下唇,齿列用力咬得林野闷哼出声。腥甜的血气从柔软的、却总是不会说话的唇瓣上渗出来,他用舌尖卷了一遭,恶狠狠地压低了声音问:“你在没在听老子说话?”
林野拧眉,五指张开了插进江时序粗硬的头发里,手上实打实地用了几分力道,是真的想要将江时序拽开,“别发疯、唔……”
话没说完,刚刚被咬破皮的地方就又被咬了一口。
江时序不乐意听林野说话了。
他松开林野的衣领,转而掐住了那截细长的颈子。手掌收紧的过程当中,他清楚感觉到林野呼吸时带起的喉结的颤抖。
硬而小巧的软骨顶着颈子上那一层薄薄的皮肤紧贴着手心,他手上用力,虎口推着林野的下颌逼得林野抬头被他亲吻。而后在林野因为窒息感而提不上劲、只能顺从的时候,他又一点一点松了力道,改为用掌心贴着颈子轻蹭。
很轻柔却很暧昧的蹭弄,江时序从极近的距离看见林野的眸子里露出一点难堪来。他却像是没有发现,只是凑得更近,用唇瓣碰了碰林野左眼睑上的伤痕。
林野的眼皮在唇下轻颤,江时序感觉到抵着手心的喉结在上下滑动,是林野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于是又心情好了,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可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先听见林野的声音。
“从来不是连坐……”
“……”
江时序不说话,垂眼迎上林野的视线,看着那双因为撕咬而泛红的眼睛一点一点冷却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凝结的平静。
“江时易犯的错由江时易承担,时序,我犯的错也得由我承担。”
林野的声音低哑,说话时,喉结还在江时序的手心里滑动。可他像是毫无知觉,抬手搭在江时序的手腕上,却并不用力,像是料到了江时序会自发松开。
“我说过的,如果我们没有认识,才最好。”
在林野看来,那个热烈的夏天所发生的一切的悲剧,都是从他和江时序的相识开始萌芽的。
虽然总说人生难买后悔药,但人类的大脑确实是不受理智管控的神奇事物。
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林野一遍又一遍地回滚,像是在校对一卷出错的磁带。
如果宁悠没有出现在江时易面前,如果他和江时序没有去看那场音乐节,如果他们没有在夏天相爱,如果他们没有认识……
过去一遍又一遍倒退,截至江时序坐着轮椅出现在乌桕里的那一天,林野在漆黑的夜里睁大眼睛,觉得自己找到了最优解。
而所谓的“最优解”出现,无需多做努力,便会自然而然被接受。
因为人心最是狡猾,一旦出现一条生路,竭尽全力也会自发地闭环。
至于江时序在其中是否无辜,是否同样被命运碾得血肉模糊,疲惫至极的林野无暇细想。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回忆起金秀奶奶葬礼那天,江时序哭得红肿的满是血丝的双眼。
以及他自己迎着那双眼睛时下意识的、无法掩饰的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