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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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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江时序那么问出口的时候,林野有种“终于还是来了”的感觉。
像是久久悬在头顶的利剑被剪断依凭,往下坠落的过程让人心慌,却又诡异地生出几分“终于落地”的庆幸。
过去几年,每每临近年关,他始终会想,就把上一年的龃龉都留在上一年。无论如何,活着的人终究要活着,生活还是得继续。
他才二十几岁,想要走得更为轻松一点。
但每一年,每一年他都没能把那些东西留下。
时至今日,关于那个夏天,林野仍旧能回忆起许多鲜活的碎片:
比如江时序时常躺在那张没有阳伞没有软垫的凉床上午睡,额发被汗浸湿。比如他们总是骑着显示屏闪烁的旧摩托在国道山路上穿行,让风灌满衬衫。比如在下凉的黄昏,他们躲在废弃的音乐教室里弹那架声音浑浊不堪的老式钢琴,琴键都有些粘手。
还有树影后面的亲吻,人群中勾在一起的尾指,以及寂静的夜色底下,趴在窗台上看远山的轮廓,风从远处迎面而来时升起的悸动。
但那些鲜活的、格外能够激发年轻人原始而不加修饰的爱欲的画面,最后都被一个巴掌打得碎裂成了一块又一块。
一块又一块,叮呤当啷落了一地。嘈杂声响过后,就是崩溃的、难以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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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说过去,和江时序不同,林野最先回忆起的,往往是自由快乐的时光戛然而止的那天。
那是个美丽到近乎奢侈的日子,夏日末尾,阳光恰到好处,风也格外温柔。
他们一早骑着摩托从家里出发,沿着国道进入密云县,而后换乘巴士到市区,去音乐节看江时序喜欢的乐队演出。
演出结束之后,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从密云县回乌桕里,要经过一条东西纵横的国道,密云县城在西方,乌桕里坐落在东侧。
回程路上,前方的天际已经被暮霭染成了烟紫色。
如果要细细形容,像是树梢沾了紫色和粉色的墨汁啪嗒落进水里,随后水面被风惊扰,两种颜色互相浸染,艰难地维持着本色,却又始终难以避免勾缠。
而在那片浪漫又梦幻的烟紫色的对面,太阳落下的方向,则是大片的璀璨的金红。
薄薄的云层无法遮掩碎金般的落日,被抛在身后的国道都盛着连片的夕阳。道路两旁高大的白杨过分繁茂,逢着转弯的地方,会有具象化的光一道一道投进金红的夕色里。
林野坐在摩托车后座,没有搂江时序的腰,而是双手往后抓住了尾架。他仰头任风拂面而过,听着江时序用难掩笑意的语调,迎着风高声叫他名字。
那时候国道上还没有那么多放肆的重卡,男生的声音被风送到耳边,清亮又鲜活,引得他微微偏头。
透过后视镜,准确捕捉到了对方唇角的笑意。
然后在下一秒,和对方视线相交。
那一瞬间,林野仿佛听见了“啪嚓”一声,像是有什么微小的东西雀跃地在胸腔里炸开了。
抓着尾架的手收得更紧,但林野没忍住答应了一声。他身体前倾,问江时序怎么了。
问出口之后,他紧跟着又反问自己,你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呢。
关于这个夏天,关于绝无仅有的二十岁,关于意外到来的江时序,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林野什么答案都没得出来。
因为在夏天真正结束之前,他的人生的夏天,先一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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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过分美好,结束得却仓促如一场拙劣的剪辑
两人回到乌桕里,刚刚经过村口那棵乌桕树,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十数量漆黑的轿车占满了狭窄的村道,送江时序来乌桕里的那些保镖沉默地伫立在道路两侧。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摩托车越往里骑,速度便越慢。林野透过后视镜看见了江时序抿成一线的唇,直到两人出现在江时序外婆家门口,唐颖踩着细细的高跟鞋稳稳当当穿过院内那条碎石路,一巴掌扇得江时序唇角撕裂流出血来。
“丢人现眼的东西,你真的昏了头是不是?”
话音落下,唐颖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江时序别过脸去。
林野头一次见这种事情,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把抓住江时序的胳膊想要将人往后拉。
可江时序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慢吞吞抬起头来,撩着眼皮看向了此时静悄悄的客厅。
“我外婆呢……”
一听这话,林野才终于意识到反常在哪里。
原本他以为江时序的母亲生气只是因为他们两人非同寻常的亲密被传了出去,但此时江时序被接连两个巴掌扇得脸都肿起来,那位疼爱外孙的老太太还不出现……
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眨眼间,江时序已经挣开他的手冲进了屋里。他紧随其后,进门却发现屋内还是空无一人。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没走几步,林野看见江时序停了下来。
楼梯中间拐角处,大滩的血迹半干,粘稠,在夏末闷热的空气里,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是老太太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得知噩耗,两人的脸色都一片苍白。江时序转身下楼,抓着母亲的手哀求母亲告诉自己外婆的下落。
林野站在客厅门口,眼看着唐颖幽幽地抬眼朝自己看了过来。
两个人对上视线的时候,林野才发现这个女人也仪态全无了。
她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眼底青黑,透出常年积累的疲态。而那瞧过来的眼睛,也早已经遍布血丝,眼睑红肿了。
可就是这样瘦弱苍白的女人的注视,让林野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抿紧了唇,站在原地不动,听唐颖用沙哑的、难掩恨意的声音喃喃:
“你不想知道吗?林野。”
林野不说话,大脑混沌一片,不知道如何作答。擂鼓般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边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避开了唐颖的视线。
可避开了唐颖的视线之后,又撞进了江时序困惑的满是哀伤的眼眸里。
接触到江时序的眼神的时候,林野彻底坚持不住,倒退了半步。他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唐颖的姿态在告诉他,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他只能掐紧了手心试图冷静,想要思索这其中有什么自己忽略了的事情。
于是紧跟着,他便注意到隔壁的、他的家也静悄悄一片。
他是跟父亲和奶奶一起生活的,父亲好赌,时常不在家中。但他的奶奶是个爱看热闹的人……
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林野拔腿就往外跑去。路过江时序身边时,他清楚听见江时序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试探,像是想让他留下。
但他没能停住脚步。
他冲出去,转身刚刚看见自家的家门,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声音急切地叫他:
“哥哥——!”
是宁悠。
林野猛地停住脚,回头看见哭红了眼的宁悠快步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奶奶她被救护车拉走了!”
林野知道,宁悠叫的是自己的奶奶。因为隔壁那位老太太,他们一般都叫她“金秀奶奶”。
“……怎么回事?”
林野双手捧着宁悠的脸,胡乱帮宁悠抹了抹脸上纵横的泪。他面色沉冷,眼里冷寂一片,只是不断用指腹揩宁悠脸上的泪水。
“出了什么事?”
通过宁悠的话,林野这才知道,原来金秀奶奶的死还有他们家一笔。
金秀奶奶身体一直很好,在家中养着不少花草。今天和往常一样,她原本是看着天气下凉了,想要去顶楼把遮阳棚底下的花搬出来晒晒太阳。
但不凑巧,今天两个年轻人不在,林野的奶奶在家中无事,过来想要和金秀奶奶一起照看花草。
结果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后面,脚下打滑了,扑倒在金秀奶奶背上,将人撞在了楼梯上。
宁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番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林野听了个大概,自发将事情圆整好了,心已经凉了一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不断在发抖,连带着呼吸也变得短而急促。他知道江时序就在门附近,没有唐颖开口,现在听了宁悠的话,也能明白过来事情的经过。
可他始终没敢扭头去看看江时序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机械地给宁悠擦眼泪,间或低声说一些“别哭”之类的苍白的安慰人的话。
具体之后要怎么做,该通知谁,是不是要联系父亲,这些他都没有去想。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在一切都还混乱不堪的时候,候在道路两旁的保镖突然自觉将路让开了。
林野看见宁悠抬眼往他身后瞧了瞧,很快又像是感觉到危险似的,揪着他的衣摆往他身前躲了躲。
他于是回头,看见一个和江时序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年轻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那双含笑的眉压眼撩起来,对上他的视线,下一秒,唇角便也跟着掀起来了。
“虽然是乡下地方,”他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刻意打磨过的优雅,“但对眼睛还算友好。”
虽然还没经人介绍,但看这幅令人作呕的做派,林野已经猜到了,这就是江时序跟他吐槽过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江时易。
但彼时,林野对江时易还没有那么大的抗拒。
双方真正交恶,是从林野在江时易的家中,找到失踪一周的宁悠开始的。